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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钜鹿燃烽 漳水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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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水东岸的寒风,卷着血腥气和焦土味,扑在脸上,像刀割。
楚千立在高坡上,项庄依旧沉默地站在他身后。从这里,能望见整个战场——不,这已不是战场,是炼狱。
巨鹿城外,尸横遍野。秦军的黑甲与楚军的赤袍混杂在一起,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融成一片暗红近黑的泥泞。旌旗倒伏,断戟折矛插在冻土里,像一片绝望的枯林。远处还有零星的厮杀声,那是楚军在清剿残敌,但大势已定。
楚千的目光,死死盯在战场中央。
那里,项羽骑着乌骓,墨色的战马在尸山血海中格外醒目。他浑身上下都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手中的长戟已经崩了刃,可他依然挺直脊背,立在最高处,像一杆永不倒下的旗。
诸侯军的营寨,在战场外围,鸦雀无声。
从清晨决战开始,那些来自赵、燕、齐、魏的将领们,就缩在营垒后面“作壁上观”。他们看着楚军三万,像疯了一样扑向秦军二十万筑起的铜墙铁壁。看着项羽身先士卒,九进九出,将秦军阵线撕得七零八落。看着那个年轻的楚将,以近乎自杀的勇猛,硬生生打垮了不可一世的秦军主力。
现在,仗打完了。秦军主将王离被俘,苏角战死,涉间自焚。二十万大军土崩瓦解。
静。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辕门开了。
一个,两个,三个……诸侯军的将领们,穿着最正式的甲胄,低着头,弯着腰,从各自的营寨里走出来。他们穿过尸骸,趟过血泊,一步步走向战场中央,走向那个骑在乌骓马上的年轻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冻土和凝血上的粘腻声响。
走到距项羽十丈处,所有人停步。最前面的是赵国大将陈馀,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马上的项羽。只一眼,就迅速低下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黑压压一片,诸侯将领全部跪倒在地。他们以膝代步,向前挪动,头垂得极低,无人敢仰视马上那人。
项羽骑在马上,俯视着脚下匍匐的诸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得意,没有猖狂,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静。寒风掀起他染血的披风,猎猎作响。
楚千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又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冲得他眼眶发热。
赢了。他们赢了。三万对二十万,绝地翻盘。从此天下,无人不知项羽之名。
“阿遥!阿遥!”
龙且的大嗓门从坡下传来。他和钟离昧并骑而来,两人身上也都挂彩,可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狂喜。龙且一到近前就跳下马,冲过来一把抱住楚千,力道大得楚千差点摔倒。
“我们赢了!看见没!赢了!”龙且吼着,眼睛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二十万!他娘的二十万秦军!被我们打垮了!”
钟离昧稍沉稳些,可下马时,楚千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走到楚千面前,重重拍了拍楚千的肩膀,没说话,可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里,此刻燃着灼灼的光。
项庄依旧一言不发,可楚千回头时,看见这个永远沉默的青年,嘴角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能说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可对项庄来说,已是难得的情绪外露。
“看见了吗,阿遥?”龙且揽着楚千的肩,指向战场中央,指向那个被诸侯跪拜的身影,“那是羽哥!是我们的羽哥!从今往后,这天下,谁敢不服!”
楚千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项羽已经下了马,正接受诸侯的拜见。他站在那儿,身形并不特别高大,可此刻,却像山一样,矗立在尸山血海之中,矗立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
楚千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腔里那团火,烧得他浑身滚烫,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们终于,闯出来了。从江东的八千子弟,到今日威震天下的楚军。从被人轻视的流亡贵族,到让诸侯膝行跪拜的浴血战神。
这条路,是用血铺出来的。项梁的血,无数楚军子弟的血,还有这巨鹿城外二十万秦军的血。
可他们,终究是闯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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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的狂喜并未持续太久。
十日后,军报传来:章邯在殷墟率二十万秦军,向项羽投降。
消息传开,楚军大营沸腾。连克巨鹿,又迫降章邯,这意味着秦军最后的主力也已瓦解。大秦,名存实亡了。
黑压压的降卒,在初冬灰白的天穹下,绵延出望不到边际的阵列。他们丢下了兵器,卸去了甲胄,眼中残留着败军的惶惑、疲惫,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恐惧。二十万,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数量。楚军虽连胜,但自身也伤亡不小,此刻看着这数目远超己方的降军,即便是最悍勇的将领,心头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项羽坐于高坡之上,乌骓在他身旁不安地打着响鼻。他俯瞰着下方沉默的、如同黑色潮水般的降卒队伍,脸上并无大胜受降的喜色,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与计算。玄甲上的血污尚未完全擦净,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连日征战留下的新伤旧创,让他左臂动作有些滞涩,楚千正跪坐在他身侧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小心翼翼地为他解开染血的布条,清洗一道较深的刀口,敷上金疮药。
“二十万……”项羽的声音低沉,在寒风中有些模糊,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阿遥,你看,这便是曾经不可一世的秦军锐士。”
楚千动作轻柔,用干净的布巾拭去伤口周围的血痂,低声道:“败军之将,降卒之众。然既已归降,便当依约处置,以安其心。否则,恐生变乱。”
“依约?”项羽嗤笑一声,目光依旧锁在下方那令人心悸的黑色人潮上,“章邯是走投无路才降,其心未可知。这二十万人,家人皆在关中,心向咸阳。我军欲西进入关,直捣秦廷腹心。带着他们,”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如同怀抱二十万颗随时会炸开的惊雷。粮草何来?看管何易?一旦入关,彼等思乡情切,或被秦廷残余煽动,临阵倒戈,我军腹背受敌,巨鹿血战之功,顷刻覆灭!”
楚千正在缠裹新绷带的手指一顿。他抬起眼,看向项羽冷峻的侧脸:“羽兄之意是……”
项羽缓缓转过头,目光与楚千对上。那双曾经燃烧着炽热战意、偶尔也会流露出依赖脆弱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寒潭,里面翻涌着的是楚千有些陌生的、属于绝对统治者的冷酷与决断。“不能留。”他吐出三个字,清晰,平静,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至少,不能全留。精锐或可甄别收编一部,余众……必须处置。”
楚千的心猛地一沉:“处置?如何处置?他们已放下兵器……”
“坑杀。”项羽截断他的话,语气毫无波澜,“唯有如此,方可绝后患,省粮秣,亦足以震慑天下,使秦人丧胆,不敢再生反复之心。”
“坑杀二十万降卒?!”楚千的声音骤然拔高,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羽兄!这……这太残忍了!有伤天和,必失民心!昔日白起坑杀赵卒,天下共愤!我楚军举义兵,诛暴秦,乃为吊民伐罪。若行此酷烈之事,与暴秦何异?关中子民将如何看我等?天下诸侯又将作何想?”
他因为激动,气息有些不稳,紧紧盯着项羽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过去的影子,找到那个虽然霸道却并非嗜杀、会对定陶溃卒也稍加安抚的“羽兄”。
项羽看着楚千眼中清晰的震惊、不赞同,乃至痛心,眉头微微蹙起。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楚千正在为他包扎的手腕。力道很大,不容挣脱。新缠的绷带被扯动,伤口传来刺痛,他却浑不在意。
“阿遥,”项羽直视着楚千的眼睛,声音沉缓,带着一种近乎剖析的冷静,“你总是这般。心太善,看人看事,总留三分余地。这是你的好处,可有时,亦是你的软弱。”
楚千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不及心中骤然涌上的寒意。他听到项羽继续说:“如今已非在会稽,亦非在彭城。我手下是数十万虎狼之师,眼前是错综复杂的天下棋局。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仁慈,需看对谁,用在何时。对这二十万秦卒仁慈,便是对我麾下将士的残忍,对灭秦大业的背叛。”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在楚千冰凉的额际,话语却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冷:“民心?待我踏破咸阳,执子婴于阶下,自然会有民心。诸侯?哼,钜鹿之后,谁还敢对我项羽说半个不字?”
楚千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容,那眉宇间的霸烈与果决,曾经是他仰慕依赖的支柱,此刻却像冰冷的铠甲,将他心中残存的那点温热期盼彻底隔绝。
羽兄变了。不,或许不是变了,只是他真正的一面,在这权力与鲜血的顶峰,毫无掩饰地显露了出来。他是霸王,是执棋者,是以绝对力量碾碎一切障碍的统治者。而自己那些关于仁义、民心的劝谏,在他眼中,或许真的只是“软弱”和“不合时宜”。
方才因目睹钜鹿辉煌、决心誓死追随而燃起的一腔热血,此刻仿佛被兜头浇下了一盆冰水,刺骨的冷,还有某种东西悄然碎裂的细微声响。
他闭了闭眼,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再睁开时,眸中激烈的情绪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深重的疲惫与空洞。他不再试图争辩,只是轻轻挣了挣手腕。
项羽松开手,依旧看着楚千。
“阿遥,”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你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抿唇。”
楚千手一顿。
“我知道你不认同。”项羽继续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你觉得我残忍,觉得我变了。可阿遥,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你不狠,就活不下去。”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楚千抿紧的嘴唇。那触碰很轻,一触即分,却让楚千浑身一颤。
“你啊,”项羽叹息,那叹息里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是太过温柔。甚至……过于软弱了。”
软弱。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楚千心里。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软弱,是坚守某些东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二十万条人命面前,在“以绝后患”的冷酷理性面前,他的坚守,难道真的只是……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