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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做完活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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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活计,两人卡着时间,赶了家中最值钱的矮脚驴出门。
刚出村口就遇见几道眼熟的身影,踮着脚站在小道旁,衡清勒住缰绳停下:“嘚——”
“林嫂、耿婶子,你们这也是要往镇上去?”
臂间挎着沉甸甸的竹篮,面庞微圆的年轻妇人眉眼笑作一团,应道:“是嘞,衡哥儿。想着趁今日天晴,去镇上把家里囤的鸡蛋卖了,也好换些粗盐与米醋回来。”
旁边身形寡瘦的耿婶子忙一把扯过躲在她身后的人,讪笑:“衡哥儿这也是往镇上去?那敢情好!我家荷花丫头刚还嚷着脚疼,这不就赶巧了!”
坐在板车上的温野,望着那被扯得趔趄的姑娘,见她生得瘦骨伶仃,一身细弱骨架,仿佛稍一用力便要被生生扯散了架。
衡清是个面团般的老好人,眉目清俊的脸上拂过笑意:“我和阿野今日也去镇上,恰好能捎上婶子和妹子。”
话音刚落,原本一个人霸占板车的温野挪了挪屁股,腾出旁边的位置。
林氏和耿氏乐呵呵上了板车。
萩芦村隶属于益州地界,多山林,偏僻闭塞。
去往距离萩芦村最近的剑川镇,脚程也需一个时辰,若是乘驴车,不仅能省些脚力,还能减半时间。
方圆几里的庄户人家无论是做买卖或是采买日用,都是去十里开外的剑川镇。
矮脚驴头顶夹着一簇灰毛,鼻翼翕动,鼻端吁出一串白气。衡清娴熟地挥着鞭稍,车轱辘碾过碎石土路,板车轻轻晃动,缓缓往县城的方向走。
春风里携着几分料峭春寒。
当头一股冷风打在头上,温野捂住腰腹,尽量压住喉咙的痒意,低声咳嗽了几声。
衡清微微侧身,一手控住缰绳缓下车速,另一只手掏出怀里的袖炉递到身侧:“昨日已经吃完最后一服药,等到了镇上还得去医馆再抓几服药。”
温野看着手中带暖意的小炉,不过是最简单的粗铜打制,铜面光滑,没有繁琐的雕花纹饰,炭饼压得实在,能闻到袅袅橘香,清香宜人,那是出门前她看见衡清往炭底掺的柑橘碎屑。
“好。”温野将袖炉揣在腰腹,身体变暖后,煞白木然的脸上也添了几分血色。
“哎呦,瞧瞧咱们衡哥儿,可真会心疼人。”林嫂子目睹到两个年轻人的互动,善意调侃道。
“是啊,想当年衡哥儿搬来村里时,左右才五六岁的样子吧,还没我家年哥儿高,现在也到了成婚的年纪。”耿婶子转动眼珠,插话道,“待办喜事的时候,可千万莫跟婶子客气,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招呼一声。”
听到这番话,林嫂面上虽笑着,心底却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这耿氏不过就是瞧上衡哥儿人长得俊秀,脾气软和,又识文断字,偏偏自小同他相依为命的叔叔因病去得早,家中没个长辈做主。
去年农闲时,仗着是同一个村的居然腆着脸自个儿就提了包点心上门提亲,最后被衡哥儿好言好语请出家门。
此后,村里不知怎么就传出衡哥儿命带孤煞,六亲缘薄的难听话。闭着眼都不用猜测,定是这老货不满衡哥儿拒婚,故意传出去的风言风语。
半年前,衡清领回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说是他自小订婚的未婚妻,因家中遭逢变故,自琼州投奔而来。这姑娘身子似是不大康健,脸上总带着病容,这半年来也甚少在村里露面。
大家伙儿都私下议论,说衡哥儿心太善,家里供着这么个日日要吃药的病秧子,将来怕是有的苦头吃。
眼下耿氏不过就是瞧着自家丫头没了希望,故意拿出两人还未成婚却住一个屋檐下的话头刺挠。
西南边陲本就民风肆意开明、悍勇不羁,没那么多讲究。
况且两人各住一间屋舍,相依为命,明辨事理的人哪会嚼舌根。
衡清笑着回道:“届时少不得要麻烦村里几位嫂子帮忙了。”
“衡哥儿,你可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你成亲就是咱们整个村的喜事,谁不想讨一杯水酒吃。”林氏欢喜道,“到时候也得让我家那混不吝的臭小子沾沾读书人的仙气儿。”
这话说得夸张却真挚,连温野都被逗得眉目舒展,眼尾掠过一丝笑意。
就在此时,她察觉一道隐晦目光,当即抬眼直直回视过去。
恰好捉住对面那道怨怼的目光,那姑娘兴许没料到被轻易揪住,本就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颤,当即慌乱地垂下头。
温野颇有趣味地来回打量。
背对着众人的衡清并未发觉这场悄无声息的眉眼官司,谦和道:“我不过是从前跟着叔父识得几个字,日后想要做学问、走科举仕途,怕是终究无望。若柱子只想识些字,我倒还能教上一教,嫂子得空,只管让柱子来家里便是。”
林氏笑意盈盈道:“那嫂子就厚着脸皮应下了。”
几人时不时闲聊几句家常,终于到了剑川镇城墙门下。
排队进城后,林氏和耿氏带着荷花去往西市卖自家产的农作物。
衡清则带着温野花了五文钱将驴车寄放在官营的大车店,虽然城外民营的只要三文钱,但方才林氏曾提起近来剑川镇不太太平,寄放在官营的能多一份保障。
两人先赶往松风斋。
一名着圆领皂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躺在门口的榆木摇椅上闭目养神。
“浦掌柜,近来可安好?”衡清跨上台阶。
听见声响,浦掌柜慢悠悠地睁开眼。
凝神看清来人,浦掌柜连忙起身,将人迎进门,富态的脸上喜色难掩:“春先生,可总算盼到您了!”双目却紧紧盯着衡清胳膊下夹着的纸稿。
“实在是这段时日琐事缠身,皆是我的不是。”衡清将手中纸稿搁在柜上,拱手一揖,“所幸未曾耽误掌柜生意。”
浦掌柜拾起纸稿,挥了挥手表示并不介意,便迫不及待展开来:“这回新撰的《奇冤记》,不出十日便已售罄,连益州那边的书铺,都一抢而空,现如今就等着先生的后几卷了。”
“先生笔下故事,奇思诡谲,委实令人叹服!且后堂稍坐,我们吃茶详谈。”浦掌柜粗粗阅罢,将纸稿小心翼翼收好,这才想起几人尚立在门前,将正在摆放书籍的伙计唤到身前,“茶叶就用我珍藏的龙团胜雪。”
两人絮叨个不停,温野默默跟在身后,四处张望,这还是她头一回进这唯有书生文人方才踏足的地界。
转头时,撇见远处一闪而过的暗影。
衡清的衣袖便被人轻轻扯住,扭过头,见温野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他微微垂着头,低声解释:“虽说浦掌柜甚是满意,可后续润笔费还得细细商议 —— 这可关乎咱们今后两个月是吃肉还是吃素啊。”
最后一句语调微扬,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眸光澄明的眼底荡漾着浅浅笑意。
两人已经相处了半年,温野知道眼前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身子骨还不如她能抗揍的文弱书生,平日里主要靠着写几卷市井俚谈的话本养活自己。
他待人极是谦和有礼,即便遇到曾对他施加恶意的邻人也能一笑置之。明明自己穷的只喝得起薄粥,却愿意拿出仅有的银钱为一个陌生人治病吃药。
温野发现这是一个善良到有些愚蠢的人。
也是,若非愚蠢,怎会将晕倒路边、身份不明的人,平白救回家里?
不仅救了,救的还是一个杀手。
不知他日后若是得知真相,是否会后悔。
“天色不早了,我自己去医馆。”她松开手里攥紧的布料,摊开手掌,向来沉默寡言的人今日难得提要求,“借我二两银子。”
她的手没有农户人家姑娘的粗糙皲裂,也不似世家贵女精心呵护般皓腕胜雪、不染尘泥。而是掌心覆着薄茧,几道陈年疤痕深浅不一,指节分明,纤长有力。
衡清取下腰间的荷包,放在温野带着凉意的掌心,不放心地叮嘱:“先去保和堂抓药,莫乱走。”
直到那道挺拔劲瘦的背影湮没在人群中,衡清才在蒲掌柜的邀请下进入后堂。
温野飞快掠进小巷,感受到久久注视的目光消失不见,她才靠墙止步。
她微微侧身,肩膀下坠,眼神沉凝冷厉,左手横握短刃藏在身后,整个人呈防备抵御的姿势。
寂静无人的转角处,不多时便传来沉稳矫健的足音。待那脚步声近至身前,温野左脚猝然蹬地,直踢向来人,掌中利刃亦毫不迟疑,果断破空刺出。
“玄璃堂主,是属下!”男人退后一步,侥幸躲开剑光,有惊无险地避开招式,慌乱开口。
听见熟悉的声音,温野不疾不徐收回短刃,睨视着灰衣男人:“凤戮,怎么是你?”
寒光凛冽的剑端坠着几滴血珠。
凤戮这才觉出喉结下一寸处传来锐痛,心底骤生寒意,双手抱拳,惶然失措道:“多谢堂主手下留情!属下乃是奉白泽堂主之令,一路南下寻您而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属下在益州境内打探到您的踪迹。”
温野将短刃归鞘,眸底骤染寒戾,冷声道:“你在跟踪我?”
“属下不敢!”凤戮的腰压得更低,斟酌开口,“是鬼车堂主回到阁中后透露此趟任务失败,为了避开朝廷鹰犬,迫不得已与您在琼州分开,属下这才往南边寻找。”
男人心中暗暗叫苦,千目阁本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所在,他原以为这趟寻人差事不过是阁中最轻松简易的活儿,谁曾想,要寻得竟是这尊夺命煞星。
阁中四大堂主,白泽深不可测、梼杌嗜色风流、鬼车阴鸷邪戾、玄璃冷冽肃杀。
温野把玩着刀鞘,嗤笑:“怎么,他这就迫不及待,想把责任推卸到我一人身上。”
这个“他”显然指的是与她一同执行任务的鬼车。
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男人绷着脸,脑袋压得低低的,生怕又惹得眼前杀人如麻的小祖宗哪里不快。
“行了,你先行回八万山,告诉白泽,待我事了,自会回阁中受罚。”
千目阁总坛藏于崖州的八万山中,山势崇峻,危峰兀立,山下布有九枢七杀阵,江湖中不知多少人折陨于此。
“堂主身上的伤尚未痊愈。” 凤戮暗自偷觑着女子苍白的面色,低声提议,“不如清扫痕迹这般琐事,便交由属下去办。”
如看死人般的眼神盯着男人,温野漠然道:“我什么时候受伤了?还是你在教我做事。”
“属下万万不敢。”凤戮面如土色,识趣道,“属下......并未寻到玄璃堂主的踪迹。”
“滚!”
凤戮回过神来,身前早已没了半分人影,他这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