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盾·燃料》扶峎

46、烈士陵园 烈士陵园在

　　烈士陵园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
　　汽车降落的时候，夕阳正沉到山后面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陵园很大，一排排墓碑整齐地立着，像列队的士兵。有些墓碑前放着鲜花，有些只有风吹过的痕迹。
　　我把花紧紧抱在胸前。
　　江城领着我往里走，脚步很慢。
　　“他是八年前牺牲的。”他说，“自由者动用了最后的死士发动同归于尽式的进攻。直指诺瓦的指挥中心……”
　　我点了点头。
　　他继续说：“他指挥女娲战机编队拦截。那是一场恶战，自由者动用了最顶尖的装备，虽然结果是全歼自由者战机。指挥中心是守住了，但……他们也损失惨重，一部分战机消失……他的战机被导弹击中……”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最后一句声音拖着。脚也跟着站定。
　　“怎么了？”
　　“消失的战机……是陈玉麟他们！”
　　我回想起朗达能源池里，那只剩头颅的玉麟叔。
　　他们在这场战役里被俘，不管是因为何种原因，没有只让他们灵体传送，跃迁时身体撕裂，索性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哪怕在朗达，被折磨的半死不活，依旧会对我说“城城，别怕……”
　　他们在地缘星上，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保卫着人民。
　　明明在最安全的基地……
　　突然我脑中闪过当时我们区那些断了的防护塔。
　　“十年前，护卫军里有你们的内奸对不对？”我抬头，目光死死锁着江城。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董玉玉，已经让护卫军处决了。”
　　我想起来了，爸爸生前提过这个人，他是青大的教授，是护卫盾研发的核心人员……
　　思索间，风声送来远处的一阵军乐声，不是哀乐，是《思念曲》。
　　我和江城同时转头。
　　陵园的主墓道上，一支队伍正缓缓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礼兵，身着礼服，手持花篮，步伐沉稳。他们身后，八名礼兵，整齐列队。每个人都捧着一个盒子，棕褐色，盒子上工整地叠着国旗。
　　队伍最前的女兵我认得，她是玉麟叔叔的女儿——陈定平，我喊她平平姐姐。
　　没想到她也入伍了。
　　“是玉麟叔他们……”我不由自主的站定。
　　江城搂过我的肩膀：“能回来就好，他们是烈士，会被人们永远铭记的，再说了”他手朝天指了指，继续道：“他们还会回来的。”
　　我没有挪开投向队伍的目光。只轻轻点了点头。
　　烈士下葬的仪式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宣读烈士评定文件——”
　　“……追认陈玉麟同志为烈士……追认张志同志为烈士……”
　　后面的字我听不清了。不是因为风，是因为我的眼睛又模糊了。
　　爸爸当时也是这样，被一步一步庄重的送入陵园，一字一句地认定，最后一抔又一抔的埋葬。
　　我仿佛听见那个军官高亢嘹亮的声音在宣读：
　　“追认李均同志为烈士……”
　　我们看着他们默哀，入穴，献花……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
　　平平姐姐却站在玉麟叔的墓前，就那么站着……
　　“我们一会儿再去祭拜玉麟叔。”江城道。
　　我点了点头，
　　拐了一个弯，我远远就看到了那墓碑上“烈士李均”四个大字。
　　那块石碑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墓碑顶部的黄色星星依旧耀眼。
　　爸爸的照片被封在玻璃下，有些斑驳。
　　这张照片有些严肃，是我记忆中他在基地的样子。
　　他总是上一秒乐呵呵的跟我视频，下一秒基地有事让他处理，他就会放下手机，立刻手链笑容，好像谁欠他一百万一样。
　　但看到我，又恢复了眉眼弯弯，眼角的鱼尾纹都能夹死苍蝇。
　　我习惯了和他只能隔着手机见面，现在看着他的样子有觉得他没走，好像就在对面，就那么看着我。
　　看着我们。
　　我蹲下身，摸着他的照片，他的名字，还有——旁边那行小字：
　　英勇牺牲，浩气长存。
　　冰凉，光滑。
　　我把花放在墓碑旁，那是爸爸最喜欢的向日葵。
　　也是妈妈最喜欢的之一。
　　那时候我还小，问爸爸为什么喜欢？
　　爸爸说：因为向日葵永远追着太阳，它热爱光芒，追逐光明，花瓣颜色也跟我们军旗上的颜色一样，最主要的是。爸爸可是拿着这花，才追上你妈妈的。
　　我又问妈妈。
　　妈妈说：因为你爸老不回家，我们娘俩要是没饭吃了，瓜子还能充饥……
　　我笑出了声，眼泪却哗哗往下淌。
　　江城蹲下身，轻抚着我的背。
　　“妈妈其实不爱吃瓜子，她喜欢二月兰，家里阳台上种了好多，但爸爸每次都还是买向日葵。妈妈会边抱怨边好好装起来……”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味道。
　　江城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酒壶，洒在墓前，又点了三只香烟插在土里。
　　“我答应过你的，会照顾好城城！你放心吧。”他像在起誓。
　　“爸爸，没有自由者了，不打仗了，城城回来了……哥哥也回来了……玉麟叔也来跟你做邻居了，还有你好多战友……”
　　风吻干了我脸上的泪水，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
　　我吸了吸鼻子，江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来。
　　“快擦擦，鼻涕泡都出来了，他该怪我了……”
　　我被他这话逗得又哭又笑。
　　“对了，他还有些遗物在基地，我让他们寄过来了。”
　　我擤着鼻涕，抽空‘嗯’了一声，扫了一圈，没找到垃圾桶，又把擦完鼻涕的纸塞回他的口袋里。
　　我们去看玉麟叔的时候，平平姐姐还在，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她英气的轮廓，她就那么静静的站着，看着玉麟叔的墓碑。
　　见我们走来，她在一瞬的惊讶后，点了点头。
　　我将花放到玉麟叔墓旁。
　　“我不知道今天是玉麟叔下葬，能从爸爸手里抢到一枝花，我想玉麟叔一定很开心”
　　“谢谢你了，城城。”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我看到了她脸上同样风干的泪痕。
　　“平平姐姐，玉麟叔很厉害，跟抗战英雄一样厉害，他明明自己受了很重的伤，伤到已经……”我住了嘴，我没办法跟平平描述那样的场景；“已经不能动了，还是会跟我说，要坚强，不怕……要不是玉麟叔，我可能都死了……”我的眼泪又滚了下来。
　　平平轻轻把我抱在怀里。
　　“城城受苦了，你们都受苦了……”
　　我倏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平平姐姐。你知道周行盾么。玉麟叔没离开我们。还在地缘星呢……”
　　她点了点头，抱我更紧了。
　　她那身军装，也让我在胸前留下了两片清晰可见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