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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个盟友》 郑安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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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安消失了。
第一天,没有人注意到。
他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时除了处理公务,几乎不和任何人闲聊。他不来岛主府,也没人会特别在意。
第二天,有人开始问起他。
“郑副官怎么没来?”
“不知道,可能病了吧。”
“他去哪里了?”
“没听说。”
苏鸢听到了这些议论。她站在走廊的角落里,面无表情,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想——
他去哪里了?
他做了什么?
他承受得了那个真相吗?
第三天,苏鸢开始担心。
她找了一个借口,去了郑安的住处。
那是一间位于军营旁边的独门小院,很简朴,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苏鸢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推了推,门是锁着的。
她绕到窗户边,透过窗缝往里面看——
房间里很整洁,桌上摆着几本书,床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打斗或逃亡的痕迹。
但有几样东西不见了——
一把刀,一件外衫,还有一个很旧的木盒子。
苏鸢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木盒子——她在郑安的书房里见过一次。那是他母亲的遗物,里面放着一些很旧的东西——一封信,一块布,还有一枚很小的、已经褪色的贝壳项链。
他把母亲的遗物带走了。
他是去——找答案了?还是——
苏鸢不敢再想下去。
第四天清晨,苏鸢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从床上坐起来,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
苏鸢的心跳停了一下。
她光着脚走到门边,拉开了一条缝隙。
郑安站在门外。
他看起来很糟糕——脸色发青,眼睛里有很深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像是好几天没有刮过。他的衣服也很皱,像是穿着睡的,或者根本没睡。
但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的郑安,眼神里总有一种压抑的、像是要随时爆发的愤怒。那种愤怒是针对第十三岛的,针对所有和第十三岛有关的人——包括苏鸢。
但现在,那种愤怒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
像是所有的火焰都被烧尽了,只剩下灰烬。
"我可以进去吗?"他问。
苏鸢把门拉开。
郑安走进来,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转过身,面对她。
"我查到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我找到了那场冲突的航海日志——不是官方存档的,是被销毁之前的备份,藏在一个很旧很旧的仓库里。”
“你说的是真的。”
“第一岛的军舰越界在先。他们扣押了我母亲的船,然后——”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为了避免留下证据,他们杀死了船上所有人。”
苏鸢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郑安,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查了更多。"郑安说,“我查了那次行动的指挥者——是一个姓赵的人。”
“他是当时的军务官。”
“他下令杀死船上所有人的。”
“而他的后代——现在就在军营里,是我的下属。”
苏鸢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想怎么做?”
郑安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鸢没有想到的话。
“我不知道。”
“我这辈子都在恨第十三岛。我以为我母亲是被第十三岛的人害死的。我以为我为第一岛效忠,就是在为她报仇。”
“但现在我才知道——我效忠的人,就是杀死她的凶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鸢听出了那种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整个人的灵魂被抽空之后的空洞。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苏鸢的眼睛。
“你告诉我真相。”
“你可以不说的。你可以让我继续活在仇恨里。你可以让我继续把你当作敌人,继续策划怎么杀你。”
“但你没有。”
“你选择了告诉我。”
“所以——”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从现在开始,我和你站在同一边。”
“不管你要做什么——复仇,真相,还是别的什么——我都帮你。”
苏鸢站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她看着郑安,看着他眼中的那种空洞和疲惫,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像是悲伤的东西从心底涌上来。
她和他是表兄妹。
他们的祖母是亲姐妹。
他们的血里流着同样的东西——第十三岛的血脉。
但他们从小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她被教导去仇恨,他也被教导去仇恨。他们被同一个谎言分割成了敌人。
而现在,那个谎言被撕开了。
"你不需要帮我。"苏鸢说,“你应该——”
"我应该什么?"郑安打断了她,“我应该去杀了那个指挥者的后代?我应该去和第一岛为敌?”
“我花了三十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我为这个岛流过血,为这个岛杀过人。我以为我在为母亲报仇,其实我一直在为杀死她的凶手效力。”
“你现在让我怎么办?”
苏鸢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郑安,感觉到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的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流动。
"我没有办法帮你找到方向。"苏鸢说,“我自己也在找。”
“但如果你愿意——”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可以一起找。”
郑安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那天晚上,苏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郑安的事。
她做出了一个选择,告诉了他真相。那个选择带来了一个后果——她有了一个盟友。
但那个选择也带来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她还没有完全理解的责任。
郑安现在站在她这一边。但他的内心是空洞的,是破碎的。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
她需要帮他找到方向。
就像她需要给自己找到方向一样。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这些事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从窗外传来。
不是脚步声,是——
是有人在敲她的窗户。
苏鸢从床上坐起来,看向窗边。
月光透过窗纸,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奥兰站在窗外。
他没有穿正式的衣服,只穿了一件很薄的深色长衫,头发也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膀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冰冷的、克制的平静,是一种更柔软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的样子。
"岛主?"苏鸢有些惊讶,“这么晚了——”
"我睡不着。"奥兰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一直在想——”
他停顿了一下。
“想什么?”
奥兰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苏uyan忽然发现,他在这个角度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年轻,是一种从内到外散发出来的、像是回到了某个很久以前的时刻的年轻。
"想我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奥兰说。
“什么意思?”
"我继承这个位置的时候,只有十八岁。"他说,“我的父亲死得很早,我没有时间学习,没有时间准备。我只是——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然后必须撑住。”
“我花了二十年,让自己变成一个适合这个位置的人。”
“冷漠,理性,不近人情。”
“我以为那就是我。”
“直到——”
他停顿了一下。
苏鸢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直到你出现了。”
苏鸢的心跳停了一下。
"你和我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奥兰说,“你明明在危险中,明明应该害怕,但你从来不害怕。你明明应该逃跑,但你从来不逃。你明明可以选择最安全的路,但你总是选择最难的那一条。”
“你让我想起——”
他垂下眼睛。
“我自己。”
“年轻时候的我。”
“在我还没有学会隐藏之前的我。”
苏鸢站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只是看着奥兰,看着月光下他的脸,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被看见"的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流动。
"我不知道我是在保护一个棋子——"奥兰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任何人听见,“还是在失去我自己的心。”
苏鸢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冰冷的、看不清任何情绪的眼睛,此刻却变得很柔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透出来了。
“岛主——”
"叫我奥兰。"他说,“在这里,没有别人。”
苏鸢站在那里,感觉到一种很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不是威胁,是一种更深层的、她暂时还不敢去面对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将来会做什么。"苏鸢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我不知道我会走到哪里。”
“但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奥兰的眼睛。
“我不会让你失望。”
奥兰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那是苏鸢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地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微笑,是一种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真正的笑。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苏鸢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很长时间没有动。
她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改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的、翻天覆地的改变,是一种更缓慢的、像是种子在土壤里悄悄发芽一样的改变。
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
她需要小心。
因为那可能是她最不该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