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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岔路而行 坑杀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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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杀降卒那日,楚千没有去看。
他坐在帐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嚎、哀求,还有泥土倾泻的闷响。那声音不大,隔着数里,模糊不清。可楚千却觉得,那声音就在耳边,一声声,砸在他心上。
他捂住了耳朵。可那声音,从指缝钻进来,钻进脑子里,挥之不去。
项庄一直守在帐外。他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头垂得很低。可楚千知道,他在。他在用他的方式,陪着。
傍晚,龙且和钟离昧来了。两人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土腥味,脸色都不太好。龙且一进帐就抓起水囊猛灌,水从嘴角溢出来,混着脸上的尘土,冲出道道沟壑。
钟离昧坐在一旁,低着头,用布反复擦拭自己的弓,可那弓已经很干净了。
“妈的……”龙且放下水囊,骂了句,可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他抹了把脸,看向楚千,想挤个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阿遥,你别……别往心里去。”龙且干巴巴地说,“羽哥也是……没办法。”
楚千没说话,只是看着案上的灯焰。火苗跳动着,忽明忽暗,像垂死挣扎的心跳。
钟离昧抬起头,看着楚千,缓缓道:“今日之后,秦人……会恨我们入骨。”
这话说得很轻,可落在寂静的帐中,像一块巨石。
龙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恨就恨!打仗哪有不结仇的!反正……反正秦也快亡了!”
楚千依然沉默。他知道,有些仇,不是亡国就能消弭的。二十万条人命,二十万个家庭,二十万份仇恨,会像种子一样埋在地下,在未来的某一天,破土而出,长出带血的果实。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因为决定已经做了,人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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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新的消息传来,像一道惊雷,劈在刚刚平静下来的楚军大营。
刘邦,已入咸阳。秦王子婴出降,大秦,亡了。
消息是探马拼死送回来的。说刘邦军入咸阳后,秋毫无犯,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尽收人心。如今刘邦屯军霸上,俨然已以关中王自居。
项羽闻讯,勃然大怒。他砸了案几,掀了地图,帐中一片狼藉。
“刘季老儿!安敢如此!”项羽双目赤红,像被抢了猎物的猛虎,“我在巨鹿与秦军血战,他在后面捡便宜!如今竟敢先入关中,妄自称王!”
众将噤若寒蝉。只有范增抚须,眼中闪过精光:“沛公此人心机深沉,将军不可不防。如今他占咸阳,收民心,若真让他在关中站稳脚跟,后患无穷。”
项羽喘着粗气,在帐中来回踱步。忽然,他停步,眼中已尽是决绝。
“传令!”项羽声音如铁,“全军转向,不回彭城了。直驱函谷关,西进入秦!我倒要看看,他刘季,敢不敢拦我!”
众将轰然应诺。可楚千心中却是一沉。
不回彭城?那……熊心那里如何交代?假传密令杀宋义之事,尚未了结。项羽如今携巨鹿大胜之威,可以不把熊心放在眼里,可他楚千不行。他是臣,是屈氏之后,有些事,他必须去做,有些罪,他必须去领。
散帐后,楚千留了下来。
“羽兄,”他走到项羽面前,声音平静,“我需回彭城一趟。”
项羽正在披甲,闻言手一顿,抬头看他:“回彭城?做什么?”
“向大王请罪。”楚千直视项羽的眼睛,“假传密令之事,终需有个了结。我是经手人,该当回去,陈明原委,领受责罚。”
“不行!”项羽断然拒绝,将甲胄重重放在案上,“阿遥,你此去凶多吉少!熊心如今怕是恨我入骨,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他若杀你泄愤,我……”
“大王不会杀我。”楚千摇头,“他……终究是王,要顾全大局。况且,我是去请罪,不是去问罪。姿态放低些,或可转圜。”
“转圜什么!”项羽一把抓住楚千肩膀,力道大得楚千蹙眉,“阿遥,你听清楚!如今我坐拥四十万大军,威震天下,诸侯俯首!他熊心一个傀儡,我何须惧他?你又何须去向他低头请罪?”
楚千看着项羽眼中毫不掩饰的桀骜和……轻蔑。对王权的轻蔑。他心中发冷,可声音依旧平稳:“羽兄,你是上将军,可大王……终究是大王。君臣之礼不可废。我既是楚臣,有些事,就必须做。”
“楚臣?”项羽冷笑,“阿遥,你醒醒!这天下,马上就不是熊心的天下了!等我入了关,灭了刘季,这江山谁主沉浮,还未可知!你何必……”
“正因如此,我才更该回去。”楚千打断他,目光清亮,带着一种罕见的固执,“羽兄,你若真想成就大业,有些表面功夫,不得不做。弑君之名,你背不起。与王决裂,也非明智之举。我回去,是替你稳住后方,是告诉天下人,你项羽,依旧尊楚王为君。这很重要。”
项羽盯着他,像第一次认识他。许久,他松开手,背过身去,声音低沉:“我说不过你。可阿遥,我不会让你去冒险。你若执意要走,我便让项庄带一队亲兵,押也要把你押在军中!”
“羽兄!”楚千提高声音,“我不是你的囚犯!”
“那你就听话!”项羽猛地转身,眼中已有怒意,“阿遥,别逼我!”
两人对峙,帐中空气凝滞。一个是不容置疑的霸道,一个是柔中带刚的固执。
帐帘掀开,钟离昧走了进来。他看了眼僵持的两人,走到楚千身侧,低声道:“阿遥,羽哥说得对。彭城……眼下确实去不得。宋义虽该死,可假传王令终究是大忌。你此时回去,大王若在旁人怂恿下……未必能周全。”
楚千看向钟离昧,这个总是冷静的兄弟,此刻眼中是真实的担忧。他知道钟离昧说得在理,熊心耳根子软,若被有心人一挑唆,真有可能拿他开刀,杀鸡儆猴。
可是……
“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楚千缓缓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是楚臣,是屈氏之后。我的先祖屈原,为楚怀王流放,沉江殉国,亦不曾背弃君臣之义。今日,我若因畏死而避罪,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屈氏列祖列宗?”
他看着项羽,看着钟离昧,眼中是平静的决绝:“羽兄,钟离兄,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条路,我必须走。”
项羽胸膛起伏,死死盯着楚千,像要把他钉在原地。钟离昧沉默,眼中神色复杂。
最终,项羽狠狠一拳砸在案上,木屑飞溅。
“好!好!你清高!你忠义!”项羽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去!你去向那个废物请罪!我看他能把你怎么样!”
“……你要走,便自己走。”
声音冰冷,生硬,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铁块。每一个字,都带着赌气的、被顶撞后的暴躁,还有更深层的、被刺痛后不知如何表达的在乎。
他甩袖,再不看楚千一眼,掀帘大步离去。
帐帘重重落下,隔绝了他怒气冲冲的背影。
楚千立在原地,看着晃动的帐帘,心中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一去,有些东西,就真的不一样了。
钟离昧拍了拍他的肩,低叹一声,也出去了。
帐中只剩他一人。灯焰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零零的,像即将踏上一条孤独的、不知归途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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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项羽的大帐,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项羽背对帐门,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拳头紧握,指甲陷进掌心。他听见了楚千离去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可他没回头。
他知道,这一别,楚千孤身回彭城,熊心想罚他、软禁他,再无顾忌。他也知道,自己这份赌气的冷漠,会将楚千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可他在乎到极点,反而不知如何放软。怒其不争,疼其孤勇,又恨其固执。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冰冷的“你要走,便自己走”。
他想,等楚千吃了苦头,就会回头,就会明白,在这乱世,只有力量,只有他项羽的羽翼之下,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他不知道,有些人,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会回头了。
楚千的身影,彻底融入彭城方向的夜色。而项羽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的“函谷关”三个字上。
两条路,自此分岔,走向各自未知的、布满荆棘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