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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宴暗斗,亲族窥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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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入了六月,临安暑气渐盛,城中人家多有消暑家宴。
顾家虽不富裕,却也讲究人情往来。这日,顾砚舟的姑母——也就是顾松岩的胞妹,嫁到城外张家的张顾氏,带着儿子儿媳一同上门做客。
王氏早早便吩咐下去,备下酒菜,要好好招待亲眷。
这类亲族聚会,向来是内宅女眷互相打量、攀比、探底的场合。沈知微身为新妇,自然要出面应酬,端茶布菜,侍奉左右。
张顾氏年纪四十余岁,衣着光鲜,一看便是家境宽裕之人。她一进门,目光便在沈知微身上来回打转,嘴上笑着,话里却带着试探:
“这就是砚舟媳妇吧?果然生得端庄秀气,不愧是沈家出来的姑娘。听说沈家给的嫁妆十分丰厚,可是真的?”
王氏在一旁连忙接话,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又有几分不甘:
“可不是嘛,嫁妆是不少。只是孩子心性重,守得紧,我们做公婆的,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话一出,分明是在暗示沈知微小气、抠门、不把顾家放在眼里。
张顾氏立刻会意,笑着看向沈知微:“侄媳妇这话就不对了。既然嫁入顾家,便是一家人,你的东西,不就是顾家的东西?砚舟将来要考科举,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做妻子的,理应多多帮衬才是。”
同桌的张家儿媳也跟着附和:“正是正是。女子出嫁,从夫从子,哪有自己守着一大份产业,让夫君在外拮据的道理?传出去,旁人要说你不贤。”
一唱一和,分明是联手施压。
苏锦娘站在沈知微身后,气得攥紧了手帕,却不敢开口。
沈知微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不慌不忙地给张顾氏添了一杯茶,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姑母教训的是。只是儿媳自幼听父亲讲过,大宋律法明确,女子奁产,乃私产,非经本人同意,夫家不得擅动。”
“并非儿媳吝啬,只是这奁产是父母一片心意,也是儿媳立身根本。若是轻易交出,一来违背律法,二来辜负父母,三来,日后若有变故,儿媳在这世上,便再无半分依靠。”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和:
“至于夫君读书,儿媳自会拿出私银相助,该尽的本分,儿媳半分不会少。只是奁产田宅,实在不能相让,还望姑母、婆母体谅。”
一番话,有礼有节,既搬出律法,又诉说处境,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张顾氏本想借着亲族身份敲打一番,没想到这新妇看似温顺,嘴皮子竟这般厉害,一时竟接不上话,只得讪讪一笑:“罢了罢了,你既有道理,便依你便是。”
王氏在一旁脸色难看,却也不好当众发作,只能强撑着笑容,转移话题。
席间,张顾氏的儿子,也就是沈知微的表兄张公子,看似随意地问道:
“听说沈家表妹在城西还有两间临街铺面?如今临安城铺面租金可不低,若是空着,实在可惜。不如交给我来打理,我认识不少商户,保证租金比旁人高出两成,如何?”
这话一出,王氏眼睛立刻亮了。
她正愁没法插手沈知微的铺面,这下倒好,亲族主动开口,正好顺水推舟。
王氏连忙道:“如此甚好!都是自家人,总比交给外面的奸商靠谱,微娘,你还不快多谢你表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知微身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退让。
她轻轻放下茶盏,笑容淡了几分:
“多谢表兄好意。只是那两间铺面,儿媳早已托付给娘家熟识的牙人照看,契约已定,不便再改。”
“若是轻易改约,一来失信于人,二来也要经官府备案更改,手续繁琐,反倒麻烦。”
“再者,”她抬眸看向张公子,语气平静,“牙人交易,向来有官府监管,契约分明,倒也稳妥,不劳表兄费心了。”
一句话,堵得干干净净。
张公子脸上笑容一僵,显然没料到会被直接拒绝,心中顿时有些不悦。
张顾氏见状,也沉了脸,淡淡道:“既然侄媳妇早有安排,那便罢了。”
一场家宴,看似和睦,实则暗流汹涌。
席后,女眷们在院中纳凉说话,张顾氏拉着王氏走到一旁,低声道:
“你这个儿媳,可不简单。心思重,有主意,还一口一个律法,将来怕是不好拿捏。你可得看紧点,别让她把顾家的东西,全都搬回娘家去了。”
王氏叹了口气,满脸愁容:“我何尝不知?只是她嘴紧,手更紧,奁产契书藏得严实,我连见都见不着。砚舟又性子软,说不过她,我能有什么法子?”
“软?”张顾氏冷笑一声,“那是没逼到份上。真要闹起来,她一个妇人,名声要紧,还是钱财要紧?”
“你等着,再过些日子,等到族中祭祀、长辈在场的时候,咱们一起开口,由族老出面说话,她便是再有理,也不敢违逆族中长辈。到那时,不怕她不交出奁产。”
王氏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还是姑母想得周全!就依你说的办!”
二人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被不远处廊下的苏锦娘听了去。
苏锦娘心中一惊,连忙悄悄退开,快步跑回沈知微身边,压低声音把方才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知微。
沈知微正在摘着廊下盆栽的薄荷,闻言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
族老出面。
这一招,可比婆母刁难、夫君逼迫要狠得多。
宋代重宗族,族中长辈说话,往往比律法更有威慑力。若是真被他们在宗族祭祀上发难,以众压寡,她一个年轻新妇,即便占着律法,也难免落一个“不孝不敬、违背族意”的名声。
苏锦娘急道:“娘子,这可怎么办?他们要是真的联合族老逼您,咱们……”
沈知微缓缓松开手,一片薄荷叶从指尖落下。
她抬眸望向院外,目光沉静,不见慌乱。
“慌无用。”她轻声道,“他们想借宗族施压,我便用律法护身。”
“《宋刑统》在前,《名公书判清明集》之中,亦有无数判例,女子奁产,便是宗族也不能强夺。”
“真到了那一日,谁丢人,还不一定。”
只是,她心中清楚,真闹到那一步,夫妻情分、婆媳情分,便彻底断了。
这顾家,便真的再也没有半分留恋之处。
暑风吹过庭院,带来一阵燥热,也吹起了沈知微心头,一层薄薄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