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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九色鸟 别蹭那里。 ...

  •   燕栖山醒来的时候感觉手背下面软软的。

      被子?枕头?他迷迷糊糊地压了两下。

      不得了,这枕头还是个活物,热乎乎的,正在平缓地一上一下起伏。虽说已经入春,墨脱的早晨还是有一丝凉意,燕栖山对于这个暖手宝很满意,他又蹭了两下,想着这大概是个摸家里宠物猫的梦。

      好软,好舒服,好想把脸埋到里面蹭一蹭······

      不对,猫······是不是应该长毛来着?家里不是无毛猫啊。

      不对!!!

      燕栖山如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猛地清醒过来,想把手从他现在已经意识到是练得很好的胸肌的东西上面移开,那人却动了,抓住他的手腕,几不可闻道:“别动······小心手。”

      付舟几乎是在把燕栖山的手往他的胸肌上摁。

      燕栖山长这么大,肢体接触方面完全是一张白纸,连上一次拉别人手都是小学四年级春游,老师说女生一排男生一排手拉手别走丢,在他旁边的女同学不客气地白他一眼,大发慈悲地赏他一根小指拉着。

      不管怎么说乱摸别人胸肌还是太刺激了。

      付舟的手很冰,而原本有点发冷的燕栖山这会儿已经满头大汗,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急的,正在试图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把伤手抽出去。可人在刚醒的时候对肌肉的操控能力有限,燕栖山偷鸡不成蚀把米,胳膊一拧,直接给了付舟的胸部一下,力气倒不大,但“啪”一声,声音很不妙。

      听着还挺有弹性的。

      付舟:???

      他现在也反应过来,正睁开眼准备问燕栖山没事殴打别人胸口干什么,在梦里备战金腰带吗?

      刚支起半个身子,就看见脸色通红的燕栖山和被子缠在了一起,他长手长脚,被裹得像个春卷,吊着一只手没法自救,眼看就要掉到床边的夹缝里去了。

      付舟想都没想,伸手去拉他,惦记着燕栖山的伤手,他想抓燕栖山的手腕——没抓住,他揪住了被子的一个角。

      这条印着黄色小碎花的旧被子在不该展开的时候以光速展开,付舟觉得应该至少逼近了第三宇宙速度,他为了抓住燕栖山,并没意识到自己也同时在往床边移动。

      被子展开了,付舟被卷进去,被子合上了。

      燕栖山摔进床和墙壁的缝里,连带着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付舟。

      “哐当!”

      整幢楼都抖三抖。

      付舟趴在燕栖山的怀里,一只手撑在对方的肩膀上,缝隙实在太过逼仄,没有办法完全倒下去,燕栖山伸着手,几乎是半抱着他,他好险没一头磕在对方肩膀上。

      这个姿势完全是在cos附生植物啊,付舟脱线地想,长舒一口气。

      他俩对视一眼,突然狂笑起来。

      “你俩搞啥呢,一大早叮铃咣啷的?”

      忘记上油的合页发出嘎吱声,楼下正在准备早饭的格桑次仁破门而入,燕栖山还沉浸在“非礼”付舟的尴尬中,大叫“不好意思”,用完好的左手捂住脸。

      付舟闻声回头,他爷爷六十多年来饱经风霜,皱纹如刀刻一般的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那表情很快变成恨铁不成钢,这个表情很熟悉,付舟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

      格桑次仁用藏语怒道:“付舟!云丹嘉措!不许占小燕便宜!”

      看来事态比他想的还严重,因为他爷爷同时叫了他普通话和藏文的全名。

      格桑次仁言罢摔门离去,这老头上了年纪后变得相当轴,丝毫不给付舟辩解的机会。

      付舟只好提高声音:“我没有占他便宜!”

      远远传来回复:“我听你玉珍姐说了,你之前嚯嚯小姑娘还不够吗?非得再对齐整小伙子也下手?”似乎为了提醒燕栖山,他还特意用了普通话。

      完蛋,看来玉珍姐并不知道他爷爷也是他之前伪造对象的受害者,现在他的形象彻底成了男女不忌的海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付舟感觉自己趾骨都被生生砸穿。

      “什么······嚯嚯小姑娘?”燕栖山困惑道,看付舟的目光带点难以置信。

      付舟头痛:“······一言难尽,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有空再解释,现在咱俩先出去,行吗?”

      他一手撑住床沿,开始试图从被子的桎梏中挣扎出去,不料被子角被燕栖山压在身下,付舟像条案板上的活鱼一样垂死弹跳两下,燕栖山原本也在努力够下面的被子,然而他突然不动了,按住付舟的肩膀,付舟本能地挣了一下,没挣动。

      他原本正趴在燕栖山腰上往背后摸,付舟茫然地抬起头,下巴还搁在燕栖山胸口。

      燕栖山脸好红,茂密的卷发正在朝四面八方乱翘,额角冒汗,简直像被头朝下摁进番茄汁里,被窗户透出的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付舟再一次意识到这人真的有一双很明亮的大眼睛。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眶通红,眉毛也弯弯的,付舟已经脑补出了一只泫然欲泣的卷毛小狗。

      ——好吧,以燕栖山的体型最少也是个金毛。

      怎么搞得我真的像在占他便宜一样,付舟想。

      燕栖山咬着牙,脸上羞愤交加:“别······别蹭,付哥,对不起。”

      付舟一头雾水,心想这家伙怎么这么喜欢道歉,但听话地不动了,然后他立刻明白燕栖山为什么道歉了。

      哦,原来是男性早晨生理反应。

      这下尴尬了。

      他朝燕栖山挤出一个微笑:“没事,正常的,我也是男的啊。”

      燕栖山看上去并不觉得没事,他又恢复一手捂脸的状态,耳根通红,一言不发,感觉在他头上放一烧水壶能立刻烧开尖叫喷气,倒不如说此人看上去已经在喷气了。

      这种局面之下付舟终于抓住了被角,一把扯开,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靠在墙上。

      啊,腿麻了。

      “我去下卫生间!”

      燕栖山速度比他还快,一跃而起,用被子裹住下半身,当然他脚也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付舟觉得自己留在这里也有点不合适,想了想还是踉跄着先下楼去了。

      他去厨房拿了俩奶渣包子就着酥油茶啃,格桑次仁给其他客人送过早餐,此时正沉默地站在灶台边看他,眼神和有客人订烤乳猪后,他站在猪圈旁边挑选幸运家猪的时候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是卖一只烤乳猪格桑次仁能赚七百,而他孙子是个不值钱的非卖品,所以老头的眼神更加冷冽肃杀。

      付舟梗着脖子咽下一口包子,朝他爷爷努力露出一个最天真无邪的笑容。

      格桑次仁语出惊人:“你们怎么结束那么快?”

      说罢又关心道:“你那里没什么问题吧?”

      “咳咳!······咳!”付舟猝不及防,被包子噎住,他赶紧灌了半杯茶下去顺顺,狼狈地一抹嘴:“我们俩什么都没干!”

      也许是上了年纪有点耳背,格桑次仁充耳不闻:“小燕呢,你怎么自个儿下来了?”

      “呃,他需要自己处理一下。”

      “你让人家自己处理?!”格桑次仁大惊失色,咆哮道,声音里充满对付舟提裤子就走人行为的控诉。

      付舟绝望大叫:“行行好吧!格桑同志,我俩真的啥都没有!”

      燕栖山插入对话:“那个,早上大家都挺有活力啊,哈哈。”他之前被付舟压住,明显腿麻得更严重,正扶着扶手下楼。

      水珠顺着线条流畅的脖子淌进领口,他已经把纱布撕了,还没来得及换新的,昨天被蚂蝗咬开的伤口一沾水更显得嫣红,看来他刚刚火速冲了个澡。

      “我把被子洗了,可以晾天台上吗?”

      那被子在地上滚了一圈确实沾灰得洗,付舟点点头,把视线从燕栖山脖子上移开:“麻烦你了,等下我来晾就行。”

      “你还让小燕自己洗?云丹嘉措,你挺能啊!”

      又来了,付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他俩真的只是物理意义上的“滚床单”,但感觉只会越描越黑。

      格桑次仁半带担忧半带惋惜地看燕栖山,给他看得直冒冷汗,满脸都是上好的大白菜被自家猪拱了的无可奈何。

      他给燕栖山拉了把椅子,又把一盘奶渣包子和一壶酥油茶端到他面前,看到燕栖山脖子后面被蚂蝗咬的印子更是连连叹气,推门离去。

      离开之前留下一句:“好好的孙子,怎么留学留的成这样了!”

      燕栖山受宠若惊,左看看门右看看付舟,最终还是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

      事已至此,事情再大,还是先吃饭吧。

      “咦?有点甜,好像奶酪。”

      等下再思索怎么处理愤怒的老头吧,付舟咽掉最后一口,边洗手边回答:“今天酥油茶是咸的,那个······怎么说来着?‘咸甜永动机’?”

      奶渣包子他自己不太爱吃,但他觉得燕栖山应该会喜欢的。

      年纪小嘛,爱吃甜的。

      付舟去卫生间把燕栖山洗的被套和被子塞进洗衣篮,抬着篮子上了天台。

      藏式碉房的屋顶一般用来晾晒粮食,村子依地势而建,而他们家在村子里算位置较高的,所以屋脚上有几条五彩斑斓的经幡延伸到低矮一些屋檐上。今日不晴,日光却很明亮,天空呈现一种灰白的质感,像小时候无聊拿两块石头摩擦在一起蹭出的颜色,稍稍显得晃人眼睛。

      付舟眯着眼看天,远远看见有群鸟滑翔而过,只是他也辨不出来什么,所以单纯是以一个门外汉的眼光在欣赏。

      微风拂面而来,引得经幡猎猎,潮湿的空气里有浅淡的泥土和苔藓的气味。

      付舟去角落把晾衣杆拿过来,把一端支好,这时候燕栖山也爬上楼,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晾衣杆的另一端架在肩膀上,示意付舟把被套挂上。

      两个人快速晾好被子,默契地对于早上的事闭口不提。

      付舟跳上天台的边缘朝村口张望,那里的警戒线已经撤掉了,等着沿公路通过狭窄的隧道开出墨脱的车排起长队,他眼见着已经有两家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家民宿出来,估计这几天也没什么忙的了。

      看来路已经抢通了,去拉萨的事可以提上日程。

      燕栖山站在后面稍远一点,明显不愿意接近没有防护的屋顶边缘,期期艾艾地开口:“付哥,你小心一点啊。”

      下面全是其他碉房错落的屋顶,最近的只有一米不到的落差,就算失足也不至于摔伤,但付舟还是倒退一步跳下来,抬起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筋骨舒展,他忽然感觉很畅快,很久没有这么畅快了。

      “这两天外面又能进人了,应该有可以租的车进来,明天我们弄一辆车开到拉萨?”付舟问他。

      燕栖山说:“我举双手赞同,同事也在问返程时间了,只是我这手······”他为难地看看绷带。

      “不要紧,我开就成,到时候开慢点就行,直接开到拉萨也得连开十几个小时,而且好多山路。一口气开谁受得了,路上可以多停停,我记得景点也挺多的。那个······八十公里的地方我记得是个观鸟圣地?”

      燕栖山又忧虑起来:“对,我们叫80K鸟塘。可是······这样我不是帮不上什么了吗?”

      付舟赶紧阻止他的胡思乱想:“开长途没人聊天怎么行,记得路上多说话啊。”

      其实还有一件事,不过他还没想好如何开口:林芝的桃花季到了,他一直很想亲眼看一下,只是突然问别人要不要赏花多少有点奇怪。反正开车要经过林芝,到时再说也成。

      眼下还有别的事要担心,比方说给爷爷辟谣一下他莫须有的作风问题。

      至于性取向······付舟自认为不是同性恋,然而他也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异性恋或无性恋,长这么大他还没有遇到能让他产生内心悸动的人,不过感情这种事情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光是试图搞明白研究对象的界门纲目科属种就已经杀灭了他大部分脑细胞,更别说最新的成果还得加上DNA分子系统学,爱情的事情对他来说就在西藏看见狼毒草一样,看看就得了,谁知道采了会不会中毒。

      所以对于自己的情感倾向,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肯定喜欢的是人科人属人种,而不是沃尔玛购物袋或者摩托车排气管。

      没等付舟琢磨明白情感问题,燕栖山凑上来拉拉他的袖口。

      “听说这两天有人在卡久寺拍到了九色鸟!”他眉飞色舞,举起手机兴冲冲地给他展示一只有着斑斓冠羽的昂首大鸟,“‘轩渠国多九色鸟,亦名锦凤,常从弱水来,或云为西王母之禽。’!这可是大明星!”

      付舟感觉自己中文造诣实在是不够,因为他没听懂燕栖山那一段文言文是什么意思,但他确实认识这鸟:“啊,是‘加唐’啊······嗯,藏语里的意思是‘孔雀第二’,是有灵性的鸟。”

      燕栖山说:“下次来藏南,我们一起去看吧。”

      付舟问:“这次不去吗?卡久寺在山南,也不算远。”

      对方知道他常居英国不常回西藏,这个“我们”也不知是不是认真的。

      燕栖山回答:“留点念想,好多来几次呀。”

      西藏······确实是会留下好多念想的地方。

      付舟有点想问燕栖山除了九色鸟还有什么念想,但自觉问了也没啥意义,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答复。人家念什么想什么和自己这个······本质上还是陌生人的旅伴也没关系,问多了倒显得讨人嫌了。

      好在这时他的微信响了,还是个语音通话,恰好解决了让人难受的寂静。

      付舟以为是谢文远,看也没看,毫无防备地接起来,通话那头传来女孩甜美且震耳欲聋的声音:“小舟哥,你真好,我爱死你了!还有吗,再给人家发点嘛~”

      紧接着对面换成了一个声音清亮的少年,同样听之使人耳聋:“之前那次做的真的很好,小舟哥,啥时候回英国呀,再来都柏林找我好不好好不好,我老时间有空的。”

      简直是俩高音喇叭,挂村口放通知的那种,付舟被迫把手机举远了点,以免被对面的唾沫星子隔空攻击,一抬头对上燕栖山震惊难言的目光。

      他一个手滑,把语音挂了。

      这下倒好,更显得他心里有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九色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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