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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衡清被蒲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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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清被蒲掌柜送出门时,熟悉的身影正等在书铺外面。
温野脚边搁了两只双耳陶坛,怀里还抱着两只纸袋。
看来还是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
“阿野!”
待人走到身前,温野抽出其中一包点心慷慨送出:“喏,桂花糕。”
纸袋还带着余热,衡清捻起一枚送入口中,清甜软糯而不腻口,意犹未尽道:“饕香斋买的?”
饕香斋是剑川镇十分有名的一家点心铺子,桂花糕和栗子糕是店里的招牌,每日只售卖十笼,售完即止。
“刚好赶上最后一屉。”温野咽下嘴里的栗子糕,将荷包还给衡清,含糊道:“只剩下这些了。”
从前怎么倒没注意银子这么不经意花。
荷包里只剩几枚孤伶伶的铜板,衡清从怀里掏出圆乎乎的元宝添了进去,眼里荡着妥帖的笑意:“这不又有银子了,浦掌柜将剩余的润笔费结清了,咱们现在就去买羊肉,晚上吃山羊肉。”
两人在街上闲逛,将家中缺少的物什添置了齐全,中途吃了点心垫肚子,倒不太饿。
回到萩芦村时,天色已经将黑。
衡清点着油灯进了厨房。
温野负责归置板车上的物品,羊肉和猪肉各一条,一包野菌菇,一小袋精细白面,两块鲜嫩的豆腐,两只分量不轻的双耳陶坛被她一手拎一只轻轻松松搁到檐下。
天色虽已擦黑,但小院中挂着两盏红通通的灯笼,勉强能视物,是过年那会儿,衡清自己买了红纸回来糊的。
温野靠在门框上,夜色清冷,遥望着无边天际的几粒黯淡星子。
心中却回想着与凤戮的对话,从他透露的信息来看,白泽和鬼车只知道她在南边停留,并不知晓具体位置。
从剑川镇快马加鞭赶回崖州,最快也要五天时间,虽然已警告过凤戮。但白泽位居四堂主之首,心思缜密,狡诈如狐,凤戮的回话中若有半分躲闪的行径,必定瞒不过他。
半年前,她和鬼车领了阁主亲自下的指令,秘密赶赴汴京,此事连白泽和梼杌都不知情。
本是万无一失的一桩生意,不想却出了差错。
按理来说,以她的身手,即便任务失败,也断不至于被人围剿,落得仓惶溃逃的困境。
更何况,是她和鬼车联手。
只因行动失败当日,二人本已退到阁中安插在汴京的暗桩据点,不知消息从何泄露,险些被三百名武德司来个瓮中捉鳖。
若不是行至半路,她察觉到暗桩分支负责人面色有异,眼下是何情形都尚未可知。
即便逃离了汴京,武德司也仿若摆脱不了的猎狗,始终紧咬不放。
鬼车提议,两人乔装后隐去行踪,分开行事。
一路南下,她没再联系其余暗桩,更不会求助阁中。
千目阁本就奉行弱肉强食,能者居之的生存之道,但凡有半分向上攀爬的机会,无人会轻易放过。
若是她重伤之事稍有泄露,扑杀而来的必是千目阁里觊觎堂主之位的群狼,而非朝廷武德司。
就连四大堂主之间也是互相算计,各怀鬼胎。
当初她途径屿川峡谷时,被一群埋伏的黑衣人重伤,为自保,不得不跳下峡口保命。
庆幸的是峡谷地下是湍急河流,落入水中,这才逃过一劫。
随着水流一路飘到苍梧山脚下,被上山捡菌子的书生遇见,捡回了家。
仓惶之下,她只得编排了一通被家中逼婚,离家出走,遇到劫匪的名头糊弄。
但她总觉得那人似乎并没有相信这个敷衍随意的借口。
南陲之地,偏安一隅,连千目阁的暗桩都不曾安插到此处,武德司果不其然也没了踪迹。
事到如今,若还看不出千目阁中有人暗通朝廷,江湖中人称她为玄璃魔女的名头,便算是白担了。
停留至今,她小腹处那道要命的伤早已痊愈。
迟迟不离开,并且做出还未痊愈的样子,不过是因为那场奇怪的梦境。
至她被救回的第一晚,便做了个离奇的梦。
梦里,她见到了早逝的爹娘,和比她早出生半个时辰的兄长。只是他们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雾中虚影,触不可及。
十五年的时间,家人在她脑海中残存的记忆早已消磨殆尽。
婠娘是她最后的亲人,算起来也已经死了十年之久。
婠娘是得了脏病死的。
临死前,她躺在絮香院那间简陋的下房里,瘦得只剩一把枯骨的五指死死攥着自己,心有不甘道:“你要活着......拼了命也要活下去!”
后来那十年,她没有辜负婠娘,每一天都在拼命活着,生不如死。
不知今夜,那梦还会不会续上。
她只有十日的时间,千目阁必会召她回去。
不过,在离开之前......
温野望向厨房的方向。
该如何处理那粒突兀的砂石呢?
平静的水面不该起涟漪。
温野压下眼底的深意。
村子里不知是谁家养的狗发出狂躁不安的犬吠声,引得周边养狗的人家此起彼伏,直到被主人斥喝住。
温野收拾干净院中的杂物,关好小院的栅栏门。
厨房里只有砂锅发出咕噜噜的冒泡声,衡清坐在灶膛前的小木扎上,手中用来煽火的蒲扇坠在地上,低头撑膝,垂着脑袋打瞌睡。
温野早被那股肉香勾得挪不开脚,没打扰旁边的人,随手从灶台上拿了块抹布,便去掀那砂锅盖,腾腾白气混着羊肉的鲜腴与辛辣香扑面而来。
大块羊肉炖得酥软,葱姜压了腥膻,连衡清平素舍不得多用的花椒,也慷慨撒了一小撮,柴火慢煨,满室生香。
引得她肚中咕咕作响。
“饿了?”身后的衡清缓声轻笑。
温野若无其事将砂锅恢复原状,就着手里的抹布将指尖沾到的油脂擦净。
转身时撞进衡清眼底,他仍是那副懒散模样,五官被灶间白气熏得愈发清润,连睫毛都凝着细碎水汽,整个人看上去柔软清濡,没有一丝攻击力。
这副眉如墨画,眼似暖玉的清俊模样,难怪那个叫荷花的姑娘要对自己横眉冷眼。
“为何不去参加科举呢?”温野也拖了个小木扎学着衡清的样子坐在炉火旁,“以你的能力,至少考个秀才是没问题的吧。”
即便写得都是不入流的话本,但能够被剑川镇唯一的书铺掌柜殷勤相待,表明他还是有一定才能。
衡清揭开砂锅盖,捡起灶膛上的木勺搅拌咕噜噜冒泡的羊肉。
“难得阿野如此信任我。”衡清自嘲道,“只是我这幅身子骨实在不堪,怕是撑到中场就会被巡逻的检役拖出考场。”
相处这么久,温野也发现他似乎格外惧冷,即便在立春的时节也还在用着火炉,但平日里也未发现他吃汤药,想来是娘胎中带出的病症。
两人各舀一碗羊肉,围炉而坐。
羊肉炖得骨酥肉烂,入口绵软不柴。汤面浮油已撇清,清润鲜香,半碗下肚,额角便沁出一层薄汗,暖意顺着喉间漫遍全身。
“味道如何?”衡清见温野喝得心满意足,捞起汤勺又给她添了半碗,“这是我特特选了羊腿后侧的位置,最是鲜嫩。”
温野大口吃肉,腮帮微微鼓动,吃得汤汁溢满嘴角:“味道不比一品居的红焖羊腩煲差。”
得到如此高的赞美,衡清眼中尽是受用。
他的指尖不自觉摩挲碗底,好似只是随口一问:“看来汴京美味,阿野所知甚多。”
连喝三碗肉汤,又吃了一大碗肉,温野撑得小腹滚圆,只好起身消化消化,围着本就逼仄的厨房绕圈。
听见这话,她止住步伐,停在衡清面前。
“从前跟着家中长辈,曾去过一次汴京。”温野垂下眼帘,语调平缓,“阿衡对汴京很熟悉?”
千目阁有个规矩,每个杀手到了十四岁以后都要独自接一个任务,只需任务完成,回到阁中方可获得千赤令,只有凭借千赤令才可每半年领取一枚化髓丹。
温野当年出八万山后,接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在汴京,为了顺利完成任务观察目标,盘桓在汴京的酒楼茶肆整整三个月。
“我不过乡野长大,连益州城都未曾去过,只是闲来无事时,曾读过几篇杂记,上面记载了不少奇闻轶事。” 衡清抬眼,眸中含着殷殷期许,“若有机会,倒真想去瞧瞧京师的宫阙巍峨,万方繁华之盛。”
乡野长大?
这段话噎得温野腹中更加撑得慌,原本冷冽的面孔上仿佛也能瞧出破裂的缝隙。
谁家乡野长大的儿郎能有他这副相貌仪态和心智,更是敢将朝廷通缉要犯隐匿于家中。
“会有机会的!”
“今天乏了,碗筷就留待明日再洗吧。”温野背对着身后之人挥了挥手,拉开木门回了东屋。
厨房外卷进一小股风,将灶台上的烛火吹得肆意扭曲,衡清注视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明明离得有半尺远,却仿佛能被热意灼烫到眼眶。
远离太阳,会被冻伤,离得太近,会被灼伤。
墙上那道清瘦的影子捧起烛台朝着自己的偏屋走去,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的嘶哑声仿佛沉疴积弊的垂危老人。
月光皎洁,罩进屋内形成一道朦胧的天然蚊帐。
温野躺在塌上,一只手臂枕在后脑勺,双眸轻轻阖住。
高高的宫墙内火光四起,耳边是人群惊慌失措的哀嚎声,眼球被血色和火光覆盖。她被一个高大的男人紧紧抱在怀里,身体随着男人的跑动,下巴磕在他坚硬的铠甲上,她目睹着一个又一个身影倒在地上。
画面一转,明明是正午时分,周遭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她躺在冰冷的水牢,后背和肋下的伤口在水中泡了太长时间,伤口泛出发白的皮肉,伤口感染后是侵入骨髓的痛意。
幸好,这种程度的痛,她早已习惯。
饥饿,受伤,痛苦,流血,寒冷,黑暗。
日复一日中,这些词构建成她生命的全部。
在她的身边还躺着许多人,有的已经死去,有的气息奄奄不过在垂死挣扎中。
“......救命!”
“救救我.......”
耳边的呓语和呼救声重叠在一起,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天色还未亮透,有模糊的叩门声传来。
陷入梦魇的温野挣扎醒了过来。
“阿野,村长有事唤我去一趟,待我回来后便煮朝食。”立在门外的衡清见屋内没有响动,顿了片刻方才走进稀薄的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