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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来 白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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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墙上那张便签条,已经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别忘了我。”
“你不是凶手。是游戏让你这么做的。”
字迹是我的。我认得出自己写字时习惯性把“凶”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但我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写过这张便签。它像是凭空出现在墙上的,像某种来自过去的幽灵,贴着我的生活,不肯离去。
我试着回忆过去七天发生的事情。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模糊的、记不清细节的空白——而是像有人用橡皮把我脑子里的某一段彻底擦掉了,擦得干干净净,连纸面的粗糙感都没留下。
我能记得七天前的事。交稿,去超市买泡面,接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不记得了。然后是——然后是今天。醒来,站在人行道上,口袋里多了一把钥匙。
中间七天,像被人偷走了。
我打电话给张燕。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那头很吵,像是在餐厅里。张燕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带着点笑意:“林也?好久不见,怎么突然打电话?”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问她我们七天前是不是通过话?问她记不记得一座岛?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郑斌的人?
这些问题听起来像一个精神病人的开场白。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啊。上班,健身,偶尔相亲。你呢?书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挺好的。改天约饭啊。”
“好。”
她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怔了很久。她的声音太平静了,太正常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果那座岛是真实的,她不应该这么平静。如果那座岛是我的梦,那我口袋里的钥匙是谁的?
我想到了孙悦。
电话号码是多少?我翻遍了手机通讯录,没有找到“孙悦”这个名字。我又翻通话记录,一周前的通话记录已经被新的通话覆盖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郑斌呢?我认识郑斌,小学同学,但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试着在微信里搜他的名字,搜到一个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我发了好友申请,附言:“我是林也。”到现在没有通过。
我开始怀疑自己。
也许真的只是一场梦。一个过于真实的、荒诞的、让人醒来之后还会后怕的噩梦。也许我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这间出租屋,也许那七天我一直在床上躺着,做梦,流汗,翻身。也许墙上的便签条是我半年前写的,提醒自己去超市买什么东西,但我忘了。
也许“别忘了我”里的“我”,指的是某个人。某个我已经失去了的人。
又一个念头浮上来,冷冰冰的,像蛇一样滑进我的意识里:如果那些人都真实存在过,如果我真的在那座岛上做过什么——那我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他们都不在了?
我不敢想。
但我还是想了。
我想到了那把匕首。不锈钢的,十公分长,刀刃上刻着“资格即代价”。我想到了铁网,想到了白色水,想到了那张写着“豁免权”的纸条。我想到了方屿递给我的那碗白粥。我想到了郑斌挡住门口时,鼻血滴在沙地上的样子。
我想到了水面倒影里,那个白大褂的人对我说的话:
“记忆清除不可逆。”
所以,也许墙上的便签条不是在提醒我记得什么——而是在提醒我,我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一些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事。
一些我可能根本不想知道的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我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人是我,又不是我。他的眼神比我冷,嘴角的笑意比我多,整个人看起来比我更……熟练。像是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变得刀枪不入的那种熟练。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了。
“你终于回来了。”他说,“我等了你好久。”
“你是谁?”
“我?我是你。活着的那一部分。”
“什么意思?”
“你忘了吗?资格即代价。你付出了记忆,换回了活着。但你付出的不只是记忆——你把所有不想面对的东西都推给了我。恐惧、愧疚、后悔、自我厌恶……那些太沉了,你一个人背不动。所以你全给了我。”
“你是……我的另一面?”
“我是你真正的样子。”镜子里的我笑了,“你以为你是个不会杀人的人,对吧?但你杀了。你亲手杀了他们。不是我杀的——是你。我只是替你记住了而已。”
我想反驳,但张不开嘴。
“不要紧。”镜子里的我说,“你不记得也没关系。反正你已经回来了,生活还要继续。你可以写你的小说,吃你的泡面,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不会打扰你。我只需要你记住一件事——”
他朝我走近一步,脸几乎贴在镜面上。
“你不是无辜的。”
我醒了。
枕头是湿的,和上一次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要哭。也许是因为身体记得一些脑子不记得的事情。
我开始写一个新故事。
不是关于公厕、食物、污染水和七天生存的那个——那个故事我已经写完了,存在电脑里,名字叫《第七天的厕所》。我重新打开那个文档,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写得很好,细节丰富,人物立体,情节紧凑。像是亲身经历过的人写出来的东西。
但我完全不记得写过它。
文档的创建时间是七天前。七天前,正好是我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也就是说,在我“消失”的那七天里,我的电脑替我保存了一切。我在那座岛上经历过的事情,被我一个字一个字敲进了文档里,像一份来自过去的遗书。
我继续往下读。读到我用钥匙打开第十二号坑位的通道,读到白大褂的人向我宣布游戏结束,读到记忆清除的程序启动。
然后我读到了文档的最后一句话:
“但活着的这个人,还是我吗?”
光标在那一行后面闪烁着。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
然后我打出了一行新字:
“我不知道。但我决定活着试试看。”
我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向不知道什么地方。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地炸开,碎成无数光点落下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梦的最开始,在被无人机吊起来之前,在那个岛上的一切发生之前——我接到过一个电话。电话里有人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愿意参加一场游戏吗?赢了可以活下去,输了会死。但你不必担心——你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我回答了“是”。
我记得这个。不是因为记忆没有被清除,而是因为在记忆被清除之前的那一秒钟,我把这个问题和我的回答用力地刻进了骨子里。刻进了连记忆清除程序都擦不掉的地方。
我是自愿的。
这让我好受了一点,也让我难受了一万倍。
又过了几天,我收到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归属地显示未知。短信只有一句话:
“郑斌让我告诉你,他不怪你。”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我删掉了它。
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我怕自己开始相信,那些梦都是真的。而如果那些都是真的,就意味着我真的杀过人。意味着我手上沾着七条,或者十二条,或者十九条人命。意味着郑斌、张燕、孙悦、方屿、何波、陈小鹿、林小禾、宋瑶、周大勇——所有人,都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从我记忆里消失了。
是我让他们消失的。
不。是游戏让我这么做的。
不。是我允许游戏这么做的。我同意了。我点了头。
我关掉手机,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很累,眼袋很深,嘴唇发白,像一个刚从重症监护室推出来的病人。
但我还活着。
我擦干了脸,走出了浴室。
外卖到了。是粥。白粥,加了一个皮蛋和一份瘦肉。烫的,冒着热气。我端着碗,用勺子搅了搅,米粒在沸水里翻滚,散发出一股清淡的甜香。
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好像有人曾经在某个地方,也端过一碗白粥给我。好像那个人站在月光下,红头发被风吹乱,对我说:“我不求你救我。我只求你一件事——如果到最后,你能决定谁走,不要选他。选谁都行,别选他。”
我记不清是谁了。记不清在哪里。记不清为什么。
但眼泪掉进了粥里,咸的。
我继续吃。
活着的人,总要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