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霸业倾基   项羽踏 ...

  •   项羽踏上咸阳宫阙,靴底碾过玉阶中央斑驳的玄鸟纹。这座宫殿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甲胄的摩擦声,在空旷得惊人的廊柱间反复回响。
      刘邦三日前已还军霸上,可这座宫殿里处处留着那人的气息——被挪动过的青铜鼎、案几上未撤的粗陶酒盏、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属于沛县军那种草莽混杂着市井的味道。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蟠龙柱、金漆椽、垂落的玄色帷幔。一切极尽奢华,却冰冷得像陵寝。
      范增跟在半步后,声音苍老:“将军,子婴已缚于殿下。府库、典籍皆已封存,只等……”
      “等什么?”项羽打断,停在御座前。他没有坐,只是伸手,指尖拂过扶手顶端那颗已经黯淡的东海明珠。“等我来坐这个……被人坐过的位置?”
      声音不高,却让身后一众将领呼吸微窒。
      龙且按着刀柄,浓眉拧着,低声对身旁的钟离眛咕哝:“妈的,我们在钜鹿血战,刘季那老儿倒是会捡现成。”
      钟离眛没应声,只是目光沉静地掠过殿内每一处阴影。
      项羽收回手,转身俯瞰下方广场。那里黑压压跪着一片秦朝旧吏宗室,最前头那个素服系绫、瑟瑟发抖的,便是秦王子婴。

      亡国之君,蝼蚁而已。
      可恨意却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窜起。
      不是恨这懦夫,是恨“秦”这个字所代表的一切。是它灭了楚国,杀了祖父项燕,累死了叔父项梁。这宫阙的每一片瓦,都浸着六国的血;每一寸金,都沾着天下人的泪。

      他走下殿阶,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经过跪伏人群时,一名身穿低阶秦官服制、却偷偷抬眼窥视的官吏撞入视线。
      那官吏吓得魂飞魄散,以头抢地。
      项羽却在他面前停下,蹲身。这个动作让周遭空气凝滞。他从那官吏颤抖的手中,抽出一卷被死死攥着的竹简。展开,是楚地文字,字迹娟秀,却未写完。
      “楚人?”项羽问。
      “罪、罪臣……祖上是郢都人……”官吏涕泪横流。
      “郢都。”项羽重复。他的父亲,阿遥的父亲,多少楚人魂牵梦萦、却再也回不去的故都。而这楚人后裔,却穿着秦官服饰,跪在秦宫广场上,攥着一卷故国的残字,像攥着一缕不敢见光的孤魂。
      “砰!”
      竹简被狠狠掷在地上,瞬间断裂。
      那官吏瞬间脸色惨白,周遭死寂。

      项羽起身,胸膛那股邪火在烧。混合着对刘邦先入咸阳的不甘、对秦国深入骨髓的仇恨,还有连日来等待彭城消息的、无处发泄的焦躁——阿遥回去请罪,已近一月,音讯全无。他派去三波信使,皆石沉大海。
      这种失控感,比面对章邯二十万大军更让他暴躁。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冲破卫兵阻拦,直抵阶下。马上骑士滚鞍落马,连爬带跑冲上来,双手高举一封被汗水浸得深色的密报,声音嘶哑破裂:“将军!……彭城急报!”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项羽一把夺过,扯开火漆。帛书很薄,字迹潦草。他的目光急速扫过:
      “……楚大人,归彭城请罪。怀王怒,斥其……假传王令,欺君罔上。楚大人自陈其罪,不辩一词……怀王命其一步一叩,自殿前跪至刑房,沿途宫人皆见……后,受军棍五十……伤及筋骨,高热不退,软禁于府……”
      “一步一叩。”
      “五十军棍。”
      “高热不退……软禁于府……”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凿进眼底,钉进心里。帛书在他掌中发出裂锦之声,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响。

      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冻结。范增欲言又止,龙且瞪大眼睛,钟离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项庄猛地踏前半步,又死死定住,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项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方才所有的不甘、仇恨、焦躁,在此刻被这寥寥数语点燃、混合、催化,轰然升腾成一片焚尽一切的苍白烈焰。
      他想起了定陶月下时,阿遥肩头渗出的、温热的血。想起了他总是不赞同地抿紧的唇。想起了他转身回彭城时,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

      他怎么敢?!
      熊心怎么敢?!那个他项家从羊群里捞出来、捧上王座的牧羊小儿,怎么敢如此折辱他的人?!用最践踏尊严的方式,一步一叩……五十军棍……旧伤未愈,再受重创……
      而自己在这里,在这冰冷的、充满刘邦气息和秦国罪恶的宫殿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温和的劝诫。

      “呵……”
      一声低笑,从项羽喉咙深处溢出。没有温度,只有冰封的疯狂。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巍峨的咸阳宫,扫过广场上瑟瑟发抖的人群,扫过远方这座庞大而沉默的都城。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又有什么更黑暗、更暴戾的东西流淌出来,凝固成形。

      “把子婴……”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拉下去,斩了。”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只是碾死一只蚂蚁。“首级悬于渭水桥头,示众三日。”
      子婴瘫软在地,目光呆滞。
      “将军!”范增失声。
      项羽恍若未闻,继续下令,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
      “秦宫室……烧!。”
      “府库珍宝,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砸了,烧了。”
      “咸阳城中,纵兵三日。秦人当初怎么对待我们楚人的,怎么欺压天下的!今日加倍奉还!”

      一条条命令,将这座帝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这不是战略,不是报复,这是一场彻底的、宣泄式的毁灭。他要烧掉眼前一切让他不快的存在——秦的遗迹、刘邦的气息、这让他感到无力与空洞的“胜利”,以及那个在彭城里伤害阿遥的、可笑的“王权”所象征的一切秩序。

      “羽哥!”龙且忍不住出声,却被钟离眛一把按住手腕。钟离眛对他几不可察地摇头,目光沉痛。
      项庄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项羽那暴戾的眼神后,重新垂下了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大火,当夜便从阿房宫开始燃起。
      起初只是几处火头,随即在泼洒的猛火油助燃下,迅速连成一片。火蛇顺着帷幔、雕梁、玉柱疯狂窜升,发出巨兽垂死般的噼啪爆裂。冲天的烈焰将夜空染成狰狞的血红,热浪翻滚,灼人面目。
      项羽站在远处的高台上,看着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盛宴。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在眼中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温度。身后是将士们劫掠的喧哗、女子凄厉的哭叫、建筑倒塌的轰鸣,这一切嘈杂仿佛离他很远。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江东的夏日溪边。溪水清澈,阿遥坐在树下看书,抬头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那时的风是暖的,带着青草香。
      而此刻,风是烫的,裹挟着灰烬、血腥和财富燃烧的焦臭。
      烧吧。都烧了吧。
      既然这天下负我,既然我珍视的护不住,既然得到的如此无味……那便都毁掉。

      “羽哥。”龙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罕见的迟疑,“咱是不是……烧得太过了?这以后……”
      “以后?”项羽没有回头,声音散在热风里,“没有以后。”
      龙且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钟离眛沉默地立在一旁,望着火海,不知在想什么。项庄依旧如影随形,只是头垂得很低。
      在冲天的火光与无尽的喧嚣中,项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以及深重的孤独。仿佛这场焚尽一切的烈火,也将他心里的某些东西,烧成了冰冷的灰烬。

      三日后,咸阳已成一片余温尚存的巨大废墟。
      项羽在临时军帐中,发布了决定天下格局的命令:
      “怀王熊心,尊为‘义帝’。”他语气冷硬无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徙于江南郴县,即日启程。……沿途护送,务必‘稳妥’。”
      帐中诸将,无人听不出那“稳妥”二字背后的森然杀意。
      “关中之地,秦民狡悍,反复难信。分其地为三:章邯为雍王,司马欣为塞王,董翳为翟王。镇守故秦之地。”
      “刘邦……”他顿了顿,眼前闪过鸿门宴上那张堆笑的脸,一股混合着轻蔑与厌烦的情绪涌上,“封为汉王,辖巴、蜀、汉中,都南郑。让他去那山沟里,好好待着。”

      分封已毕,天下似乎在他掌中重新拼合。
      项羽走出大帐,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那里是彭城的方向。大火熄了,浓烟散了,他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柄,可以主宰诸侯的生死,分割广袤的山河。
      可心里那片被火烧过的废墟,却依旧空空荡荡,风吹过,只余呜咽。

      楚千在病痛与孤寂中,于梦魇里辗转,偶尔清醒,望着窗外一方狭窄的天空,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远方的人,已烈火焚心。
      项羽在权力的巅峰,也不知道,自己这把焚尽咸阳的烈火,不仅点燃了秦宫,也点燃了百姓心中恐惧,更将他与阿遥之间那条本就纤细的信任之路,烧得摇摇欲坠。
      霸业之基,在烈火与灰烬中,悄然倾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