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没有死    ...


  •   白粥喝完的那个下午,我收到了一封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发件地址,只有我的名字和出租屋的门牌号,用黑色记号笔写在快递袋上,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我剪开袋子,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色T恤,坐在一把金属折叠椅上。背景是一片纯白色的墙壁,看不出任何特征。男人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被打了镇静剂之后拍的标准照。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直直地盯着镜头,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我熟悉的东西。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十秒钟,然后手开始发抖。

      因为那个人是郑斌。

      不是长得像郑斌。就是他。鼻梁上那道被周大勇打出来的伤已经结了痂,和他小学时就有的那颗泪痣挨在一起,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逗号。他的头发比在岛上时长了一些,胡子也没刮,看起来像是被关在某个地方很久了。

      但重点是——他还活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不是手写的,是打印出来的:

      “他没死。你会来救他吗?”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本市,城东,一个工业园区的门牌号。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我拿着照片的手放下来,坐在床边,脑子里像有一台搅拌机在转。如果郑斌还活着,那岛上其他的人呢?张燕呢?孙悦呢?方屿呢?我的记忆被清除了,但也许清除的只是我在岛上的记忆,而不是事件本身。也许没有人死。也许“淘汰”不等于死亡,而是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也许那个白大褂的人所说的“游戏结束”,只是针对我一个人的结束。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确认不是PS的。照片的质感、光影、郑斌眼角那颗泪痣的弧度——一切都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真的。

      我拿起手机,想打给张燕。但号码拨出去之前,我停住了。如果张燕也是参赛者,如果她也“活”了下来,那她的记忆被清除了吗?如果她的记忆还在,她为什么不联系我?如果她的记忆也被清除了,那她根本不记得岛上的事,我打电话问她“你认不认识郑斌”只会让她觉得我疯了。

      我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我在微信搜索栏里输入了“方屿”两个字。没有结果。输入“孙悦”——出现了七个同名用户,我一个一个点开头像看,没有一张脸是我梦中出现过的那个瘦高个、戴眼镜的孙悦。

      输入“何波”——十几个。没有。

      输入“陈小鹿”——没有。

      输入“林小禾”——没有。

      输入“周大勇”——没有。

      所有人,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一样。除了郑斌。

      郑斌出现了。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我几天前发过好友申请,一直没有通过。我再次点进他的个人主页,这一次,朋友圈封面变了——以前是一张普通的天空照,现在换成了一张全黑的图片。我点开放大,黑色图片的正中央,有一个白色的、极小的字。

      “等。”

      只有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等”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也许很蠢的事。我把那张照片翻过来,重新看了背面的地址,然后在手机地图上搜索了那个工业园区。

      距离我22公里。坐地铁加公交,大概一个半小时。

      我拿起外套,出了门。

      整个过程中,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这是不是陷阱,我要去。

      地铁上人很多,晚高峰,我被挤在车厢中间,脸几乎贴在玻璃门上。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摩斯密码。我试着解读那闪烁的规律——没有规律。只是坏了。

      我又想起梦里的场景。不,也许不是梦。是记忆。那些被清除的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压得太深了,连程序都挖不干净。总有一些碎屑浮上来,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扎我一下。

      比如,我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在岛上的第五天或者第六天,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不是郑斌,不是张燕,是一个声音更沉的人,带着点沙哑,像嗓子里卡了沙子。那人说:“你不是一个坏人。你只是一个不想死的人。”

      是谁说的?

      我不记得了。但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在了我能摸到的地方。

      一个半小时后,我站在了那个工业园区的大门前。

      工业园区比我想象的要荒凉得多。大门敞开着,保安亭里没有人,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茶叶已经泡成了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灰。像是突然被人叫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里面是一排排灰白色的厂房,窗户大多是碎的,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让人觉得这里至少已经废弃了三五年。

      但照片上的地址指向的是园区最深处的一栋建筑。我穿过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踩着碎玻璃和生锈的螺丝钉,走到那栋建筑前。这是一栋两层的楼房,灰色的水泥墙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铁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方形的凹槽,凹槽的大小和——

      和一部手机差不多大。

      我的心跳加速了。我掏出手机,比了比凹槽的大小。刚好吻合。

      我把手机放进去。

      什么也没发生。

      我试着按了按,还是没反应。我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凹槽内部,发现底部有一个微小的凸起,像是一个感应器。我再次把手机放进去,让手机的背面紧贴那个凸起。

      铁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然后,门开了。

      不是向里开,也不是向外开,而是整扇铁门向上收缩,像卷帘门一样升进了墙体里。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白色的墙壁,头顶是日光灯管,灯光惨白,和岛上的公厕应急灯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玻璃门后面,是一个房间。

      和我在第十二号坑位水面倒影里看到的房间一模一样。白色的墙壁,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杯咖啡。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

      不同的是,这一次,白大褂的人没有坐在电脑前喝咖啡。他站在玻璃门后面,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微笑着看着我。他的年纪比我以为的要大,五十多岁,鬓角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隔着玻璃门,我听不到声音,但我读出了唇语:

      “进来。”

      玻璃门自动滑开。

      我走进去,站在他面前。空气中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和岛上公厕里那种湿腐的气息完全不同。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你是谁?”我问。

      “你可以叫我‘观察者’。”他说,声音平和得像一个在给小学生上课的老师,“我是《厕间》游戏的监控人员。每一场比赛,我们都会派一个人在场外观察。”

      “游戏。所以那真的是一场游戏。”

      “是的。一场关于人性、生存和选择的游戏。”

      “那些人呢?”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正在从我的胃里往上涌,像滚烫的岩浆。“郑斌呢?张燕呢?孙悦呢?方屿呢?所有人呢?他们死了吗?”

      观察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进那把转椅里,端起了咖啡杯。他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眼看向我。

      “你觉得呢?”

      “我问你他们死没死!”

      “没有。”他说。

      我的膝盖突然软了一下。

      “他们没有死。”观察者重复了一遍,“‘淘汰’不等于死亡。被淘汰的参赛者会被安全转移,清除记忆,送回原来的生活。只有一种情况会导致真正的死亡——参赛者之间互相杀害。”

      我愣住了。

      “所以……没有人互相杀害?”

      “有。”观察者说,“但很少。你们这一场……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被清除的记忆,而是推理出来的画面。如果没有人互相杀害,那么岛上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消失的人,那些污染值到100%的人,他们只是被转移了。他们活着。他们回了家。他们只是不记得了。

      包括郑斌。

      “那郑斌为什么在这里?”我拿出那张照片,拍在桌上。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为什么被关在这个地方?你门口的铁门、微信上那个‘等’字、这张照片——你们在搞什么?”

      观察者低头看了看照片,然后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张照片不是我们寄的。”

      “什么?”

      “我们不会主动联系参赛者。游戏结束后的记忆清除是最终流程,任何工作人员不得干预。”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而是一种更谨慎的、带着警觉的光。“你收到的那张照片,以及那个地址,不是我们的人发的。”

      “那是谁?”

      “我不知道。”观察者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向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我之前没注意到的门,灰色的,和墙壁融为一体。他按了一下门边的按钮,门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幽暗,潮湿,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但如果你跟我来,”观察者说,“你可能会找到答案。”

      他先走了下去。

      我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我跟了上去。

      楼梯很长,转了三个弯,越往下走越阴暗。墙壁上的灯管时亮时灭,像呼吸一样不规律。空气中那股霉味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让人反胃。我捂着鼻子,脚步加快,跟上了观察者的背影。

      终于,楼梯到了尽头。又一扇门,这次是铁制的,上面有一个转盘式的把手,像银行金库的那种。

      观察者转动把手,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至少有两百平米,层高四米,天花板上有几盏昏暗的灯,照出一排排不锈钢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瓶子。透明的玻璃瓶,大的像酒坛子,小的像药瓶。每一个瓶子里都装着液体,颜色各不相同——白色的、绿色的、深蓝色的、黑色的。

      和我记忆中岛上坑位里的水质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这是‘配方’实验室。”观察者说,“你们在岛上吃的食物,喝的水,所经历的污染值——全部产自这里。这些瓶子里的液体,是各种不同浓度的‘污染剂’。白色是纯净水,绿色是轻度污染,深蓝色是中度,黑色是高度。”

      “你们用这些东西做游戏?”

      “不只是做游戏。”观察者拿起一个装着黑色液体的瓶子,举到灯光下。黑色液体在玻璃瓶里缓慢翻滚,像一个活的东西。“我们是一家研究机构。研究的是——人在极端生存压力下,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为了什么?”

      “为了理解人性。”观察者把瓶子放回架子上,“也为了制造更好的人。”

      “更好的人?”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观察者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半亮一半暗,像一个阴阳脸。“你已经完成了你的比赛,你赢了,你离开了。你应该回家,忘记这件事,继续你的生活。”

      “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郑斌在这里。”我说,“不管是谁寄的那张照片,他说的是真的——郑斌在这个园区里。我知道他还活着,我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观察者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银色的,和我在岛上用过的那把一模一样。

      “这个园区的负二层,关着一些‘特殊参赛者’。”他说,“那些人没有被清除记忆,因为他们自愿选择保留记忆,换取另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复活其他人的机会。”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郑斌选择了保留记忆,”观察者说,“换取了你在岛上‘杀死’的人的复活机会。”

      “我没有杀死任何人!”

      观察者没有反驳。他只是把钥匙递给了我。

      “第三排第七个门。”他说,“你自己去看。”

      我接过钥匙,走向地下室更深处。不锈钢架子越来越密,几乎像迷宫一样。我穿过一排排装着各色液体的玻璃瓶,走到第三排,数到第七个门。

      门是铁的,上面有一个锁孔。

      我把钥匙插进去,转动。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大概四五平米,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亮着,光线下坐着一个人。

      郑斌。

      不是照片上那个面无表情的、被打了镇静剂的郑斌。是真正的郑斌。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嘴唇干裂,但眼睛里还有光。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他看到我。

      然后他笑了。和岛上那个笑容一模一样——右边有个酒窝,鼻梁上的伤疤还在。

      “林也,”他说,“你终于来了。”

      我站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动。

      等了七天了。我在岛上等他来找我,等他来救我。最后是我救了自己,但我一直觉得欠了他什么。现在他在这里,我没死,他没死,所有人都没死。

      但代价是什么?他选择保留记忆,换取了别人的复活。他记得一切——公厕、食物、污染水、周大勇的拳头、方屿的白粥、孙悦的遗书、张燕的钥匙、我的匕首。

      我的一切,他都记得。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

      “不是我找到的。”郑斌指了指桌上的那几张纸,“是方屿。她寄了那照片给你。她用最后的机会,联系了外面的人。”

      “方屿?她也在这里?”

      “在地下室的另一边。还有孙悦。还有何波。还有陈小鹿。”郑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我们全都选择了保留记忆。全部。没有人选择忘记。”

      “为什么?”

      郑斌看着我。他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线在我和他之间织出了一张蛛网。

      然后他说:

      “因为我们都记得一件事。你用了豁免权,你救了自己。但你没有杀任何人。你是唯一一个没有杀任何人、却活到最后的人。在那种规则下,这不叫自私。这叫奇迹。”

      “我们留在这里,不是为了恨你。是为了看看,一个在绝境中选择了自己的人,回到正常世界之后,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变了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没有变。我还是那个怕死的人。那个在最后一刻选择了自己的人。那个把所有人的名字都交出去、只留下自己名字的人。

      但我也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我只是变成了一个更清楚自己有多卑微的人。

      郑斌伸出手。我握住了。他的手掌是热的,干燥的,有力的。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找方屿。她一直在等你。”

      我点了点头。

      我们走出那个小房间,走进摆满玻璃瓶的地下室。绿色的、黑色的、白色的、深蓝色的液体在瓶子里静静待着,像一群等待被唤醒的梦。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个人。很多个。

      灯亮了。

      (第十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