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五十七章 死亡无声（ ...
-
手指扭曲成鸡爪状，闻一奋力向前抓挠着，碰见文睢的裤腿。他匍匐在地，发出尖锐的惨叫，有数百只手从地底伸出，按压、推搡，拖着他不得安生。
痛，惨烈的痛。
闻一在地上不断抽搐着。化学液体的灼烧感抓挠着闻一的心脏，几个瞬间，闻一甚至感受到心脏的停摆。
痛感向神经深处传导，胸部伤口的范围不断扩大，眼前一片黑。闻一控制不住，呕出几口血来。
这惨无人道的酷刑比闻家的鞭子疼百倍，他辗转反侧，缩起身子。
文睢后退一步，迟钝的人性竟稍稍代替凌虐的快感，理智有些归位。他抱住头，双膝跪地，这是他想要的吗？费力躲开闻一的手，他不忍触碰。他看着一个肮脏的怪物在挣扎，化学药剂沾染着鲜血与腐肉散发着腥臭味，压过屠宰场的骚味，在空气中大肆弥漫。这是哥哥文映心心念念的报复吗？文睢有些疑问，他的表情扭曲，一半脸隐在阴影之中，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渗透着诡异。
翻滚、挣扎，真正剧烈的惨痛是无法减轻的，闻一只不过是跟随本能做着一些无谓的努力。高浓度的化学液体具有强烈的脱水作用，胸部与脸部的皮肤与组织竟迅速变成棕黑色，形成坚硬的痂皮。
闻一从一块脏水形成的水塘偶然瞥见，脸部顶着一个黑洞，有些部分甚至白骨清晰可见，皮肤扭曲，外观竟类似黑色的皮革。
他变成了怪物！变成了魔鬼！
他被自己吓得不断后退，左眼的泪腺早已失去功能，竟连泪都流不出来！
闻一尖叫着后退，长期的营养不良使得他面色苍白，皮肤松垂，眼眶下一片青黑，细看三分，竟真冒着几丝鬼气。
他轻抚着脸颊，感受着扭曲、坚硬的瘢痕，不敢称之为皮肤。哭声充盈着屠宰场的操作间，猪尸似有一寸诡异的笑浮上附了一层白蜡的皮。
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出自司马迁《报任安书》）
可惜天地从未俯身观照这个悲惨的孩子；可惜血亲从未伸手爱抚这个无辜的孩子。于是他呼天不得，呼亲不能。
他在漫漫命运中行走，被一场场风雪击中，找不见安息的港湾。
死不是凉爽宁和的夜晚，是惊天动地的海啸。
文睢冷眼旁观，一条蛆虫，一条将死的蛆虫在面前蠕动。事到如今，如何回头呢？他的哥哥如神灵般降临，将他接回文家，给了他一个温馨美满的家庭，可骨子里的暴扈从未远离，悄悄躲在暗处潜伏，于哥哥消逝时突然爆发。救下闻一，并非冷静，而是他早已经疯魔，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不过是保护哥哥的最后一丝遗愿。闻非怎么能，怎么敢背叛哥哥！那是他都舍不得捧在手心舔舐的珍宝。
十几年风雨，明争暗斗，他所累积的一切，都是为了闻言能够更好地生活。用闻一这个畜生救闻言，他提的；给闻言制药，他威逼利诱请来的专家；防止影子伤害闻言，他耗费无数人力物力保护，甚至不惜与闻非合作。种种，只不过是为了闻言毫无保留、身心依赖地叫上一声“舅舅”。
看见闻言，看见闻言好好活着，就是对哥哥文映最好的纪念。
哥哥不在了，总有一天，他会追随文映的步伐，与哥哥在另一个世界相遇，唯一放心不下的，只这一个侄子。
在闻言彻底治愈，只需好好保养之后，他迅速反应，决定对闻非动手，起码，闻非欠哥哥的，他要一一讨回来。可惜终究棋差一着，没能将闻非彻底颠覆。好在，好在还能抓住这个凶手，这个足足苟活了十几年的凶手！
曾几何时，午夜梦回，文睢感受着哥哥干燥、柔软的手掌，在肩上轻拍，所有人都嘲笑他是一个孤儿时，只有哥哥挡在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那些安慰的话语他分不出心神去听，只望见哥哥眼中的一汪水，填满他心中干燥的沟壑。
哥哥选择闻非，他不满，他怨恨，也无可奈何，只能将隐秘的心思埋在箱子的最深处，可就是这样的隐忍，换来的却是哥哥的离世。
哥哥不在了，他的心也死了。
仇恨重新染上文睢的眼眸，他将闻一踢翻在地。用手拉起闻一的头发，迫使闻一攀附着身旁的柱子，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又踢向闻一的膝弯处，迫使闻一面壁跪下。
鲜血顺着惯性下流，文睢嫌恶地甩了甩，他有些庆幸这些肮脏的事、肮脏的人都是他来做，免得染了哥哥的眼。
“让你害人，让你出生，让你活着！啊，你这种贱人也能害我哥哥。”文睢提着闻一的头向墙上掷去，惨白的墙留下一个个半圆形的血印。
闻一失了气力，他无法挣扎，他看见死神的镰刀在向他招摇，指甲弯弯曲曲，在地上扣着一个“T”——“痛”。所有感官都悄无声息，将灵敏的神经触向痛觉。血顺着脸颊滑落，成为白茫茫一片中唯一的颜色。
他听见头骨破裂的声音，“咔哒”，轻轻一声，便如炸开一般。失去的思考的能力，透着血帘朦胧地看着墙壁。
他想，赎罪，这就是赎罪，在死前，把所有的罪恶都洗清。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顾时犹豫的神色，嘴角竟不自觉微微上扬，他想，怎么还有一个人，竟因为救闻言还是他而犹豫。人之将死，他突然恨不起来了，闻非、顾时、老妪、文睢，最好是他，最坏也是他。献祭、孩子、伤痛，他失去的算多吗？他拼命伸手去抓，却只能看见珍视的一切一个个轻易从缝隙里流走。
他是过客，不是归宿。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帮他们认清现实，衬托得闻言多清洁。
头机械性地撞向墙壁，灵魂变得轻飘飘。他快死了，就变得麻木。这一生，都没有办法。生不能选，死不能选，留下的都是伤痛。
闻一成了一个血人，先前尚未恢复的伤口也在大力的碰撞下裂开。指甲、眼睛、胸部、脊柱、后背、双腿，无一处不疼。文睢似是累了，将他甩在地上。闻一摔进一堆脏水。
两个人，一个无力躺着，一个席地而坐。一个凶手，一个复仇。其实灵魂的底色都一样脆弱。
闻一迫切地渴望永远的安静，于是当文睢被心腹喊走时，悄悄藏起一块破碎的试剂瓶玻璃。
只剩他一个。
浑身的伤口冒着鲜血，又想起抽血的时候，身体中的温热都被迫远离，沦为一袋袋血浆。他偶然听见医护人员还需要将他的血液过滤、离心（瞎说的哈，我是文盲），其实闻言需要的血液不多，但要够纯够净。
用他的血，还嫌他脏。
那个家，不，只是一个牢笼，父亲、兄弟、姐妹，都是他的仇人。人活到这个份上，也是够呛，闻一自嘲地笑笑。
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要再来了！
他享受着最后的安静。
似有微风从缝隙吹过，吟唱安息的颂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