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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八章 水滴三响 ...

  •   人生悲凉,向来如此。

      被腐蚀的衣物与皮肉粘连,扯也扯不开,闻一深呼吸几次,向一块干燥的地带爬去。他不想就这样倒在一片污水中,未免太难看了些。他看过很多书,见过很多事,对死亡有着自己的执著。

      闻一一大口一大口地吐着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冒波的血水,一个个泡泡,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天真,却又等待着下一声呕吐。(改编自陈映真《将军族》)

      他也不想自我了结,可是他实在忍不住。如果他会变成恶鬼在此地长久地徘徊,起码身上不再会有伤痛。

      仁慈的主啊,请原谅他,原谅他是一个懦弱的小人,他在此中忏悔。

      人有没有来世,闻一不明白。如果一味的受苦、修行就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那他恐怕就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的思绪渐渐固结,前后矛盾。疼痛占据了百分之八十的精力,挪动两步,就不得不趴下喘几口粗气。

      闻一的精神促使他向前,可身体中的每一个部位、每一个细胞,都像一根根绳索,将他往后拉。他知道,这是身体的保护机制,它们在尝试挽救一个即将逝去的生命。肾上腺素与多巴胺的分泌,让他短暂地恢复了气力。他不知在哪里看过:当全世界的人都抛弃了你,不要难过,身体里还有几百亿个细胞只为你而活。

      早就被移植、枯萎的腺体竟产生一阵反应,闻一不禁苦笑,转过头去,靠近脖子后的腺体,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二十年啊,二十年来,他苦心孤诣求一个安慰,兢兢业业盼一个拥抱,在生命即将结束的间隙,终于明白,能在角落轻抚额头的,唯有自己。他献出血液,献出真心,又得到了什么呢?只是恨太费气力,他恨不起来。闻非有能力,却不来救他,大概也是不想他再活下去吧。闻言的病已经痊愈,他也没有了存在的价值,正如文睢所言,是时候为他的罪孽赎罪了。

      一小块尚算干净的瓷砖地,闻一用腹前的布料抹了抹满面的血渍,用这般拙劣的手段求一个死前的体面。他擦了擦,却是越擦越模糊,头骨裂开的缝隙血依旧不停地流着。算了算了,人质只有他一个,也不至于认不出。

      泪水与血迹在脸上逐渐干涸,几天未进食、未喝水,他是一块久旱未雨的干裂土地,挤不出一丝液体。哭,只对疼惜你的人有用,哭,也是有条件的,闻一的哭,顶多只能算得上是自我情绪的宣泄。

      碎玻璃块被攥在手中,硌着受伤的指甲。闻一叹了一口气,紧紧握住碎玻璃,锋利面对准手腕,狠狠割开皮肤。血喷溅出来,在惨白的灯下闪着奇异的光——终究是这样黯淡、狼狈的离开。

      闻一正面躺好,双手贴着大腿,颇有些正式。终结总是这样,安详、滑稽,却另有一种滑稽中的威严。

      躺得直挺挺、格挣挣、规规矩矩的,他向来如此,付出全心全意从不怠慢。留给自己最后的尊严,也算得了一次微弱的反抗。

      意识如一层层蚕丝,被一双冰凉的手慢慢剥去,冷眼旁观。倒没有出现什么走马灯,其实他这短短的一生也就那样,没什么值得回忆。父亲蔑视的眼、爱人甩开的手、兄弟愤怒的脸,如此如此,循环往复。

      在死亡面前,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慨,只不过是记忆,仅此而已。解脱,棋盘了十几年的解脱,就在眼前。死亡,蔓延出一丝欢喜。

      就这样啦,闻一,这一生过得太辛苦。

      说声晚安,愿你在仁慈的怀里安眠。

      没有刀刃、没有利剑,

      只是在秋风吹起的麦浪里,

      听蛙鸣缠绵。

      安静、安静,

      会有一个拥抱紧紧包裹,

      舔舐你伤痕累累的脸。

      最后,闻一看见的,是秋天顾时轻轻将他抱起,手臂穿过小腿,带他走向命运的列车。

      晚安。水滴小了,轻轻哼唱安眠曲。

      四周只有安静的“嘀嘀”声。顾时被吵得头痛,在静谧的病房中醒来。他放大了瞳孔,濒死的鱼一样从病床上弹跳起来。意识出现短暂的断片,好一会儿,才明白,这是在医院。

      他距离爆炸点太近,一下子昏了过去,之后就一无所知。大概是幸存的人将他拖了回来,毕竟他手里还有太多东西,闻非暂时还舍不得他去死。

      顾时被数条监测线路环绕,轻轻抬手都有不小的痛感,还附带着尚未消去的灼热。霎时,心脏突然发作,快速跳动,顾时不免缩着身子,静静地忍耐。

      遗憾、失落、愧疚......种种情绪线团般缠绕,隐隐约约有种感觉:他好像,永久地失去了什么。

      有东西,耀眼如钻石,他握不住,在风中消散。

      闻一、闻一、闻一......他只念得出这个名字。

      他又看见那双眼,萎靡、绝望,却又似乎,瞥见无限柔情。

      他攥住胸口的皮肤,急促地呼吸,脖颈青筋突起。空气是一块钢铁,他汲取不了一点。

      四周机器疯狂响动,顾时只能看见红的、绿的、蓝的光,交织成一副匆促的画。

      随后是长久的昏迷。

      “嘀嗒、嘀嗒、嘀嗒......”闻远(第十六章恍惚的哥哥)与队员双手握枪,在黑暗中潜行。他刚执行完一个刺杀任务,还没来得及回总部休整,便被闻非一纸命令调来此地。

      闻言已经被救出,便再也无所顾忌。闻非的原话是:“服从安排、一旦出现、就地击毙。”他不是不知道闻一还在里面,愣神了两秒,向父亲询问,却只得到闻非一个冰冷的眼神。父亲的命令从不说第二遍。他明白,这是父亲彻底放弃了那个私生子。

      大规模的部队在短时间内迅速集合:这是一场绞杀。

      据梁星带回来的情报介绍,文睢的追随者们人数算不上多,但个个装备精良,嘱咐他们小心应对。此次行动,闻远一行人携带了大量炸弹,既然活不见人,那干脆一把火全部烧光。坦白说,闻远不想走到那一步,不是为了文睢——这个舅舅几乎只对闻言有感情,而是那个弟弟。几年前的移植手术,闻远看着闻一拼尽气力挣扎,却只能死死固定住他的肢体。他总有些恍惚,病床上躺着的,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亦是背负血债的仇人。他们真的有权利去剥夺一个健康人的生命吗?闻远想不明白。

      于是干脆逃避,他很少回家,大部分时间外出做任务。他看见战乱地带一家人为了在一起宁愿冒着被导弹轰炸的危险,也不愿放开拉紧的手;他看见在死亡威胁下笑着种植瓜果蔬菜的农民,将来之不易的大块牛肉赠送给他;他看见被俘虏的民众宁死不屈,甘愿为那片世世代代生生不息的土地付出生命。他看见了,看见更多。

      每次回家,望着闻言微笑、关切的脸庞,他都会想起那个在病床上努力逃脱桎梏的小小身影。

      他明白,这对闻一是一种残忍,对闻言也是一种欺骗。

      于是,他来了,如果可以,他要带闻一平平安安回去,这是他作为哥哥能做的为数不多的小事。哪怕他们此生都不在相见。

      他是在救闻一,也是在救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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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切正常一周五更,周末休息。 希望读者宝们点点收藏,对于一个小作者来说太重要了,求求。 有事会请假的。 这是我的第一本小说,保证完成,毕竟我还要写n年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