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春月》骨泠泠

7、7 虚伪小人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天沉得让人烦躁，屋内映着昏黄的烛光，正月半靠在床上皱着眉看着眼前的药。

　　段西姮端着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柔声道；“慢点，小心烫啊。”

　　正月不情不愿喝了一口，真苦，皱巴巴像小猫一样缩成一团往被窝里滑去，留下一双眼巴巴看着段西姮装着可怜。

　　“西西，苦……”

　　“乖，喝完药才会好。”段西姮扭头朝后面两人抛去眼神。

　　程时站在段西姮身后，立刻领会到，苦心劝说：“是啊正月，喝了药才会好。”

　　说完用手肘捣了捣旁边的李奕。

　　“啊，”李奕原想着事儿，先下缓过神来打着配合，“是啊是啊，喝了才会好。”

　　段西姮将药碗递给程时，顺手将正月薅了出来，“快喝药。”

　　正月委委屈屈接过药碗，闭着眼憋着气，靠着一股气将药全部灌下，苦涩瞬间从舌尖窜满口腔，“呕”正月没忍住干呕一声。

　　段西姮焦急地拍着正月的背，程时急急忙忙倒了一盏茶水，李奕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呆愣在原地，“要不，我改良一下药方？”

　　“咳咳咳……”正月面色涨红，双手紧扣住床榻，指尖失色，好不容易喘过气儿，虚弱说道：“那就麻烦李大夫了。”

　　程时一脸心疼地看着，他皮糙肉厚的，这苦就应该他来吃才对。

　　“丫头，正月？”树根这时端着熬好的小米粥进来了。

　　软软糯糯的米香冲淡些许苦药味儿，正月闻到后终于舒展了眉头。

　　“师傅……”正月本能性地依赖树根，露出了与平日不大一样的一面，短暂的将所有烦心事都卸下。

　　树根心疼地问道：“乖乖儿，有没有好一点？”

　　“嗯，”正月点头，“就是还有一点儿晕，就一点儿了……”

　　树根疼惜地摸了摸正月的头发，略微粗糙的手掌让正月真正感到心安，很熟悉地蹭了蹭。

　　“时候不早了，老师傅我就先走了。”李奕估摸着周言春也要到家了，开口道。

　　树根：“今日可就多谢小李大夫了，改日老道我请小李大夫你喝酒！”

　　正月也点头：“多谢小李大夫。”

　　李奕摆摆手，“不谢不谢，那我先走了。”

　　“小李大夫，我送送你。”树根站起来坚持要送李奕。

　　李奕急忙拒绝：“使不得使不得，老师傅您腿脚也不方便，多歇歇吧。”

　　“是啊是啊，师傅您歇歇吧，”段西姮说，“我和李大夫一起走，我顺便送他就行，您和程时陪着正月就行。”

　　树根迟疑着点点头，李奕则是精准捕捉到段西姮口中“李大夫”这三个字，为此感到洋洋自得。

　　程时完全不见平常那机灵劲儿，一时转不过弯，接着就开口了，“那我……”

　　段西姮微笑打断：“那你就好好陪着正月。”

　　李奕忽然反应过来，不行，他得赶紧回去把周言春给弄来！

　　“天都黑了，我们快走吧。”李奕催着段西姮。

　　“嗯，”段西姮捏了捏正月的脸，一点儿肉都没有，手感一点都不好，“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嗯嗯，西西再见。”正月抚上段西姮的手，同样轻轻捏了捏。

　　李奕轻笑着说：“正月姑娘，咱们可就有缘再见咯。”

　　正月回笑着：“再见了小李大夫。”

　　说完，二人出了门，伴着小雨声，依稀还能听见二人的争吵声，热热闹闹的。

　　“正正正月。”程时很紧张，双手扭在一起，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喜欢的姑娘。

　　树根看得清楚，这小子和周先生都喜欢自家丫头，年轻人的事儿就留给他们自己解决去吧，只要正月开心，正月喜欢就行。

　　“小程啊，”树根眯眯笑着，“我先出去了，你陪正月说说话，解解闷。”

　　“哎哎。”程时连声答应。

　　等树根走出门后，他还在那边站着，手足无措的样子让正月看着有些奇怪。

　　正月问道：“程时，你还好吗？”

　　程时：“我我我没事儿，我挺挺挺好的。”

　　“……你怎么有些结巴了？”

　　“我我我没结巴啊！”程时理不直气也壮。

　　“……好好好，”正月无奈，“你没结巴，一直站着不累吗？你要不坐下？”

　　“好好。”程时这才感觉腿脚有些酸，顾及着男女之别，搬了凳子坐在正月旁边。

　　正月弯着眼笑道：“好傻啊程时。西西都和我讲清楚了，今日多亏有你，不然师傅的腿伤还得加重。”

　　“谢谢你，程时。”

　　“嘿嘿，”程时被夸得心里美滋滋，“我们啥交情，你和我谈什么谢谢啊！”

　　……

　　无月无星，李奕带着一脸倦意推开了门，这一路上他和段西姮不停地讲着道理，来回争论，他现在是身心俱疲。

　　从此暗下决心，以后找媳妇儿一定要远离段西姮这种能言善道还将他气得半死的女人，他实在是吵不过。

　　推开门就见周言春，风水轮流转，周言春等了李奕也好一会儿。

　　周言春看着半死不活的李奕，淡然问道：“哪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李奕一口水还没完全咽下，他现在属于哪哪都不得劲，整个人完全呈大字型瘫在桌上。

　　脸埋在臂间，眼已经闭上了，只凭借着超强的毅力与对兄弟无限的情义，有气无力道：“正月姑娘她生病了，我……”

　　“咣”，茶盏摔落在桌上，周言春满手茶水，水珠顺着经脉纹路滴滑，在指尖凝成珠子直直坠下，就连着外衣也湿了一小片，周言春早已完全顾不上了，从他听到“正月生病”这四个字之后，一切的冷静自持皆如流水滚滚而逝。

　　“好了吗？严重吗？什么病？什么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快起来说清楚！”周言春抓着桌角，眼神中尽是李奕从未见过的惊慌失措，一双湿漉漉的手也来不及擦一下。

　　李奕：“……”

　　别急啊！你让我把话讲完啊！你知道这一天我有多累吗？！

　　李奕简单概括：“风寒，不严重，没好，今天，你在上课。”

　　他感觉到周言春急匆匆站了起来，向前焦急走了几步，然后突然又回来了，现在好像在他的身后，他感受到不善的眼神。

　　果然，周言春冰凉的手捏住了李奕后颈，手上未干的水珠顺着滑落至李奕脊背，他缩了缩脖子。

　　“啊！”李奕斯哈一声，随即扬起头来，抓住周言春的手，将他带到正确的位置，拍了拍，“这儿，就这，疼，你好好捏捏……”

　　“……”周言春冷着脸捏了捏，李奕享受地闭上双眼，刚要重新栽下去，周言春突然用了狠劲儿。

　　李奕抽搐着惨叫：“啊啊啊，疼疼疼！周言春！”

　　“捏完了，到你了。”周言春收手。

　　“什么？”李奕龇牙咧嘴偏过头，一脸不可置信。

　　周言春果断道：“我现在要去看正月姑娘。”

　　他刚刚太过心急，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师出无名，贸然见面必定会将正月吓跑，他们的关系必将回到原点，他必须得找个正当理由。

　　“你去呗……”李奕感到无语。

　　周言春苦涩道，“我没理由。”

　　“……”李奕指着自己鼻尖，诧异反问，“你让我帮你想？”

　　周言春点头：“自然，你带我过去。”

　　周言春不走心地捧着：“大行家，不是你让我拜你的嘛？”

　　“啧，”李奕挑挑眉，没想到周言春也有向自己正经请教的一天啊，不知从哪儿又掏出那宝贝扇子，长指一展，故作玄秘，“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啪”周言春一把抽走李奕的扇子，道：“我想好了，你就说还有医嘱没说完，半路想起来，又恰好遇到了我，你害怕黑，就拉着我和你一起走了。”

　　“……”李奕拍案而去，一把夺过宝贝扇子，指着周言春愤然纠正，“小爷我才不怕黑！”

　　“……”周言春不欲与李奕浪费口舌，拉着他就要出门。

　　“诶诶诶，”李奕死命往回拽，现在胳膊也疼了，“待会待会，我有办法，你别急别急！”

　　周言春已然拽着，偏过头问道：“什么办法？”

　　李奕大喊：“你先让我坐下！”

　　周言春站在李奕背后，弯着腰一个字一个字看着，李奕收笔时溅处些许墨花。

　　双手捏着纸的边轻轻吹了吹，洋洋自得道：“正月姑娘怕苦，我今早开得药方她有些喝不惯，我调整了一下，你去送给她吧。”

　　周言春郑重接过，“好，我这就去。”

　　说完迈开长腿大步走着，以至于没听见李奕的后半句话。

　　“诶，程时也在……”

　　……

　　周言春走得很急，雨停了，风是凉的，一丝丝就吹皱了水汪的平静。

　　走到道观门口，门是虚掩着的，他想了想，自己推开门就进去了。

　　周言春却猛然停住了脚步，他听见了男子的高笑声，从东南角传来，从正月的房间传来。

　　周言春捏紧了手心的药方，垂下头看着潮湿的鞋袜，空落落的院中独有一棵老菩提，苍绿无尽，叶叶惹冷雨，风一吹，窸窸窣窣间，独属于一人的叶雨纷纷落至心间。

　　他在犹豫，要不要敲门进去，那人是谁？为什么这么晚还会在正月屋内？

　　等一滴雨从眉间入眼，周言春苦涩地眨了眨，他的不甘在呐喊，在愤怒，他是如此嫉妒那个男子。他惊觉自己竟是如此虚伪的小人，他做不到祝福正月与其他男子和美与共，他想让正月一直美满，但陪着正月的那个人只能是自己。

　　周言春抬手抹了抹眼，自嘲轻笑着，他压下所有的情绪，再次将自己伪装成往日温润如玉的君子。他决定敲门进去。

　　“诶，周先生？”树根正巧从屋内出来准备去瞧瞧正月，一眼就瞧见了院里的周言春。

　　周言春自然笑道：“是啊老师傅，我和李大夫是朋友，他回去之后才想起新的药方还没有交给正月姑娘，但被琐事困扰，一时又走不开，这不，托我来给正月姑娘。”说完晃了晃手里的药方。

　　“好好，小李大夫真有心，”树根指着方向，“周先生和我来吧。”

　　“好。”周言春快步跟上。

　　噔噔噔，树根敲门，“丫头，我们进来了。”

　　程时还在笑着，听到树根敲门声才收敛了点，完全没注意树根所说“我们”二字。

　　正月带着笑意回道：“好。”

　　周言春尽力维持着平日里的微笑，不至于待会进门黑着脸吓到正月姑娘。

　　正月看到树根身后的周言春，有些诧异：“周先生？”

　　程时笑容完全消失，站起来警惕地看着周言春：“你是？”

　　周言春漠视程时的眼神，只是看着正月轻声问好，一如往常和煦温柔：“正月姑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