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孤臣请罪   彭城的 ...

  •   彭城的春,来得迟。宫墙下的柳枝才刚抽芽,在料峭寒风里瑟瑟发抖。
      楚千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声在空寂的廊庑间回响。他没有骑马,没有佩剑,只一身素色深衣,头发用布带简单束起。守宫门的卫士认得他,面露讶色,却不敢多问,默默放行。
      ______
      熊心在偏殿见他。殿中燃着炭盆,暖意融融,可楚千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只觉得冷。他伏身,额头触地:“罪臣楚千,叩见大王。”
      良久,没有回应。
      楚千维持着叩拜的姿势,一动不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殿中,一声,一声,敲得耳膜生疼。
      “抬起头来。”
      熊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很轻,却带着一种楚千从未听过的、刻意压制的冷意。
      楚千缓缓抬头。熊心坐在王座上,穿着厚重的王服,那张少年气的脸在冠冕的阴影里,显得有些陌生,少年已有君王之姿,不再是那副惴惴不安的模样。他手里端着一盏茶,热气袅袅,可他的眼睛,没什么温度。
      “阿遥,”熊心开口,还是那个亲昵的称呼,可语气却截然不同,“你回来了。”
      “是。”楚千垂眸,“罪臣特来向大王请罪。”
      “请罪?”熊心轻轻笑了笑,那笑声没什么笑意,“请什么罪?假传王令,擅杀上将军的罪?还是……帮着项羽,欺瞒孤的罪?”
      楚千喉结滚动,再次伏身:“臣……罪该万死。”
      “万死?”熊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忽然拔高,“你当然该死!”他猛地扬手,将手中茶盏狠狠掷向楚千!
      楚千不躲不避。温热的茶水混着碎片,砸在他额角、溅在肩头。茶水烫,碎片利,额角立刻破开一道口子,血混着茶水淌下来,糊住了半边视线。他依旧跪得笔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熊心从王座上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楚千额角的血,看着楚千被茶水浸湿的肩头,看着那双始终垂着的、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睛。一股怒火冲上来,烧得他理智全无。
      “阿遥!我待你不薄!”熊心几步冲到楚千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你就那么……那么认定了项羽?他许了你什么?高官厚禄?还是……还是他项羽,比我这个楚王,更值得你效忠?!”
      楚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平静。他再次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自知有罪。但臣是楚臣,自当为楚国着想。项将军虽行事刚烈,可对楚国……忠心不二。假传王令之事,是臣一人所为,与项将军无关。臣……无话可说,请大王责罚。”
      “为楚国着想?”熊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声里带着哭腔,“好一个为楚国着想!你为他项羽犯下欺君之罪,如今回来,一句‘为楚国着想’,就想把一切都抹了?楚千,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楚千不再说话,只是伏在地上,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血从额角滴落,在金砖上洇开一小滩暗红。
      殿中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熊心粗重的喘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楚千跪得膝盖发麻,额角的伤口凝固了,血不再流,可那股钝痛,却顺着颅骨往里钻。他知道,熊心在看着他,那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凌迟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熊心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哀求的软。
      “阿遥……”
      楚千微微一颤。
      “我常常想起,”熊心慢慢蹲下身,视线与伏地的楚千平齐,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迎我入城那日。日头正好,我坐在马上,你在下面牵着马,温声细语地和我说话……我知道,那时别人都瞧不起我,觉得我是个放羊的,不配坐这王位。只有你……只有你愿意亲近我,叫我‘公子’,教我礼仪,告诉我不要怕。”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拉住了楚千被茶水浸湿的衣袖。那布料冰凉,黏腻。
      “阿遥,”熊心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依赖和脆弱,“你……你不要走好不好?留在我身边,做我的近臣。我就……我就既往不咎。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你教我读书,陪我说话……好不好?”
      楚千浑身僵硬。他能感觉到熊心手指的温度,能听见那声音里的乞求。这个被硬生生推上王位的少年,这个在恐惧和孤独里挣扎的君王,此刻卸下所有伪装,只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求他唯一信任的人别丢下他。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紧,疼得他呼吸一滞。他垂下眼,避开熊心那双湿漉漉的、满含期待的眼睛,指尖在袖中死死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然后,他一点点,将自己的衣袖,从熊心手中抽了出来。
      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法动摇的决绝。
      他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哑:
      “请王上……责罚。”
      这几个字,像把冰冷的锥子,凿碎了熊心眼中最后一点光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抓住衣袖的姿势,可掌心已经空了。他看着楚千低垂的后颈,看着那个固执的、不肯抬起的头颅,看着这个人宁可领受最严酷的惩罚,也不肯向他、向这王座,施舍半分回心转意。
      那点脆弱,那点依赖,那点卑微的乞求,在彻底的拒绝面前,碎成了粉末,又被一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取代。
      他缓缓站起身,退后一步,两步。王服的广袖垂落,遮住了他不再颤抖、却已攥成拳头的手。
      他看着依旧伏在地上的楚千,看了很久。眼神从最后的期待,到死寂,再到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良久,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君王该有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冰冷:
      “既如此……那便自去领五十军棍。并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委屈的恨意,“一步一叩,跪过去。”
      楚千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一步一叩,从这偏殿到刑房,要穿过三道宫门,两条长街。这是折辱,是践踏,是要将他所有的尊严,在这宫墙之内,碾得粉碎。
      可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撑起身体,站了起来。额角的伤因动作牵扯,又渗出血来,可他恍若未觉。
      他转身,面向殿外。阳光从门扉斜射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绝的影子。
      他撩起衣袍下摆,重新跪下,额头触地。
      “谢……大王恩。”
      然后,他起身,向前走一步,再次跪下,叩首。起身,再走一步,再跪,再叩。
      一步,一叩。
      额角伤口崩裂,血顺着脸颊流下,滴在洁净的金砖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暗红的花。素色的深衣下摆,在冰冷的砖石上拖行,很快染上污迹。路过宫道两侧侍立的宫人,他们低头垂目,不敢看,可那些目光里的惊诧、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像无声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楚千的背上。
      一步,一叩。
      楚千的眼前开始发黑。旧伤在隐隐作痛,膝盖早已麻木,额头每一次撞击地面,都带来一阵眩晕。可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巨鹿城外的尸山,诸侯跪拜的身影,二十万降卒的哭声,项羽冰冷的目光,还有那句赌气的“你要走,便自己走”……画面交错,声音混杂。
      他想起那个月夜,那个在他身后,说着“我现在只有你了”的、脆弱的项羽。也想起那个在营帐中,说“你太过软弱”的、陌生的霸王。
      膝盖摩擦着粗粝的地面,破了,渗出血,混进衣料的污迹里。额头的伤口一次次磕在石板上,钝痛变成麻木的闷响。
      他终于,膝行到了刑房门口。行刑的军士早已得到命令,面无表情地持棍而立。周围聚了一些低阶的郎官、侍从,远远看着,无人敢出声。
      楚千最后一次,额头重重触地,然后,缓缓直起身,褪去外衣。
      他闭上眼。
      棍风落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