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盾·燃料》扶峎

44、回家 我的声音在

　　我的声音在头盔里来回冲撞，我仿佛将自己扣在了一口大钟里，耳朵让自己震得生疼。
　　那些小型飞行器就这么瞄准了能源池，但没有动作。
　　他们好像在等……
　　下一秒，三架飞行器的激光齐齐击碎了能源池……
　　一颗又一颗的光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飘了出来。
　　这一瞬间，头盔里氧气仿佛被耗尽，我只觉得呼吸困难。
　　我胸膛快速起伏着，逃生舱上印照出那一片点点亮光，他们在往一个方向飞去——我们地缘星。
　　泪水再一次不可遏制地滑落，我像疯了一样边哭边笑……
　　原来那些飞行器在等，等他落到周行盾能捕获的范围。
　　他们在接他们回家……
　　他们是我们的护卫军……
　　突然，我的笑容僵住了。
　　是玉麟叔他们……
　　他们的血管缠绕着，组成了一个整体，每个人的脑袋在空中荡着，已经附上了一层白霜。
　　太远了，我分不清谁是谁。
　　就在我担心他们不是灵体，无法被捕获的时候，每一个的脑袋里，都逃逸出了一个光点。
　　我的嘴唇不自觉的颤抖，已泪流满面。
　　我甚至觉得哪怕他们的头颅就这么飘着也没关系了。
　　他们的灵体回家了……
　　就在这时，一个更大的震动传来，透过逃生舱的舱壁，传到我蜷缩的身体里，闷闷的。
　　我转头看去，是望舒！
　　望舒上数不清的点在同一时间爆炸。
　　炸开的碎片王四面八方游离，飞行。
　　望舒……没了。
　　我回想着江城按下逃生按钮的前一刻，他脸上畅快的笑意，那种胜券在握的笑意，看看那些飞行器，我知道当时他听见了。
　　他联系了沃野的护卫军！
　　他让我相信他，他从来没有背叛过地缘星。他是在尽力让所有的人都回家，他在拖时间。他在等这一刻。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石头。卡哈宁的碎片。
　　它在我手上，朗达同源谐振没用了。
　　所有的联系都断了。
　　除非他们能从接口再到地缘星；
　　除非他们还能找到第二个跳跃点；
　　除非他们还能获得卡哈宁碎片……
　　我放肆大笑着，任由自己的笑声穿透鼓膜，惹来钻心的疼痛，但我从未如此畅快！
　　笑够了。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我的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我看着窗外那颗蓝灰色的星球。地缘星。我的家。
　　我并不计较我的舱体是否能被发现，能否得到营救，都不重要了。
　　我可以就这样永远飘在太空里，如果我能成为地缘星卫星般的垃圾，那我心甘情愿。
　　我正自我感动时，我看见其中一架小飞行器飞到了玉麟叔那堆‘尸体’旁，下一刻，一张大网将他们完整捕获，然后回收……
　　紧接着，我感受到了舱体传来的一声干脆的震动。
　　我探头搜索着。
　　舱体的下方是一架女娲系列的空天战机，离我很近……
　　护卫军来救我了……
　　我也能回家了……
　　我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淌出来，顺着脸颊滴到领口上。喉头堵得发疼，我哭不动了，我可以不哭了。
　　因为，
　　我要回家了！
　　——
　　我睁开眼睛，
　　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长的、暖黄色的，落在床尾。
　　我盯着那道光线看着，看里面的尘埃浮浮沉沉，慢得像太空里飘着的碎片。
　　“城城，醒了？”
　　江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些沙哑。
　　我转头。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手撑着我的床沿。
　　我环顾，像是在医院，很干净，很明亮，我身边堆满了仪器。
　　江城按了按床头的铃，一堆医生护士涌了进来。
　　帘子一拉，隔绝了我和他。
　　有人翻我的眼皮，有人量我的血压，有人在我手臂上贴新的电极片。我被他们一通检查、记录，又给我换上了新的营养液。
　　他们跟江城叮嘱了几句就出去了。
　　声音很糊，我不太听得清。只隐约听见“恢复良好”“再观察一晚”几个字。
　　“水……。”我艰涩的开口，喉头是撕裂般的干痒。
　　江城马上摇起了床头。
　　而后又将插了吸管的水递了过来。
　　“小口喝。”
　　我听话照做。
　　终于喉咙舒服了些，人也清醒了些。
　　“青姨呢……”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看见窗框上有一只蚂蚁，沿着白色的漆面慢慢爬，爬到了墙角，消失在阴影里。
　　“她是不是……走了。”
　　话出口的时候是平静的。但最后一个字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我眼眶里拧开了什么开关。
　　江城马上拿来纸巾，替我拭去泪水。
　　“她回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如果你想找她，我们去找萨玛好不好？”
　　我紧闭着双唇，任由眼泪再次滑落。
　　其实在她没出现在朗达运载舰开始，在江城说她也在舰体上开始，我就知道，只是那时候不敢想，不能想，不愿想。
　　那个追了我两世，扑心扑命疼爱我的青姨，没了……
　　还好，她还在，就在地缘星，我们有同一片天，同一块地。
　　我吸了吸鼻子，泪水终于止住了。
　　我侧头看着江城：“爸爸呢？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他有点忙……”他小心翼翼的替我掖了掖被角，“诺瓦基地的事情很多，你知道的，对于地缘星来说是外星生命入侵，那是关乎人类存亡的大事件了。”
　　我瘪着嘴，点了点头。
　　我早就知道，只要他一日是诺瓦基地的军官，他就不会是我一个人的爸爸。
　　营养液挂完的时候，医生说还要观察一晚。
　　又多留了一天。
　　当我终于跨出病房的那一刻，我被眼前的一切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