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盾·燃料》扶峎

45、丢失了的十年 走廊里，头

　　走廊里，头顶传来机械的播报：“李安城，区域等级G1，指标合格，准许出院，一路平安。”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江城。
　　他朝我微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像是压着一层薄薄的冰。
　　医院里的光线很柔和，机器人在通道里穿行，一盒盒药通过透明的管道往病房输送。大厅分了区，每个老人身边都有一个机器人陪诊。
　　“怎么会这样？”我喃喃道，“我们的医院怎么这么先进了？”
　　江城咽了咽口水。
　　“城城，有个事……现在可以和你说了。”他停顿了一下，“现在是我们离开地缘星后的第十年。”
　　我攥紧了拳头。
　　“朗达的时间流速和地缘星不一样。昨天你还很虚弱，我只想让你先好好休息。”
　　我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三十多岁的人了，眼神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等着我的反应。
　　我做了几个深呼吸。
　　很平静。
　　“这样先进的沃野，你没待过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扯出一个笑。
　　他这才舒展了些。
　　——
　　刚走出住院大楼，一台鹅软石状的飞行器就停在了急诊门口，舱门打开，已经等候在一旁的医生毫无阻碍的拉出病床，迅速窜入了急诊大楼。
　　“我们的世界越来越好了，走吧！”我看着拿急诊门口道。
　　刚走两步，突然停下来。
　　我意识到我的家已经在十年前让自由者炸毁了，那我现在无处可去，又能走去哪里。
　　“怎么了？”江城问道。
　　“我得打个电话给爸爸，我们家没了！”我白了他一眼。
　　扫了一圈，才意识到我没电话，没手机，什么都没有。
　　“你有手机没？”
　　他摇了摇头。
　　“那我跟导医台借吧。”
　　我说着就要往大楼里走，却被他一把拉住。
　　“干嘛？”我皱眉，“总得有个家啊。没有就先去诺瓦基地，爸爸会解决的。”
　　他没松手。
　　脸上的玩笑神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凝重。那是一种准备了很久、却依然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凝重。
　　“城城，以后哥哥会照顾你的，哥哥有钱。”
　　我切了一声：“那我也要找爸爸。”
　　却依旧挣不脱他的钳制。
　　“李均……”
　　他顿了顿。
　　那个停顿太长了。长到我听见风从楼宇间穿过的声音，长到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我心中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厉声道：“李江城，你最好是说话爽快点。”
　　“李均，牺牲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诺瓦基地保卫战。”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自由者最后一次大规模反扑，目标是诺瓦峰的信号发射塔。李均指挥女娲战机编队拦截，成功击退了进攻，但他自己的战机被击中……”
　　“你骗人！”
　　我打断他
　　“你都没见过他，你是不是都不认识他！你凭什么说他死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所有的力气都涌上来，涌到拳头里，一下一下砸在他胸口。
　　他没躲，也没挡，就那么站着，让我砸。
　　“你骗我！你肯定被骗了！他在诺瓦基地，在基地怎么会牺牲！女娲那么厉害……”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走廊里有人回头看我们。一个路过的护士停下脚步，被另一个拉走了。
　　眼泪又来了。这次止不住，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带着一股酸涩的滚烫。
　　风从大楼之间灌进来，吹在脸上，两道凉意。
　　我想往医院外面走，又不知道去哪里。转头回医院，更不合适。我像一只被拍了翅膀的飞虫，在原地打转。
　　直到江城抓住我的肩膀。
　　“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家？”我抬头看他，“我哪里还有家？”
　　他重重点头：“政府分配的，在G1，018区，很漂亮。”
　　他的眼睛红了。
　　我从来没见他哭过。
　　他截停了一辆无人驾驶的汽车。
　　汽车在高楼大厦间穿梭，倒影在接连不断的外立面上驶入又驶出，像穿行在镜子的迷宫里。
　　很快，高楼被甩在身后，视野开阔起来。
　　汽车开始下降，我看清了我们要去的地方——
　　六层的居民楼，灰色的外立面，楼下有一排小花园，花园里有一棵歪脖子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像了。
　　像那个时候116区的那个家。
　　楼道的门禁刷脸就开了，6楼，边套。
　　江城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
　　玄关、客厅、厨房、两间卧室。
　　沙发是米色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花。厨房的台面上摆着调料架，和我妈以前摆的位置一模一样。
　　连着客厅的阳台很宽敞，摆了些绿植。
　　我的卧室里，床靠着墙，书桌对着窗，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墙和一小片天空。
　　衣柜旁边，有一个柜子。
　　我走过去，手放在柜门上。
　　“这是……”我的声音哑了。
　　“这个老旧版本都已经淘汰了，我找人定做的。”江城靠在门框上，“和你以前那个一模一样。虽然现在用不到了。”
　　我摸着估舱门，感受那金属的质感，冰凉，熟悉。
　　“你饿不饿？”江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轻快。“我想去看爸爸。”
　　他的动作停了。
　　“现在？”
　　我点了点头。
　　他看了我几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