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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三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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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主莫要耽搁了时辰,太子那头还等着奴才回话呢。”
暮春的夜风穿堂而过,卷得含章殿一地冷香。
殿内光线昏暗,浓重的血腥味与殿中残留的劣质香气混在一处,熏得人几欲作呕。
地上横陈着一具年轻女子的尸首,脖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双目圆睁,至死未曾阖上。
从她身上的宫装来看,该是这殿中伺候的大宫女,品阶不低,想来是主子身边最得用的人。
那尸身之侧,跪坐着另一个女子,她身着一袭素锦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双手却被反绑在身后。
即便如此,她依旧仪态端庄,哪怕跪着,也是金枝玉叶的跪法。
满宫之中,能有这般气度的年轻女子,除了皇后嫡出的三公主云酌玉,再无二人。
殿门外立着两排卫兵。为首的太监负手立于殿中,暗青色袍子隐入晦暗的环境,面白无须,生了一双奸诈细长的丹凤眼。
“三公主,”太监李德全催促道,声音已然多了几分不耐,“太子殿下说了,您若配合,奴才便给您留个全尸。您若不配合——”
他奸诈的目光扫过地上大宫女春桃的尸身,嘴角微微一翘,“奴才就只能让您和这丫头一般了。”
云酌玉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杯酒上。
此白玉杯乃去岁生辰父皇所赐,壁刻一枝梅,花瓣薄可透光,她一直舍不得用。
如今却盛满了鸩酒,端端搁在她面前。
用象征父皇无上宠爱的玉杯,盛装来自兄长的毒酒,真是讽刺。
“三公主?”李德全又唤了一声,“您莫叫奴才难做。”
云酌玉嗤笑一声,抬眸睨了他一眼。
“李德全,”她声如碎玉,“一杯鸩酒,还值得您亲自来送?”
李德全被这突如其来的讥讽刺得一怔,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眼前这个语带锋芒的三公主,与他记忆里那位娇纵蛮横的三公主身影重叠,却又截然不同。
这公主平日里的骄矜,如今已化作了笔挺的脊梁,成为了面对临近死亡时向敌人刺出的最后一把利器。
云酌玉却全然不看他骤然阴沉的脸,自顾自地道:“替本公主转告我那好兄长一句。”
李德全下意识追问:“什么?”
“弑父杀母,戕害手足,今日他踏着至亲的血坐上那位置,来日必将被反噬惨死于此!”
“你!”李德全骇然一惊,上前一步。
“至于陛下……”
李德全一怔,陛下?帝后遇弑,太子殿下如今尚未——
云酌玉不待他细想“陛下”所指为何,一把夺过那白玉杯,垂眸静静望着杯中流动的毒酒。
“告诉父皇母后,他们的酌玉,没有跪着生。”
语毕,云酌玉仰头将杯中鸩酒一饮而尽,面色高傲,仿佛饮下的不是穿肠毒药,而是践行其娇的最后琼浆。
酒液入喉的刹那,如熔铁灌喉。
她弯下腰,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溅在青石地上,溅在尸首的衣襟上。
“天、道、好、还。”她盯着李德全,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语毕,身子便软了下去,倒在春桃的尸首身侧。
手中的白玉杯重重磕在地上,炸开一朵绚烂的玉花
她的指尖触到尸身的面颊,而后滑落垂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如傲雪寒梅骤然凋零,碎玉之声犹在殿中回响。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三点。
李德全俯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直起身来,声音平静如常:“三公主殁了。”
“公公,这两具尸首……”
“扔到乱葬岗去,莫要脏了皇宫之地。”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脚步急促,匆匆赶着向太子复命。
行至殿门,李德全忽而顿足,回望了一眼。
烛火照着地上两具单薄的尸身,映着地上那摊血。
他打了个寒噤,明明是暮春时节,却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梁骨蔓延到全身。
“天道好还……”他喃喃一声,摇了摇头,疾步消失在宫道尽头。
夜风再次席卷含章殿,吹灭了最后一盏烛火。
永安十九年,冬。太子云戟发动宫变,弑父杀母,登基为帝。
而她,与其一母同胞的三公主云酌玉,被太子下赐鸩酒,死于含章殿中,年十九。
铜壶滴漏的声音在黑暗里响着。
那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水滴不再坠落,而是逆着缓缓升起,逆着一切不可更改的定数,回到漏壶的深处。
一切都在回退。
更鼓声稀,天光将明。
含章殿内,一灯如炬。
香炉中残香未尽,袅袅青烟从镂空的山峦间溢出,盘旋而上,终散入殿顶的辉煌之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殿外隐隐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万籁俱寂。
大宫女春桃端着铜盆推门而入。
她在宫中伺候了六年,最懂得这个时辰该怎样不惊扰主子安眠。
铜盆里盛着温热的清水,三公主向来畏寒,即便是暮春时节,晨起也需得用温水洗漱。
她将铜盆搁在木架上,拧了一把帕子,转身朝榻边走去。
“殿下,该起了。”
帕子覆上面颊的瞬间,榻上之人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里满是惊骇,仿佛沉溺在某场可怖的梦魇中未能脱身。
春桃被这眼神惊了一跳,手中帕子险些坠地,慌忙跪了下去,膝行后退两步,额头几乎贴近地面:
“殿下恕罪!奴婢惊扰殿下安眠,奴婢该死!”
没有回应,只闻得见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
春桃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去瞥,看见帐中那人缓缓撑起身子。
“春桃。”榻上之人开口。
“奴婢在。”春桃连忙应声,心头却愈发忐忑。
三公主平日里虽娇纵任性,不算和颜悦色,却也从未有过这般神色。
那双眼眸中翻涌着的情绪太过复杂,惊恐、悲悯、茫然,好似还有一种……恨意。
那不是一个自幼生活在深宫中的公主该有的眼神。
“今日……是何年何月?”
春桃一怔,虽觉这问题古怪至极,却也不敢怠慢,恭声回答道:“回殿下,永安十七年,三月十九。”
话音落下,帷帐内又陷入一片沉寂。
“永安十七年……”榻上之人喃喃重复一遍。
永安十七年,一切尚未发生。
云酌玉缓缓抬起手,置于眼前。烛火映照之下,指尖纤秀,骨节匀称。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前世的这双手,什么都没做过,不曾握刀,不曾引弓。
她伸出另一只手,掐住手背上的皮肉,狠狠一拧,痛意尖锐而分明。
前世那个冬夜,鸩酒入喉,绝了气息。
那教训太过惨烈,惨烈到她以为流泪都成了一种奢靡。
眼泪是最无用的物事,它杀不得仇敌,救不得父母,改不得半分命数。
“起来。”
春桃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低着头退到一旁,却忍不住偷偷打量自家公主。
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今日的殿下与往日不同。
“殿下昨夜可是梦魇了?”春桃小心翼翼地开口,一面拧了帕子递过去,“奴婢见殿下出了一身的汗,可要换一床被褥?”
云酌玉接过帕子,没有答话。
她将帕子覆在面上,任那温热的水汽浸润自己紧绷的面容,过了许久,才慢慢擦拭起来。
她闭上眼。
前世,春桃的下场是什么?
春桃是她身边的大宫女,从她十一岁起便跟着她,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永安十九年宫变那夜,太子的人马围了含章殿,春桃挡在她身前,被一刀砍翻在地。
云酌玉放下帕子,目光落在春桃脸上。
圆脸,杏眼,眉心一颗小小的红痣。此刻正忐忑不安地望着她,像是有话想问又不敢问。
“春桃。”她唤了一声。
“奴婢在。”
“本宫问你,太子殿下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春桃一怔。
三公主向来不问宫中之事,每日除了读书便是抚琴,连给皇后娘娘请安都时常推脱身子不适。如今忽然问起太子的行踪,这话若是传出去——
“殿下,”春桃压低了声音,目光不自觉地往窗外瞟了一眼,仿佛怕隔墙有耳,“太子殿下那边……奴婢去打听,怕是会惹人起疑。”
“不必刻意打听。”云酌玉将帕子递还给她,语气淡淡,“只留心便是。太子身边伺候的人多,总有不严的。若有旁人问起,便说本宫想给太子哥哥绣一只荷包,不知他近日喜好什么花色,这才使人去问的。”
春桃恍然,连忙点头:“殿下聪慧,奴婢明白了。”
她心下稍安,三公主这般说辞,虽有些突兀,倒也算符合她以往偶尔心血来潮、不顾旁人眼色的性子。
云酌玉不再多言,挥手让她退下。
春桃行了礼,捧着铜盆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云酌玉独自坐了片刻,才站起身来,赤足走过冰凉的地砖,行至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个十七岁少女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樱桃点绛,肤白如凝脂。
是一副极好的皮囊。
她抬起手,指尖抚过镜中自己的眉眼。
前世这张脸上,永远是一副矜贵高傲的模样。
如一朵养在深宫里的娇花,不问风雨,不知饥馑。
她曾以为,凭其皇后嫡出、帝王宠爱的尊荣,宫中的一切美好都理所当然,她不屑去争,也无需去抢,只要维持这份高贵的体面,便能永享太平。
她错了,这宫墙之内,从来就没有这种菟丝花的容身之地。
你不屑争,旁人便来抢;你不去抢,旁人便来夺;你退一步,旁人便进十步,直到将你逼入绝境,逼入死地,逼入那杯鸩酒灌入口中,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世,她要让她的好兄长、大雍的贤德太子,血债血偿。
她转过身,走回榻边,从枕下摸出一本黄历。
这是她平日随手翻看的物事,搁在枕下不过为记日子。
她翻到三月十九这一页,随即往后翻去,三月二十,三月二十一,三月二十二……一直翻到四月初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