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那封火 ...
-
那封火漆完好的信,短暂地脱离了春桃的视线。
在门房转身“进去通报”的片刻,它被迅速送至江却楼亲卫手中,又经特殊手法处理,在不破坏火漆的情况下,被取出内笺阅后,方重新封好,做出“原封未动”的假象。
江却楼看完了那寥寥数语。
“四月初八,上林北苑,将有其变,东北生风,直扑御座。”
“社稷将倾,忠良岂可坐视?”
字迹力透纸背,与传闻中那位骄矜淡漠的三公主形象格格不入。更重要的是,这信息太过具体,一个深居简出的公主,如何得知?是确有所察,还是被人利用作传声筒?抑或是……更深层的试探?
几乎在瞬间,江却楼就做出了判断:绝不能承认看过,更不能有任何形式的回应。
留下这封信或予以回复,等于将自己卷入这漩涡的中心,承认与这位公主有了某种隐秘的联络。
在局势未明之前,最好的选择,便是维持一贯的“不见外客、不涉党争”的姿态,将一切可能的试探与祸端,隔绝在外。
于是,信被完美地复原,冷漠地退回。仿佛那惊心动魄的几行字,从未映入过他的眼帘。
春桃又道:“奴婢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想着兴许能碰上将军出入,也好再寻机会……结果,倒真碰上了一件事……”
云酌玉微微挑眉:“何事?”
春桃略微抬头,偷觑了一眼主子的神色,才继续道,“奴婢瞧见太子东宫的王公公,也去了将军府,手里捧着一只挺精巧的锦盒,看那样子,分明也是来送礼的。您猜怎么着?那守门的,竟是连门都没让他进,问都没多问一句,直接就打发了!”
云酌玉原本低垂的眸光倏地抬起,眉梢微微一挑。
“王公公?”她重复了一遍,“可是太子哥哥身边,常跟着办事的那位?”
“正是他!”春桃用力点头,见主子似乎有兴趣,话也流利了些,“奴婢认得真真的,绝不会错。那王公公被挡在门外,脸上可挂不住了,对着那守门的说了几句什么,离得远听不真,但看那脸色,定不是什么好话。
最后气得脸都青了,袖子一甩,扭头就走了,那锦盒都没来得及放下呢。”
云酌玉听罢,并未立刻言语。若是如此,那她这封石沉大海的信,似乎……也不那么令人着恼了。
连太子的面子都驳了,她这封信被拒,倒也不算什么。
“起来吧。”她稍稍扬了扬头。
春桃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要不要奴婢再去一趟?或许……或许将军今日是真忙……”
“不必了。”云酌玉摇了摇头,“再去,也不过是自讨没趣。他连东宫的内侍都敢挡在门外,何况是你。”
她闭了闭嘴,像是在说服自己,忽而又问道:“将军府在何处?”
春桃一愣,显然没跟上三公主这般跳跃的思维:“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云酌玉理了理神色,状似无意道。
春桃虽觉蹊跷,还是答道:“在城东崇仁坊,离东市不远。”
云酌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三日后,三月二十四。
云酌玉以“去东市买书”为由,向皇后告了半日假。
她到了皇后宫中时,皇后正在佛堂礼佛。宫女进去通报了一声,出来时传话道:“皇后娘娘说,三公主自便。”
云酌玉行了一礼,转身出来。她专挑母后礼佛时来告假,这样母后便无暇顾及她的琐事,很轻易地放她出宫。
刚走到宫门口,迎面便碰上了被簇拥着的淑妃。
藕荷色的宫装,衬得人比花娇,排场不小。
云酌玉认出是淑妃,六公主的生母,也是后宫中颇为得宠的一位。
“哟,三公主,”淑妃笑吟吟地打量着她,“这是要出宫?”
云酌玉欠身行礼:“回淑妃娘娘,臣妾去东市买几本书。”
“买书?”淑妃掩口笑了笑,“三公主真是好学。不像我们垂柳,整日只知道玩闹,前儿个还跟我要新衣裳,说是春猎时要穿得漂亮些。”
她顿了顿,目光在云酌玉身上转了一圈,“三公主这身……倒是清爽,春猎时也穿这个?”
云酌玉顺着淑妃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自己素净的衣裙,随即抬起眼,带着些被冒犯似的不悦开口道:“一件衣裳罢了,本公主骑射粗疏,去了不过是在人堆外站着,瞧瞧猎场光景。”
淑妃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宫女们走了。
走出几步,云酌玉隐约听见她跟身旁的宫女低声道:“到底是养在皇后名下的,模样娇纵高傲得很呢……”
娇纵?高傲?云酌玉自认为重生之后,自己已经收敛很多了。
她们若是乐意这样想,请自便!
马车从宫门驶出,融入三月京华的喧闹长街。
云酌玉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街景。
京城三月,春光明媚,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车行至崇仁坊附近,春桃凑过来道:“殿下,前头巷子深处,便是将军府了。”
云酌玉“嗯”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从坊门处驰出,气势凌然,当先一人玄衣黑氅,剑眉星目。
江却楼。
云酌玉手指一松,任车帘迅速垂落。
马车与骑兵队伍擦肩而过。
外间传来带笑的招呼,嗓音洪亮:“将军!从校场回来?这一身煞气。”
另一个粗豪的声音立刻接上:“你懂个屁,将军每日操练,风雨无阻。咱们回京才几日?你摸摸自个儿的肚子!”
几人一阵哄笑。
云酌玉再次掀开车帘一角,偷偷望去。
江却楼端坐马上,面部线条硬朗。他并未参与谈笑,但周围的笑声,着实让他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沉冷气息消融几分。
一行人策马从马车旁经过,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春桃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殿下,方才那个便是将军?”
云酌玉没有回答,只道:“回宫吧。”
“殿下不去将军府了?”
“不去了。”云酌玉放下车帘,“他既不肯见,强求无益。”
马车调转方向,朝宫城驶去。
春桃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方向,嘀咕道:“这位将军,架子可真大。连太子的人都敢往外赶,也不怕得罪人。”
云酌玉靠在车壁软垫上,闭目养神。
但方才那一幕让她改了主意。
罢了,既然他这般目下无尘,本宫又何必上赶着去碰一鼻子灰?这样的人,不是靠一封信、一次登门便能打动的。
四月初八,皇家春猎。
天不亮,上林苑便已热闹起来。
三千羽林卫分列猎场两侧,刀枪如林。
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各着戎装,跨马立于御道两旁,等待圣驾。
云酌玉骑一匹温顺的白马,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骑装,跟在皇后仪仗之后。
她身姿笔直,下巴微扬,即便衣衫简朴,混在珠光宝气的贵女之中,那份属于中宫嫡女的气质与行为举止,依旧让她显得卓然不群。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
太子云戟立于御驾右侧,身披明黄大氅,腰悬宝剑,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他正与身旁的户部尚书低声交谈,不时颔首微笑。
“三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酌玉回头,只见六公主云垂柳骑着一匹枣红色小马,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骑装,头上簪着一支金蝶步摇,好不耀眼。
“六妹妹。”云酌玉微微颔首。
云垂柳策马凑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三姐姐还真穿这身来啊?我还以为淑妃娘娘那天说了你,你会换一件呢。”
云酌玉淡淡道:“本宫素来不喜那些花哨繁琐之物。一件衣裳罢了,能穿即可,何须换来换去,平添麻烦。”
云垂柳笑脸一僵,讪讪道:“三姐姐说的是……回头我让人给姐姐送几件素净雅致的过来?”
“不必了。”云酌玉直接打断,连个敷衍的理由都懒得给,只轻轻一抖缰绳,让白马微微踱开半步,拉开了距离,“我用不着。”
“陛下驾到——”
众人齐齐下马,跪迎圣驾。
永安帝在羽林卫的簇拥下缓缓而来。
他今年四十五岁,面容清瘦,鬓角已见霜白,但精神尚可。
云酌玉跪在人群中,抬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永安帝在猎场中央的高台上落座,举杯祝酒,宣布春猎开始。
鼓声三通,号角长鸣。百官纷纷上马,朝猎场深处奔去。
云酌玉没有急着走。她策马缓行,目光始终追随着太子的身影,太子云戟带着一队人马,朝猎场东面的山林驰去。
她收回目光,正要策马往另一个方向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住她:
“三妹妹怎么一个人?连个伴儿都不带,待会儿进了林子迷了路怎么办?”
云酌玉回头,只见三皇子云哲言骑着一匹黑马,从人群中穿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卫。
“三哥。”云酌玉微微欠身解释道,“臣妹不擅骑射,就在外围走走,不往深处去。”
“那可不行,”云哲言摇了摇头,“春猎一年才一回,总在外围有什么意思?走,三哥带你进去转转。”
他回头朝身后的侍卫招了招手,“给三公主多备几个护卫,别出了岔子。”
云酌玉本想拒绝,转念一想,跟着这位皇兄,虽聒噪些,倒也省了自己许多麻烦,是个不错的幌子。
于是,她抬起眼,昂了昂头,装作勉为其难道:“那便……有劳三哥了。”
兄妹二人策马同行,带着一队侍卫,朝猎场北面而去。
行至半路,迎面碰上一队人马。
当先一人身披玄甲,正是江却楼。他身后跟着几个北疆的将领,个个虎背熊腰,与京城武将的斯文做派截然不同。
前方树林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