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愚纵

1、第 1 章 楔子

　　楔子

　　大靖王朝，昌正十三年。

　　益州城外的官道旁有一茶楼，名曰“一枝春”，楼中往来俱是些洒脱不羁，四海为家的绿林草莽。

　　不拘正魔两派，只要花了银子，店家皆扫榻相迎。

　　平头百姓往往只敢在门口偷摸瞧上一眼，绝不会踏入那被不拘礼节的山野武夫们霸占的地盘。

　　楼中生意终日盈门，熙来攘往。

　　皆因这一支春的东家十分有生意头脑，请了一位厉害的说书先生，可谓是唇齿生风云，一张蠡口道尽快意恩仇的江湖轶事，使得座下听客无不心驰神往，拍案叫绝。

　　故事中的主角有那义薄云、侠肝义胆的江湖豪客，亦有嫉恶如仇、桀骜不羁的市井游侠，更有美艳绝伦、清冷孤傲的江湖第一美人。

　　那是人人向往的江湖！

　　午后的茶楼如同往常一般座无虚坐，胡子花白的说书先生呷一口案前的清茶，这才慢条斯理道：“诸位看倌，今日老朽就来说说这江湖上的近闻。”

　　“哦。莫非老先生是要讲嵩山派掌门人新旧更迭，那倒也不算稀奇。”坐在西南角小案旁一位持长剑，气宇轩昂的白衣公子笑言。

　　老先生拈须一笑：“非也。”

　　“那必是无常门与鬼母山斗得你死我活的趣闻。”

　　堂下不知是谁将自己近来耳朵里灌来的新鲜事件也抛了出来。

　　“非也非也！”老先生吊足了胃口，才施施然道，“老朽儿今日说的便是当朝权相吕泊闻遇刺一事！”

　　“老头儿，这朝堂之事向来与我等草莽有何干系，你今日怕是吃醉了酒还未清醒。”

　　“老子就不爱听那些道貌岸然的酸腐文人间的勾心斗角，换一个！”

　　堂内一虎背如松，满脸虬髯的汉子一口饮下茶汤，语带不满。

　　众人纷纷附和。

　　江湖之人向来不愿招惹庙堂，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

　　“这位好汉恁性急。”说书先生摇摇头，娓娓道来，“传闻千目阁近日接了一单价逾千金的订单，阁主派出麾下鬼车与玄璃出动，刺杀远在汴京的当朝宰相吕泊闻，却铩羽而归。”

　　“这吕泊闻吕相，想必各位也有所耳闻，他自前朝起便是位列“三公之一”的太傅，有辅弼天子之责，是德高望重的文坛泰斗，门生故吏遍天下，连景献太子都曾受业其门下。因朝局动荡，党争不断，前朝已成倾颓之势，吕相心灰意冷之下，遂辞官归田。”

　　“十五年前，漠北人入中原烧伤抢掠、无恶不作，三万大军围困汴京，将宗室衰微的大昭皇族屠戮殆尽，无一人生还。

　　当时行伍出身的武德帝不过是区区正六品的骁骑卫，却悍勇非凡，凭着一颗忧民之心和将帅之才。他招募兵马，突袭贼寇，一招瓮中捉鳖，最终绞杀敌首，将剩余的漠北人赶出中原后平定内乱，定鼎中兴。

　　建立起如今国事鼎盛的大靖王朝，轻徭薄税，施以仁政，武德帝雄才大略，能容天下之士，因不忍吕相满腹经纶就这样埋没在山野间，遂派出太子三顾茅庐将其请出山，担任丞相之位。”

　　堂下众人一时听得津津有味，有伶俐的店小二矫健敏捷地穿梭在堂间，眼明手快地添加茶汤。

　　遑论在朝亦在野，江湖人即便不通文墨，不谙朝堂机锋，也都听闻过吕相的美名，能够在大厦将倾之前急流涌退，能活到新朝建立且再次被委以重任，想来定是德才兼备的聪慧人。

　　“听说千目阁从无失手，看来这次是碰到硬茬子了。”茶客中有人幸灾乐祸。

　　“千目阁在江湖中乃是排名前三的刺客组织，却无人见过神秘的千目阁阁主真实面目，听闻阁中一切事务都交由四大堂主白泽、鬼车、梼杌、玄璃打理，这四人虽心性残忍弑杀，却也算得上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大堂末端一名老和尚盘膝而坐，身上的僧衣虽多有补缀，但胸前的佛珠却光洁莹润。见众人视线聚焦，老和尚微微颔首，“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方才的虬髯大汉哂笑：“老秃驴，论起残忍弑杀，千目阁较之你，却也要甘拜下风。”

　　众人轰然大笑。

　　原来这和尚竟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血禅手”冥寂禅师。

　　他本是普陀寺圆觉大师的弟子，慧根卓绝，却为了夺得宗门绝学——无相心经，杀师长，诛同门，最终叛出师门。

　　这种欺师灭祖，悖论伦常的行事即使在魔道也是为人所不耻。

　　冥寂和尚的闭口禅练得炉火纯青，并不理会旁人的讥笑。

　　待众人安静下来，说书先生清了清嗓：“诸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残阳西坠，堂中客陆续散离。

　　鸟雀叽叽喳喳落在窗棂上，店小二洒扫干净最后一张桌椅，上前将扰人的小东西挥走。

　　却窥见屏风后还有一道不起眼的暗影如同木桩静坐不动。

　　店小二饶过屏风，客气道：“这位客官，小店已经打烊，您明日再请早嘞！”

　　这个男人，店小二还有些印象。

　　进店时裹着一身黑衣，其貌不扬的脸上半点血色也无，最让人记忆尤深的是他后腰悬着的那柄怪刃 —— 比长剑短，又比匕首长。他在一枝春见惯了江湖客，却从未见过这般形制的兵器。

　　男人一言不发，扔了一锭碎银在桌上，起身离去。

　　直到人影出了店门，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店小二甩了甩头，收起银锭。

　　一枝春门口，挂上了 “闭门歇业” 的木牌。

　　风云诡谲，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一章

　　半年后。

　　春分已至，千花百卉争明媚。

　　梢雪消融，溪水环绕着苍梧山脉下的萩芦村。

　　村尾的歪脖子柳树下藏着一方竹篱小院，墙角边稀稀落落长了几根野草，冬日刚过去就迫不及待冒了头。

　　院中被收拾得利落干净，青瓦屋顶有炊烟袅袅升起，散落在清凉宜人的春风里。

　　衡清半蹲在逼仄狭窄的厨房里，木盆里有一小把沾着新泥的野葱，被他反复搓洗后切得细细的，又将白萝卜捣成汁和在面粉中。

　　白面金贵，会过日子的庄户人家都会掺些麦粉在里面，捏成面团后擀成面片下到滚水中，待面片煮熟捞进加了粗盐、葱花、蒜泥的碗里，另加了一小勺猪油在冒尖的面片上，最后浇上熬制了一整晚的筒骨汤。

　　汤色清亮，面片爽口，一碗萝菔面就大功告成了。

　　家中没有托盘，衡清将两只素色陶碗放在釜盖上，又取一只小碟拣了前些日子才腌好的泡笋开胃解腻。

　　这腌笋的法子还是年前帮隔壁宋大嫂代笔，给她远在幽州服役的丈夫去了一封报平安的书信。

　　为表达谢意，特意上门送了六个鸭蛋，还教给了衡清这个制作腌菜的法子，就连那只小口大肚的双耳瓦坛都是宋大嫂上个月一并搬来的。

　　鸭蛋被他拒绝了，这双耳陶坛却留了下来。

　　衡清琢磨着抽空去趟镇上再买两只瓦坛回来，做一坛胡麻酒。

　　另一只则还给宋大嫂家，这吃了上顿惦着下顿的年岁，庄户人家即便是一只簸箕，一把镰刀那都是不轻易借人的，他不愿占这个便宜。

　　晨间刚下过一场细雨，院中的青石板还带着湿滑，衡清端着釜盖，避开水洼，小心翼翼挪到堂屋。

　　堂屋中间只摆了一张褪了色的朽木方桌，两把圆凳，虽破旧了些，却被主人擦拭得一尘不染。

　　放眼过去，靠窗的窗棂前摆放着一方宽敞的书案，案上零零散散放着笔墨纸砚，角落一只葫芦瓶里插着一捧春色野花，正开得鲜艳。左侧靠墙的位置立着半尺高的藤编书橱，上面有条不紊的堆放着书稿，一道瘦削的身影静立在书橱前翻阅。

　　“阿野，快些来吃早食。”衡清将面碗摆在褪了皮的桌上，语气虽温和却带着几分显摆，“我尝过了，这次做的酸笋比之前的都要成功，看来这腌菜也是门学问，得讲究好水的分量，粗盐的比量，还有最关键的时间控制，轻易马虎不得。”

　　“趁着雨停，下响把地里的薄荷摘了，家中还有去岁存下的黄酒，再去集上买些嫩羊肉。”

　　“春暖乍寒的时节易伤寒，晚饭我们就吃山煮羊，最是驱寒暖胃。”

　　就着对方这番唧唧歪歪的长篇大论当作下饭菜，对面的人并不搭理，只闷头吸溜碗里的面片。

　　见她眨眼间消灭掉半碗汤面，衡清将凉好的茶水放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叮嘱：“古人云，进食需细嚼慢咽，否则恐伤脾胃。”

　　风卷残云般将面汤喝得干干净净，女子没有接递到面前的手帕，手背随意抹了把嘴角的汤渍，打了个心满意足的饱嗝：“那作古的古人有没有说过，食不言寝不语。”

　　右手撑着脸颊，左手把玩着还盛有半杯凉白开的茶盅，不给对方说教的机会，面无表情地催促：“你快些，不是说还要去集市吗？”

　　衡清冒到喉咙的话只好随着汤面一同咽进胃里。

　　用过早饭，两人分工明确。

　　趁着身体里积攒的热气，衡清挽起袖口，将棉衣下摆一角系在帛带上，蹲在院里的水井边洗衣服。

　　连续下了几日细雨，堆积在屋檐下有成年人腰身粗的枝干已经被雨水打湿，温野扛起柴斧，将枝干一头架在石墩上，约莫两刻钟的功夫就将树干变成一摞柴薪整整齐齐地码在屋檐下。

　　扫完小院的落叶和木屑，温野捡了个巴掌大的簸箕到院门口的菜园里摘薄荷。

　　这洼菜园子是衡清侍弄好几年才养成如今这般畦菜茁盛，长势喜人。

　　衡清余光追随着少女忙碌的身影，将手里的最后一件衣衫晾到竹竿上，仰头时嘴角不经意上扬。

　　虽说已立春，但井水透凉，双手浸在水中太久，指尖也觉着冷冽刺骨。

　　温野回到前院，见到平日里看着身形虽清癯文弱，但气度风姿清逸的人，此时毫无形象地佝偻着背，将双手拢在嘴边不住呵气。

　　指节泛着薄红，衬得那双手细腻莹白，好似上等羊脂玉一般。她望着篱笆墙边才刚冒头的皂荚花骨朵，心底不以为意：天有这般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