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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安阳夺权   出发北 ...

  •   出发北上那日,项羽站在阵前,腰背挺得笔直,往日那股慑人的气势沉淀为了一种更冷硬、更沉重的东西。
      上将军宋义简单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鼓励之言。随后项羽走上高高的点将台,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没有激昂的演说,没有愤怒的咆哮,他的声音嘶哑,却如同金铁摩擦,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定陶之败,罪在我项籍,轻敌冒进,累及叔父,累及三军将士。”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此仇,不共戴天。此耻,刻骨铭心。”
      台下鸦雀无声。
      “但楚,未亡。我项籍,还在。”他猛地提高了声音,眼中重新燃起那令人熟悉的、炽烈的火焰,只是这一次,火焰深处是冰冷的仇恨与决绝,“愿随我者,留下。怕死者,自去。留下的,从今日起,秣马厉兵,擦亮戈矛。章邯的人头,我项籍,亲自去取!武信君的仇,我项籍,带你们去报!”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直接的仇恨与承诺。但这恰恰击中了这些败军之兵最深处的不甘与血性。短暂的沉默后,零星的呼喊响起,随即汇成一片:“报仇!报仇!报仇!”
      项羽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知道,他必须站起来,必须成为新的旗帜,必须扛起叔父留下的、也是他自己选择的这条染血的道路。楚千看着他,感受着自己的心随之颤动,一种莫名的感觉,将他慢慢包裹。
      而一旁的宋义,眼神晦暗不明。
      ______
      大军北上,行至安阳,停了。
      宋义下令扎营,说是要“避其锋芒,待秦赵两败俱伤”。这一停,就是四十六日。
      营中渐渐躁动。每日都有军士窃窃私语,说粮草不多了,说天越来越冷,说再这么耗下去,不用打,自己就先垮了。项羽数次请战,宋义只是摆手:“将军勇则勇矣,不懂谋略。打仗,要等时机。”
      时机?楚千坐在帐中,看着手中的军报——赵国巨鹿被围数月,城中粮尽,已经开始易子而食。再等下去,巨鹿必破,赵国必亡。届时秦军腾出手来,下一个就是楚。
      这日,项羽又去了宋义大帐。楚千不放心,跟了过去。帐中,宋义正与几个齐使饮酒,见项羽来,也不起身,只懒懒道:“项将军又有何事?”
      “上将军,”项羽压着火气,“巨鹿危在旦夕,我军在此空耗粮草,士卒怨声载道。请上将军速速发兵!”
      宋义嗤笑:“急什么?让秦赵先打,等他们两败俱伤,我军再坐收渔利,岂不美哉?”
      “可赵国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撑不住。”宋义抿了口酒,漫不经心,“赵国亡了,还有别的国。项将军,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要动脑子。”
      项羽额上青筋暴起。楚千忙上前一步,拱手道:“上将军,我军滞留日久,士卒思战,士气已堕。若再拖延,恐生变乱。”
      宋义瞥了楚千一眼,似笑非笑:“楚大人是读书人,怎么也学项将军这般急躁?罢了,你们先退下,本将军自有安排。”
      退出大帐,项羽一拳砸在辕门上,木屑纷飞。他回头看向楚千,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躁。
      “阿遥,我忍不了了。”项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再这么耗下去,不用等章邯来,我们自己就散了。”
      楚千心中沉重。他知道项羽说得对。宋义不是不懂兵,是太懂“保存实力”了——他想让楚军完好无损,等秦赵拼个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可这算计里,没有赵国数十万百姓的命,也没有“盟约”二字的分量。
      “羽兄意欲何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之下,是紧绷的弦。
      项羽一步踏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杀宋义,夺兵权,即刻渡河救赵!”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杀上将军,夺王命兵权,这是形同造反!楚千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他抬头,看向项羽。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呼啸而过的北风。
      不知过了多久,楚千缓缓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眸中所有的犹豫、挣扎,都被一种同样决绝的平静所取代。他太了解项羽,也看清了局势。宋义不除,楚军必亡。而项羽若倒,他楚千、还有八千江东子弟的一切依托、信念,乃至生命的意义,也将随之崩塌。他没有别的选择,从来都没有。
      “好。”他吐出一个字,清晰而坚定。
      项羽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阿遥!”
      “但,”楚千反手握住项羽的手,他的手很凉,却异常稳定,“需寻个由头。宋义勾连齐国,滞留不前,贻误军机,其心可诛。可假托……怀王有密令至,察觉宋义通齐误国,特命我等临机处置。”
      项羽浓眉一扬:“此计可行!我便以此为由,当众斩之!”
      “不,羽兄。”楚千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这件事,你不能亲自来做。”
      “为何?”
      “你与怀王,本有嫌隙,军中皆知。若由你出面,假传王命,即便理由充分,也难免引人疑窦,以为你是挟私报复,擅杀主帅,难以服众。”楚千的声音很低,却条理分明,“此事,当由我来。”
      “你?”项羽愕然。
      “是。”楚千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我乃怀王亲信,人所共知。又是楚国旧族屈氏之后,素有清誉。由我出面,持‘王命’宣读宋义罪状,更易取信于诸将。众人皆知我与你亲近,但更知我并非莽撞嗜杀之人。我来说,比你说,更有分量。”
      他顿了顿,看着项羽的眼睛,缓缓道:“此事之后,怀王那边,必有雷霆之怒。所有罪责,你可尽推于我身,便说是我假传王命,你为大局不得不从。如此,或可稍缓怀王之怒,不至立刻决裂。”
      项羽盯着楚千,看了许久。那双虎目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震惊,是感激,还有一种更深沉、更灼热的东西。他伸出手,握住楚千的手腕,握得很紧,很烫。
      “阿瑶,”项羽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楚千从未听过的颤抖,“你总是这么好……总是站在我这边。”
      楚千想抽手,可项羽握得太紧。他想说,我不是站在你这边,我是站在“对”的那边。可这话他说不出口。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不能再等了。
      ______
      动手那日,是腊月十七,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雪。
      项羽率亲兵直入宋义大帐。宋义正在用早膳,见项羽带兵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拍案而起:“项羽!你想造反吗!”
      项羽不答,只是挥了挥手。亲兵一拥而上,宋义的侍卫还未来得及拔剑,便被制住。宋义脸色惨白,连连后退:“你……你敢!我是上将军,怀王亲封……”
      “怀王有令,”楚千从帐外走进,声音平稳,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宋义勾结齐国,贻误军机,坐视盟友覆灭,其心可诛。今命项羽将军,持此令,立斩不赦。”
      他手中托着一卷帛书,上面盖着楚王印玺——是假的,可此刻无人敢验。
      宋义瞪大眼睛,看着楚千,又看看项羽,忽然明白过来。他惨笑:“好……好一个楚怀王亲信……好一个屈氏忠良……你们……你们是一伙的……”
      项羽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剑光一闪,人头落地。
      血溅在帐布上,像冬日里突兀绽开的红梅。楚千站在原地,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看着宋义最后瞪大的、难以置信的眼睛。他胃里一阵翻涌,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收起那卷假帛书。
      帐外,诸将闻讯赶来,见状皆惊。龙且、钟离昧按剑立在项羽两侧,项庄守在楚千身边,手按剑柄,目光扫过众人。
      楚千上前一步,声音提了提,让帐外诸将都能听见:“宋义通齐误国,罪证确凿。今奉怀王密令,已正军法。诸将可有异议?”
      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吹过帐帘的呼啸声。诸将面面相觑,最终,一个老将躬身:“末将……谨遵王命。”
      有人带头,其余人纷纷躬身。楚千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提了起来——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项羽将宋义的人头装盒,派人快马送回彭城。随盒附上的,还有一封“请罪”奏疏,说宋义通敌,不得不斩,请怀王恕臣专擅之罪。
      木已成舟。熊心在彭城接到人头和奏疏时,是什么表情,楚千不敢想。他只知道,数日后,怀王诏书到了——被迫封项羽为上将军,统帅全军。
      鞭子抽在马背上,留下血痕。可马已经跑远了,抽不回来了。
      ______
      兵权重回手中,项羽没有丝毫耽搁。他立即整顿兵马,北上渡漳水。先遣英布、蒲将军率两万楚军渡河,猛攻秦军甬道——那是章邯为王离运粮的通道。这一仗打了三天,楚军切断甬道,小胜一场,稳住了阵脚。
      可接下来的硬仗,没人敢让楚千参与了。
      “阿遥,你留在后军。”项羽说得不容置疑,“记录战况,调配粮草,这些事非你不可。”
      龙且在一旁帮腔:“就是!你伤刚好,别往前凑了!有我们在呢!”
      钟离昧没说话,只是看了楚千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不容反驳的坚持。
      项庄默默站到楚千身边。他是护卫出身,剑术精绝,却不擅长冲锋陷阵。让他保护楚千,再合适不过。楚千知道这是大家的好意,也是变相的保护——他们怕他再受伤,怕他见不得血腥。
      他没有争,只是点点头:“好。”
      可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看见项羽披甲上马,乌骓在阵前扬蹄长嘶;看见龙且、钟离眛各率一军,如两把尖刀;看见楚军士卒破釜沉舟,烧掉营帐,砸毁炊具,每人只带三日口粮,眼中是背水一战的决绝。
      “今日之势,不进则死!”项羽的声音如雷,在漳水边回荡,“我等已无退路!唯有向前,杀出一条生路!”
      “杀!杀!杀!”三万楚军的吼声震天动地。
      楚千立在岸边,看着大军渡河。项庄在他身侧,沉默如影。寒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冷得刺骨,可楚千胸中那团火,烧得他浑身滚烫。
      他看着项羽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看着楚军如潮水般涌过漳水,扑向对岸严阵以待的二十万秦军。看着烟尘蔽日,杀声震天,看着血色渐渐染红冬日的天空。
      他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他知道,这一战,将决定天下的走向。
      而他,虽不能执剑并肩,可他的心,他的魂,早已随着那面“项”字大纛,冲进了尸山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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