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愚纵

4、第 4 章 直至门

　　直至门外的影子消失，阖目假寐的温野缓缓睁开眼，眼中清明，不见丝毫倦意。
　　她掀开半扇门缝，蹙眉凝神眺望远处的火光，思忖片刻，仿若一只身形灵巧的游隼袭入晨光熹微中。
　　萩芦村头前淌着道细窄溪流，岸边几颗茁壮的杨柳垂在清透澄碧的水面上。
　　日头晴朗的时候，村里的妇人都爱聚在溪边浣衣淘菜，扯上几句东家长，西家短，消磨时间。半大小子们也爱凑一处玩水打闹，若是运气不错，还能捞得半篓鲜活河虾，足够给家中添上一道荤菜。
　　此时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乌泱泱的人头聚在岸边，嘈杂喧闹。
　　三个牵高头大马，腰悬铁尺，作衙差装扮的男子自称来自益州府，在里正的陪同下进了萩芦村。
　　此刻三人正被村民们团团围拢在一块。
　　其中一人手里举着画像，巡视着众人，居高临下道：“如何，你们村有没有人见过此人？”
　　大清早就被里长唤人在村口早早等候的村长眯眼打量画中人像，讪笑道：“官爷，我们村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您要找的这人一看就气势不凡。”
　　身后闻讯而来凑热闹的村民们都探头张望，纷纷摇头，表示没有见过。
　　“你们都瞧仔细了，这人可是犯了大罪的朝廷通缉犯，若此人出现在你们村，有知情不报者，小心全村都跟着遭殃。”
　　恐吓之言出口后，原本闹作一团的人群变得静悄悄，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几个胆怯的悄悄往后跨了两步。
　　萩芦村的村民不过是些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连县衙大门开在哪个方向都不知晓，更别说面对得还是劳什子府城来的大人物。
　　“大人，萩芦村三面皆被苍梧山环抱，只村口一条路可进出。”衡清自人群最后缓缓走出，笑意清浅，唇角轻启，“若是有生人出没，定然瞒不过村里的人。”
　　“是啊，官爷，咱们村就只有这一条道能通往外界，平日里哪家来个亲戚啥的，都满不过大伙儿眼睛。”
　　“你也是这村子的？”为首之人注意到说话的衡清。
　　衡清颔首：“在下自幼就长于此。”
　　“官爷，这可是他们萩芦村唯一的读书人。”站在一旁的里长介绍道。
　　那人不过是见衡清气质卓然，不似寻常庄稼汉，才有此一问，只要跟他们寻找的人无关，至于是何营生无人关心。
　　几人驱马掉头，正待吩咐里正赶往下一个村庄继续勘查。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也不是没外人……那温娘子不就是半年前才来到我们村。”
　　原本已经走远的三人倏然回首，面色有异，视线锁定住人群里那贼眉鼠眼的说话之人。
　　未等他们查问根由，这些粗鄙无状的村民率先跳脚。
　　“癞三儿，你胡咧咧啥？”挤在人群中凑热闹的宋大嫂冲着身后一个形貌猥琐的年轻人怒斥，“瞎了你的狗眼，烂心烂肺的东西，这画像里的可是男子，与小野有何干系。”
　　“瞎说什麽，温娘子怎么就是外人了。”老村长扭身喝责，剜了一眼没事找事的癞三，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转而像三人解释，“大人勿怪，那癞三口中的温小娘子是这位清哥儿未过门的媳妇儿，与诸位大人寻找的通缉犯绝无关系。”
　　衡清神色如常，不动声色敛去眼中厉色。
　　“是啊官爷，那温娘子长相秀美，性情最是柔善和顺。”
　　“这癞三平日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不是吃酒耍钱，就是四处撩闲。”
　　“那可不，他老娘不就是被活活气死！”
　　“哎呦......也是作孽！”
　　三人嘴角抽搐，他们本就不屑再听这些下里巴人聒噪，忍到现在早已不耐烦，冷眼扫过癞三：“既是女子，休要再提！若有人胡搅蛮缠，扰乱公差，就往狱中走一遭！”
　　癞三吓得面如菜色，怯懦得缩起身板，再不敢胡言乱语。明明一样的年纪，衡家那小子自小就会装模作样，被所有人夸赞，而自己却被贬低得同蛆虫之流，气不过才随口嘀咕了一句。
　　三人翻身上马，问：“下一个村叫什么？”
　　“回大人，是牛田村。”里长随在马后，态度恭谨。
　　温野趴在不远处的屋脊上，沉敛静息，几乎同破晓晨光融为一体。
　　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伊始，妇人烧柴煮饭，汉子下地播种，孩童追逐打闹。
　　萩芦村恢复到波澜不惊的寻常光景。
　　衡清归家时，东屋的房门紧闭。
　　他撩起袖子，进柴棚捡了一摞柴薪到抱到灶房。
　　好春虚度三之一，满架荼蘼取次开。

　　——

　　初春的荼蘼花连枝丫都未绽开，所幸去年春末不忍浪费，摘了好些开得盛烈的荼?花洗净晒干，保存起来。
　　昨晚的山羊肉吃多了终究脾胃燥气，荼蘼花梗清苦爽口，有润脾养胃的功效。
　　今日正好煮一锅甘香开胃的荼蘼花粥搭配蓬糕，即养胃又管饱。
　　加了甘草煮过的荼蘼花能过滤掉涩苦味，捞干沥水，再将其倒入煮沸的粳米粥中后，只需小火慢熬半个时辰，待熬出米油包裹住荼蘼花，喝一口，甘香味美，唇舌生香。
　　蓬糕做法就更简单了，采最新鲜的白蓬煮熟后捣烂成泥沫，加沙糖入甑锅蒸熟，味道松软清甜，深受孩子们的喜欢。
　　蓬糕也是集市上最常售卖的一种糕，成本低廉，相比金贵的大耐糕和定胜糕更加受到普通人的欢迎。
　　温野喜甜食，除衡清尝了一个以外，盘中剩余六个拳头大的蓬糕全都被她一扫而空。
　　“发物积食，你还是少用些。”衡清眉峰微蹙，目光中流露出几分不赞同。
　　他早就发现温野对食物有种莫名的执念，无论食材新不新鲜，味道难吃与否，只要能够填饱肚子，来者不拒。
　　刚将人救回来时，温野即便身体再难受，闭着眼都会强逼自己将吃食咽下，好几次都是吃完就吐，吓得衡清接连几天都只敢给她喝清粥，不敢让她沾一丝荤腥。
　　喝净碗里最后一粒米，温野自觉将桌上的碗筷摞到盆中涮洗：“有的吃时自然要多吃些，饿肚皮的感觉一点不好受。”
　　衡清用匏瓜瓢舀了些烧好的热水兑到盆中，笑言：“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让温女侠饿肚子。”
　　温野拢紧眉尖，与手里滑腻的瓷碗互不相让，她学着衡清先前的模样笨拙地刷洗，听得这句调侃，手底一松，那碗便像尾脱了缰的野马，倏地从掌心滑脱坠入水中，迸溅起的水珠噼里啪啦沾到她的眼睫上，摇摇欲坠。
　　“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会什么？再也不会挨饿还是再也不会受人欺负？声量虽压得极低，呓语般的回答还是钻进了衡清的耳里。
　　温野默默发誓：再不会让自己回到蝇营狗苟，与野犬争食的从前！
　　巳时过后，绵绵细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将园子里的菘菜砸得没精打采。
　　温野站在廊下，怔怔望着愈来愈大的雨势，心中盘算着凤戮此时应该已经出了益州地界。
　　不能拖延了......！
　　她回到卧房，从枕下抽出被黑巾裹住的长盒。
　　堂屋里，衡清正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前垂眸凝神，执手磨砚，面前的砚台里渐渐洇开浓郁的墨色，一室静谧。
　　角落里龙泉窑青瓷的葫芦瓶里已换上了嫩黄的迎春花。
　　温野出现在门口时，衡清还以为她是来催促自己昨日许下一同酿胡麻酒的承诺，温声致歉道：“阿野再等等我，待我作完这篇小序就来。”
　　“衡清！”那人还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温野踌躇片刻，“我有要事，需得出门一趟，不必等我。”说完不等对方有反应，取下墙上挂着的的蓑衣披在肩上，转瞬迈进白茫茫的大雨中。
　　衡清愣了愣神，甩下手中的砚台，衣袂翻飞间，全然顾不上砚台打翻落地，几团墨汁溅到青色袍角。
　　待他疾步踏过门槛，磅礴大雨中那道颀长清瘦的背影早已没了踪影。
　　“温小野，记得回家吃饭！”
　　天地间只剩下静谧的雨声和破空的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