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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云酌玉 ...

  •   云酌玉的手指停在了四月初八这一页上。

      永安十七年四月初八,皇家春猎于上林苑。

      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一头被药物激怒的猛虎,一次“恰逢其时”的救驾。她的好兄长——当朝太子云戟,亲自带人射杀猛虎,以此博得了“孝勇双全”的贤名,进一步巩固了自己的权势,在禁军中安插了大量亲信,顺势揽取了大量权柄。

      那场意外之后,皇帝虽保住了性命,却受了不小的惊吓,龙体每况愈下。而那只虎,她后来才知,是太子云戟命人提前从笼中放出,又在其身上涂了激发凶性的药粉。

      前世的她,只当那是场令人后怕的意外,甚至也为太子的英勇与孝心感到一丝敬佩,如今想来,那场围猎,不过是云戟弑君篡位这场大戏的序曲。

      云酌玉合上黄历,重新放回枕下。

      三年,她只有三年的时间,三年之内,她必须积蓄足够的力量,瓦解太子的根基,扭转前世的命数。

      而这一切的第一步,便是即将到来的皇家春猎。

      她要阻止那场意外,不能让云戟得逞。

      “殿下。”春桃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云酌玉抬起眼,望向春桃的方向。

      春桃脸色苍白,手中紧紧攥着一小团用帕子包住的东西,快步走进殿内,反手将门扉掩紧,这才“扑通”一声跪倒在云酌玉面前,将手中之物高高举起。

      “出何事了?”云酌玉微微移了下目光,看向那帕中之物。

      “殿下……是、是奴婢那不争气的兄长……”春桃将帕子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几根沾着黑褐色污渍的兽毛。

      “兄长今早在兽苑当值,清理东北虎笼外的沟渠时,于石缝中发现的。”

      云酌玉闻言,身体微微前倾,嗅到了那毛发上一丝淡淡的异味,颔首示意春桃继续。

      “……兄长还瞧见,前两日那几个说是来检视的生面孔,背人不知给那大虫喂了何物。那畜生食后便狂性大发,撞笼不休,声响骇人。”

      “喂的何物?可瞧真切了?”

      “离得远,未……未瞧清形貌,”春桃摇头,脸上惧色愈深,“但兄长说,那几人行事鬼祟,喂罢即四下张望,将沟边痕迹尽数抹去……这毛发,是兄长发现侥幸未清的。”

      云酌玉盯着那几根兽毛,心中暗惊。

      但春桃兄长一介御马监差役,窥破此等骇事,为何不报上官,反而冒着极大的风险将信息传到她的含章殿?

      她抬起眼,直言不讳地质问春桃:“此等攸关生死的大事,你兄长为何不上禀兽苑管事,或报禁军、内务府裁处?”

      春桃眼泪终于滚落,以额触地,声音悲切:“兄长说……此乃诛九族的勾当,他不敢报给管事的,怕那幕后主使之人知晓后,立刻杀他灭口。

      况且,奴婢兄长只是一个小差役,无权无势,只怕话没说完,就被当成失性之人乱棍打死了。”

      云酌玉没有作声,让她把话继续说完。

      “兄长思来想去,这宫里上下,能最大可能接触到的、不想看到陛下有丝毫闪失的,只有殿下您。您是皇后嫡出,与陛下父女连心……帝后最宠爱的便是您……”

      这些话云酌玉倒是听着欢心,她娇纵,她矜贵,她目下无尘,是宫里最受宠的公主,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此刻春桃这番话未必有多精巧,却给她了一种无法推卸的责任感。

      “他只有将事报到您这里,求殿下看在奴婢此后多年侍奉的情分上,给奴婢一家指条活路!若是……若是殿下也觉得为难,或不信,就、就当奴婢没有说过……”

      “告诉你兄长,他做得对,此事烂在肚子里,如常当差,绝不能再有任何动作,本公主保你们性命无虞。”

      春桃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匆匆退下传递消息。

      但这还不够,她还需要一个盟友,一个手握重兵、不依附太子、且能在关键时刻扭转局势的人。

      这样的人选,满朝上下,只有一个,镇北将军,江却楼。

      前世她对这个人所知不多,只记得他是大雍最年轻的镇北将军,少年从军,二十三岁便以三千骑兵破北狄两万大军,一战成名。

      先帝曾亲口赞他“有万夫不当之勇,有安邦定国之才”。

      但江却楼此人极为低调,她前世与他不过数面之缘,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

      她未看清过面容,只记得那人生得极高,常年着一身铠甲,沉默寡言。

      然而就是这一将军,在前世那场宫变中,是唯一一个举兵勤王的人。

      她当时被囚禁含章殿,从旁人小厮口中零星听来,江却楼在北疆听闻京城政变,连夜率八千骑兵南下,一路疾驰三日三夜,兵临城下。

      可惜终究晚了一步,皇帝皇后已死,太子已然登基。

      江却楼兵败被俘,云戟命人将他押入天牢,亲自审他,问他为何造反。

      却只得一句:

      “臣闻君父有难,星夜来救。不知何罪之有。”

      再后来——再后来她便不知道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但云酌玉,在她被赐死在含章殿的前几日夜,隐约听见宫门外有厮杀之声。

      她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如今想来,那应当是江却楼的骑兵在攻城。

      那是前世唯一一个试图救她父母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让她在死后还觉得这世上尚存几分忠义的人。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三姐姐在么?”

      这声音她认得,六公主云垂柳,比她小一岁,是淑妃所出,平日里最爱往她这含章殿跑,说是来串门,实则多半是来打听些无关紧要的是非。

      云酌玉缓缓站起身来。

      帘子一挑,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食盒。

      云垂柳生得明眸皓齿,进门便四下打量了一圈,笑嘻嘻地道:

      “三姐姐在做什么呢?我方才在御花园遇见母妃,她说今儿个御膳房新做了桂花糕,让我给各宫都送些来。”

      她说着,朝身后的宫女一挥手,“搁桌上吧。”

      宫女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桂花的甜香便弥漫开来。

      云酌玉微微颔首:“有劳六妹妹想着,放着吧。”

      “三姐姐客气什么,”云垂柳在桌边坐下,托着腮看她,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三姐姐,你听说了么?太子哥哥前日给镇北将军下了帖子,请人家过府赴宴,结果你猜怎么着?”

      云酌玉这才微微抬眸,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怎么着?”

      “人家没去!”云垂柳捂嘴笑了两声,“连帖子都没收,直接让门房退了回来。”

      云酌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云垂柳见她不接茬,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又道:“三姐姐你说,这江却楼是什么来头?连太子哥哥的面子都不给。”

      “六妹妹,”云酌玉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带着长姐训斥幼妹那种口气,“这些朝堂上的事,咱们做公主的还是少议论为好。叫人听去,还当我们公主不懂规矩,妄议国事。这等闲话,日后休要再提。”

      云垂柳一怔,随即撇了撇嘴:“三姐姐就是这么无趣。我不过是跟你说说闲话罢了,这殿里又无旁人,何必如此严肃。”

      她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算了,不打扰三姐姐了。我还得给其他宫里送糕点呢,去晚了,又该被说偷懒了。”

      云酌玉起身送她到殿门口。

      云垂柳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笑眯眯地道:“三姐姐,过几日春猎,你可别又躲在帐子里不出来。”

      云酌玉站在殿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面上没什么表情,计划着给江却楼递信。

      转身行至案前,取了笔墨纸砚,在书案上铺展开来却没有立刻动笔。

      她,皇后嫡出的三公主,竟是需要这般主动又隐晦地向一个外臣递话?

      前世今生,都是旁人想尽法子将拜帖、礼物送入她的含章殿,可如今……

      她闭了闭眼,想起那杯鸩酒、春桃的尸首、父皇母后的结局……与这些相比,这点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她终于下定决心,提笔蘸墨,便落笔写道:

      “久闻镇北将军威名,憾未识卿。四月初八,上林北苑,将有其变,东北生风,直扑御座。将军若不信,便当胡言。然社稷将倾,忠良岂可坐视?云酌玉书”

      写罢,她搁下笔,盯着那寥寥数语。

      这已不是邀约,是近乎直白的警示,这措辞已经是她能接受的,最不失体面的底线。她甚至留下了自己的名讳,放弃了最后一丝含蓄。

      写罢,她唤来惊魂未定的春桃。

      “你亲自去一趟镇北将军府,”云酌玉下颌微微扬起,语气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亲手将信交给将军,不可假手旁人。若有人问起,便说你替本宫去城东买胭脂。”

      春桃接过信,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殿下,奴婢多嘴问一句,您与将军素不相识,这信递过去,万一将军不肯收呢?而且……这会不会……”

      “本公主亲自写的信,他胆敢——”

      她话音微微扬起,又猛地收住,憋了半天才吐出了后半句:“反正本公主送去了,你便说,本公主有要事相告,关乎江山社稷,他若连这封信都不屑一顾,那便是天意难改,忠奸不分。届时莫怪本公主亲自登门,骂他个榆木脑袋,心盲眼瞎!”

      她已是拉下脸面送信给他,如此番示好如石沉大海,那这位江大将军,便当真是一块又硬又臭、油盐不进的顽石了。

      “殿下!”春桃被惊得魂飞魄散。

      “照我说的去做。”云酌玉将信塞入春桃手中,“速去速回。”

      半个时辰后,春桃回来了。

      云酌玉看她神色,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殿下,”春桃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奴婢到了将军府,将殿下的话转述,那守门的将信拿进去通报了,出来时将信原封不动地递还回来,只说了一句,将军说,军务繁忙,无暇观信。”

      然而,在镇北将军府的书房内,情形却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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