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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府学风波,流言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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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临安雨水渐少,御街两旁的梧桐长得枝繁叶茂,日头一晒,满城都是浓绿。
顾家的日子,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沈知微晨昏定省从不懈怠,该敬的茶、该做的针线、该照料的公婆起居,一桩桩一件件都做得周全妥帖。王氏虽心中仍有芥蒂,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处,也只得暂且按下心思,只在日常言语间时不时冷讽几句,以示主母威严。
顾砚舟则一头扎进了府学,白日去学舍听讲、会文,夜里在书房读书至深夜,除了偶尔在饭桌上照面,夫妻二人几乎形同陌路。
府学之中,多是临安城内官宦子弟、书香世家子弟,彼此往来,难免议论家事。
顾砚舟有才名,性子却偏于清高执拗,又因家境普通,在一众同窗之中本就有些敏感。近来几次文会、小考下来,他成绩平平,远不如前几年亮眼,心中本就焦躁,偏又有人在席间半开玩笑地提起:
“顾兄如今娶了沈家小娘子,听说嫁妆丰厚,田产铺面都有,往后便是安心读书,也无后顾之忧了,怎么反倒气色不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顾砚舟面上勉强维持笑意,心中却越发不是滋味。
旁人只道他娶了富庶之家的女儿,从此衣食无忧,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家中母亲日日念叨拮据,妻子又守着奁产分毫不让,他这个做夫君的,非但不能支配妻子财物,反倒处处受制,传出去,岂不被人笑他“惧内”、“无用”?
读书人最重脸面。
这般念头一多,他对沈知微的不满,便又深了一层。
这日傍晚,顾砚舟从府学回来,面色阴沉得吓人。
王氏见儿子神色不对,连忙拉到一旁细问,才知是学中同窗几句闲话,刺到了顾砚舟的痛处。
王氏本就对沈知微心存怨怼,此刻一听,更是火上浇油,拍着腿叹道:“你看看,你看看!娶回来一尊菩萨供着,半点不肯帮衬家里,如今倒叫你在外面被人耻笑!这要是传出去,旁人只当我顾家连儿子读书都供养不起,还要靠媳妇的嫁妆过日子,脸都要丢尽了!”
顾砚舟闷声坐在椅上,端起凉茶一口饮尽,心头火气更盛。
“娘,我知道了。”他声音低沉,“此事我会与她说。”
“你跟她好好说,她肯听便罢,不肯听……”王氏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她一个出嫁女,奁产虽归她,可终究是在顾家过日子。真闹起来,她一个妇人,名声还要不要?”
顾砚舟眉头微蹙,并未接话。
他虽对沈知微不满,却也还存着几分读书人的底线,不愿做太过逼迫之事。可母亲这番话,却像一根刺,悄悄扎进了心里。
夜深人静,沈知微正在灯下整理自己的嫁妆账目。
宋代女子陪嫁,讲究明细清楚,田产、房屋、金银、布帛、器物,一一登记在册,日后若有争执,便是最实在的凭据。她自幼跟着父亲看过账簿,一手小楷写得工整清秀,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锦娘端来一碗莲子羹,放在桌边,轻声道:“娘子,夜深了,歇会儿吧。这账目都记了好几遍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沈知微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多记一遍,心里便多一分安稳。这些东西,是我在顾家唯一的依仗,半点马虎不得。”
“可顾相公与老夫人,总盯着这些,也不是长久之计。”苏锦娘忧心忡忡,“要不,咱们真的拿出一些田产租子,暂且堵上他们的嘴?”
沈知微轻轻摇头:
“一旦松口,便有第二次、第三次。今日给租子,明日要田契,后日便要铺面。我若退一步,往后在顾家,便再无说话的余地。”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女子立身,靠的不是退让讨好,是分寸,是底线,是律法给的底气。”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锦娘脸色微变:“是顾相公。”
沈知微放下账簿,站起身。
门被推开,顾砚舟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夜风吹来的凉意,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账簿上,眼神微微一沉。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顾砚舟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不耐:
“你日日守着这些账簿,倒是上心。”
沈知微淡淡道:“嫁妆是父母所赐,儿媳理当妥善保管。”
“妥善保管?”顾砚舟冷笑一声,向前走了两步,“我如今在府学受人讥讽,说我靠着妻子嫁妆度日,在家中连主事的资格都没有,你可知晓?”
沈知微抬眸看他,眼中微有诧异,随即了然。
原来是外面的流言,叫他失了体面。
她轻声道:“夫君在学中之事,儿媳不知。只是夫君若需银钱打点、购书、会文,儿媳可以拿出私银相助,此前便已说过。”
“我要的不是你那几两碎银!”顾砚舟陡然提高声音,“我要的是体面!是旁人不敢轻视顾家!你守着那点奁产不肯松手,旁人只会说你刻薄、说我懦弱,说我连自己妻子的东西都做不了主!”
沈知微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一丝疲惫。
她缓缓道:
“夫君读圣贤书,应当明白,男子的体面,从来不是靠支配妻子嫁妆得来的,是靠自身才学、品行、功业。”
“旁人讥讽,只因夫君尚未功名在身。待他日科举得中,自有风光无限,何须在意几句闲言碎语?”
这话,本是情理之中的劝慰。
可在顾砚舟听来,却句句刺耳,仿佛在讥讽他如今一事无成,只能靠算计妻子财物撑场面。
他脸色瞬间涨红,指着沈知微,怒道:
“好一张利口!句句不离律法,句句都占着道理!可你忘了,你已是顾家妇,生是顾家人,死是顾家鬼!你的东西,迟早都是顾家的!”
“律法在前,此言不妥。”沈知微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眼神冷了几分,“夫君若再说出这般话,便是无视国法,也轻视儿媳立身根本。”
“你——”
顾砚舟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胸中一股郁气无处发泄,猛地一挥袖,扫落了桌上的茶盏。
“哐当——”
瓷碗碎裂,茶水溅湿了账簿一角,也溅湿了沈知微的裙角。
苏锦娘惊呼一声,连忙上前:“相公怎能动手!”
顾砚舟看着满地狼藉,也微微一怔,随即又被恼羞覆盖,狠狠一甩袖:
“不可理喻!”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屋内只剩下一片寂静。
苏锦娘气得眼眶发红,蹲下身收拾碎片:“娘子,他、他怎么能这样……明明是他不讲理,反倒动手砸东西……”
沈知微站在原地,垂眸看着那本被打湿的账簿,指尖微微发凉。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无妨,收拾了便是。”
她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那一点对婚姻残存的温和期许,又碎了一分。
夫妻之间,若只剩争执、逼迫与轻视,那这婚姻,与牢笼何异?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冷清,照进这深宅小院,更显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