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欲饮酒

56、第五十五章 尝试拯救

　　顾时爬进移动器，打开发动机，向废旧工厂驶去。

　　“他去干什么！为什么不拦住他！”周秘书怒吼。

　　“报告，我，我们拦不住。”

　　“废物。”周秘书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大口大口深呼吸，“算了，随他去吧。”

　　顾时一路超速，周围的移动器纷纷避让。

　　夜空中的道路无限延伸，引诱着人们踏入更深的轨道。

　　有那么一瞬，顾时几乎漂浮在空中，心儿轻荡荡的，不受身体控制，在体内乱窜。再危险的任务，他一向游刃有余，如今竟颤颤巍巍，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那个眼神，那个喋血的眼神，那个拖拽着投向地狱的眼神，冥冥之中，从未离去。他短暂地大叫一声看着那双饱含决裂的眼睛放大、放大、再放大，沉浮在血月之上，静静地凝视。顾时说不出什么感觉，畏惧、犹豫、悔恨，他说不出来。言语在这一刻如此匮乏，不足以描述千分之一——他说不出来。

　　凝视、对望，轻飘飘的，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一般。不含情欲，直望到他的心里。不带着恨吗？顾时百思不得其解，只是静静地望着。

　　移动器一路奔驰，仪器盘发出刺耳的声响——“嘟嘟嘟”叫个不停。顾时的注意力短暂地拉回一瞬，他精神恍惚，仿佛有幽灵一般操控着身体与意识。他明白，事情已经划向不可控的深渊。他怎么敢，怎么敢骗他、敷衍他、搪塞他。他对着闻一说出一个无法实现的承诺。他又用谎言塑造一个一触即破的泡沫。

　　可惜闻一勘破了，他只能欺骗自己。他纠结着，纠结着抛下闻一。

　　庞然大物再一次展露出它可怕的一面。

　　闻非的人根据切断的通讯展开搜索，在他们回到医院之前包围了这座废弃的工厂。

　　“顾长官，抱歉，我们还无法准确地排查所有危险，您不能进去！”

　　负责现场的军官拦住了一意孤行的顾时。顾时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向前走。他没有分出半分目光，死死盯着那栋在树影下鬼魅地招摇的大厦。

　　军官拦在他的面前，顾时低着头，一步一步向前走。

　　“顾长官，请不要让我们为难，这是闻先生的命令！”

　　顾时施施然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阻碍”，瞳孔微微下压，脸的一半隐藏在帽檐下，“命令？我的爱人被疯子绑架了，我还管命令？滚开！”闻非一把将军官推开，义无反顾走入深渊。

　　“等等，顾长官，您不能......”

　　霎时，一阵轰破耳膜的爆炸声从地底火山般喷发，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军官劝解的话语被糊在嘴里，顾时保持着前进的姿势，离爆炸源最近。瞬间，一股灼热带着钢筋碎石从天而降，仿佛他们在靠近太阳系。

　　顾时的瞳孔放大，黑色占据着整双眼睛，时间停止了。密密麻麻的碎石从天空袭来，只是在所有思绪的尽头，时间停止了。

　　他又看见那双眼，不带着一丝主观的情感，冷漠地望着。那双眼在碎石之前降临，尖利地仿佛要剖开顾时的心胸，探一探他的虚实。

　　顾时抬头张望，听见背后传来的一阵阵呼喊。他想挪动，想靠近，想拥抱可惜身不由己，双脚被死死钉在此地。他有一种预感，在灾难的一瞬，他突然预感——他们不会再见了，他再也不会有机会向他道歉。

　　他想，这是报应吗？这是他看不清内心的报应、是他玩弄真情的报应、是他藐视生命的报应。

　　如果报复能够洗刷他的罪恶，那就来吧！
　　如果这样决绝的方式就足以偿还他的恶行，那就来吧！
　　如果灾难能够在一瞬令他们相见，那就来吧！

　　军官惊奇地发现，在爆炸降临的前一秒，顾时张开双臂，高举过头顶，带着一丝安然的笑。

　　“轰！”

　　所有的罪孽都将重组，所有的秩序都将改写。

　　一场爆炸，一把火焰，烧尽这片土地的爱恨情仇。

　　所有夷为平地，所有。

　　顾时被强烈的冲击轰倒在地，那些强烈的的祈望，那些恼人的劝阻，都被抛之脑后。他瘫倒在地上，四肢被碎石一一碾过，燎起疼痛。他只看见一片白，纯洁的白，不同于医院，带着微微的暖黄。他想到母亲、子宫、家，他宁愿在此地永远安睡，是否就不用面对犯下的错误。他如一叶舟，在永远的白之间飘荡......

　　滚烫灼烧着发丝，卷起一阵蛋白质焚烧的臭味。

　　闻一被套上头套，沉湎于一片黑暗。他们在奔波，弯弯绕绕，四处颠簸。闻一被塞在移动器内安放腿部的狭小空间，一把大手掐着他的脖颈，将他固定住。长期的等待消耗着闻一的精神，他随着移动器晃动，头脑并不清晰。他们安全了吧？他想。闻一在漆黑之中嘴角微微上扬，他们安全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所有的使命都已经完成，他所有似是而非的罪孽都已经奉还？也许是吧——他不再是一个罪人。

　　他存在的意义，已经消失了，用这般残忍的方式。他是残损的螺丝钉，理应被丢弃。

　　他嗅到一抹死亡的气息，潮湿、安静、祥和，一个人飘荡在河流的中心，四面无风。他看见生命最原始的模样，他从哪来，又到哪去，他不知道——他已经失去母亲太久太久。

　　颠簸、饥饿、劳累，都加速着他的昏厥，他越来越靠近绝望的边缘。

　　移动器在一处停下，周围凝滞着紧张的气息，绑匪们都缄默着，押着闻一向一处建筑走去。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闻一的鼻腔，他不免转过头去，借着黑色的布料掩住口鼻。可空气中的腥臊味四处弥漫，闻一躲无可躲。肮脏、腥臭，碾碎闻一对死亡的宁静幻想。

　　某种生物的尸臭味，混合着黏腻的排泄物，爬上闻一的身体，一根绳子般死死困住他。

　　手下犹豫着发问：“老大，这里，是不是太恶臭些？”

　　“少废话，闻非追得这般紧，这里味道大，咱们的动作不易被察觉。”文睢戴着口罩，一把揭开闻一的头套。

　　视线在明亮中回归，白炽灯散发着冰冷、尖锐的光。一头被倒挂的死猪闯入闻一的视线，不禁汗毛倒立。死猪尸体在冷光灯的照射下泛着惨白，浑身包裹着一层冷冻后的白蜡，僵直、冰冷。

　　猪眼睁得大大的，定格在死亡一瞬，直视着闻一。闻一忍不住攀附着身后的柱子，破旧的衣服沾上凝固的血迹。

　　“怎么，害怕了？”文睢瞪大了眼，痴迷地看着闻一脸上的恐惧，“不要着急，我们的好戏，才刚刚开始。”他抚上闻一惨败的脸颊，仔细描摹着闻一脸上的沟沟壑壑，玻璃质的眼珠仔细端详。

　　一条蛇，在闻一的脸上缓慢滑动，鳞片带来短暂的停顿。

　　身后的守卫对视了一眼，默默退出房间，锁好门窗。

　　只剩下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