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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最后    ...


  •   第七天的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公厕里没有一个人。所有人都站在外面的空地上,像一群等待行刑的囚犯。海平面上那一轮红日慢慢升起,把天空染成血的颜色。

      第七天。白色坑位六个,黑色坑位四个。最后一天,活着的人还有十九个。

      第六天夜里又消失了四个人——三个污染值超过60%的,和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但没有人关心那些消失的人了。所有人只关心一件事:今天结束的时候,谁会活着离开。

      周大勇的污染值还停在78%。他没有再吃过任何东西,也没有再喝过水。他的嘴唇已经全部裂开,渗出的血是黑色的。但他还站着,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倔强地不肯倒下去。

      林小禾的污染值71%。她被马骏和陆薇灌了黑水之后,整个人就变得恍惚了,眼神空洞,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我走近听了一下,她念的是:爸爸,爸爸,爸爸。一遍又一遍,不停。

      马骏和陆薇站在一起,两个人的污染值分别是62%和65%。他们知道自己是离淘汰最近的人,所以也是最疯狂的人。凌晨的时候,马骏试图抢走何波背包里的打火机,被何波用石头砸破了额角。血流了一脸,但他没有还手——不是不想,是不敢。何波手里有打火机,还有止血带,谁知道他还有什么?

      何波站在人群中间,背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陈小鹿站在他三步之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她的污染值已经涨到了31%,昨晚她又吃了绿色食物。不是饿了,是故意的。她在让自己变脏,因为太干净的人会被人盯上——就像林小禾那样。

      方屿守住了三个白色坑位的食物。她凌晨三点就蹲在公厕里,手伸进水里,不管捞到什么直接往嘴里塞。一碗白粥,一个白面馒头,一杯白水。她没有分给任何人。我不怪她。

      宋瑶的尸体没有找到。海水把她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一个叫宋瑶的人来过这座岛。

      上午九点左右,真正的混乱开始了。

      起因很简单——黑色坑位里的食物被人捞出来,扔进了白色坑位里。

      不知道是谁干的。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几个人。当我听到公厕里传出的尖叫声时,跑过去已经晚了。六个白色坑位里的水,有三个被染成了深灰色。干净的水和黑水混在了一起,虽然不是纯黑,但谁也不敢保证吃了不会涨污染值。

      “谁干的!”有人吼了一声。

      没有人承认。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行为的目的是什么——污染白色水源,让零污染的人变脏,让所有人的污染值重新洗牌。在最后一天,混乱就是武器。

      方屿第一个冲过去,把手伸进没有被污染的三个白色坑位里,捞出了一碗粥和一个馒头。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粥倒进了自己的嘴里。

      第二个人是孙悦。他没有抢到食物,但他抢到了一样东西——从白色坑位里捞出来的一个密封袋。他打开密封袋,里面是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着一行字:

      “最后一个白色坑位将在今日12:00刷新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可以打开离开此岛的通道。”

      公厕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同时动了。

      不是冲向孙悦,是冲向公厕外面——冲向岛上的每一个角落,寻找那个所谓的“离开通道”。但没有人知道通道在哪里,是门?是船?是直升机?卡片上只说了钥匙可以打开通道,但通道在哪儿?

      “通道在第十二号坑位。”一个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喧哗。

      是周大勇。

      他靠在公厕的门框上,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你们想想。第十二号坑位一直是最特殊的。铁网、匕首、资格、钥匙……所有的特殊物品都跟它有关。如果岛上有一个离开的通道,那一定在第十二号坑位里。”

      没有人反驳他。因为他说得对。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第十二号坑位上。白色的水,清澈见底。此刻坑位里什么都没有,但中午十二点会刷新一把钥匙。

      现在是上午十点零三分。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那两个小时,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两个小时。

      人们开始分组,开始站队,开始在彼此之间划出清晰的敌我界限。何波和陈小鹿站在一起,但他们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马骏和陆薇站在一起,马骏头上还流着血,眼睛红得像兔子。方屿一个人站在公厕门口,背靠着第十二号坑位的方向,像一只守门的狗。郑斌、张燕、孙悦和我站在一起,我们四个人背靠背,形成一个微小的圆圈。

      还有十二个人散落在各处,有的三三两两抱团,有的一人独守角落。所有人都盯着第十二号坑位,像一群饿狼盯着一块肉。

      十一点半的时候,公厕里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灯灭了,是有人关上了公厕的门。

      公厕有两扇门,一扇男厕一扇女厕,之前一直是敞开的。但现在,男厕的门被人从里面关上了,门闩插死。

      我站在公厕外面。我是被关在外面的那批人之一。

      门被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是打斗声,然后是咒骂声,然后是——

      然后是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门从里面被撞开了。

      何波冲了出来。

      他的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背上还背着那个背包,一只手死死攥着背包带子,另一只手里握着打火机。打火机已经打着了,火苗在他手心里跳动着,像一个活的东西。

      他身后跟着陈小鹿。她的脸上没有血,但她的手上全是血。她的右手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碎玻璃,玻璃的边缘在滴水——红色的水。

      然后第三个人走了出来。方屿。

      她没有受伤,衣服甚至没有乱。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把钥匙。银色的,泛着白光,和之前张燕从第十二号坑位水底捞出来的那把一模一样,但更亮,更新,像是刚被铸造出来的。

      “十二点了。”方屿说。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一座死亡岛上,而是在教室里回答老师的问题。

      钥匙在她手中反射着中午的日光,刺眼得像一面小镜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是疯狂。

      马骏扑了上去。陆薇从侧面扑了上去。还有三个我不认识名字的人也扑了上去。公厕门口像炸开了锅,拳头、指甲、牙齿、石头、碎玻璃——所有可以被当作武器的东西全部被用上了。

      方屿被压在最下面。我看到她的手臂被人拽住,钥匙从她指间滑落。何波扑过去抢,被一拳打在太阳穴上,整个人栽倒在地。陈小鹿用碎玻璃划破了陆薇的手臂,血喷出来,溅了旁边的人一脸。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冲进去的。我只记得郑斌在我身后喊了一声“林也别去”,然后我就已经在人群里了。我用肩膀撞开一个人,用膝盖顶开另一个人,用手扒开第三个人。我的眼睛里只有那把钥匙——它正在地上被人踢来踢去,像一颗滚动的弹珠。

      我摸到了它。冰凉的金属贴在我的掌心上。

      然后我的手背被人踩了一脚。我听到自己骨头发出的声响,不是断裂,是那种被压到极限时发出的吱嘎声。但我没有松手。我握着那把钥匙,从人堆里滚了出来,滚到公厕外面,滚到沙滩上。

      钥匙还在。

      我爬起来,跑了。

      不是逃跑,是跑向第十二号坑位。但第十二号坑位就在公厕里面,而我刚刚从公厕里跑出来。我需要回去。我需要穿过那群正在互相撕咬的人,回到公厕最深处,回到那个铁网还开着的坑位前,然后用这把钥匙——

      打开通道。

      通道在哪里?周大勇说通道在第十二号坑位里。我没有验证过,但我只能相信他。

      我转身往回跑。我看到郑斌站在公厕门口,张开双臂,像一个守门员一样拦住了大部分人。有人推他,他不动。有人打他,他不动。他的鼻血又流下来了,和张燕给他贴的创可贴混在一起,但他一步都没有退。

      “林也快去!”他喊。

      张燕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那块礁石碎片。有人冲过来,她用石头砸那人的肩膀,那人缩了回去。孙悦蹲在地上,笔记本已经被撕烂了,纸页散了一地,像雪。

      我冲进公厕,冲过一片狼藉的走廊,冲过倒在地上的何波和陈小鹿——何波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怎么了,陈小鹿趴在他身上,用身体护着他。

      方屿靠在第十二号坑位旁边的墙上,手臂上全是血,但她在笑。她看着我跑过来,笑容更深了。

      “你终于来了。”她说。

      我没有理她。我蹲下来,把钥匙插进第十二号坑位底部的某个地方——我没有看到锁孔,但钥匙自己找到了位置。它从我手中飞出去,垂直落入白色水中,沉到水底,然后——

      白色的水开始旋转。

      不是漩涡,不是下水道的那种旋转,而是一种缓慢的、庄严的、像地球自转一样的旋转。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倒影。不是我的倒影,不是公厕天花板的倒影,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画面——

      一间白色的房间。一个办公桌。一台电脑。一杯咖啡。

      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

      那个人坐在电脑前,正在看一块屏幕。屏幕上显示的画面,正是这座岛。正是这个公厕。正是蹲在第十二号坑位前的、我的脸。

      我抬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倒影里那个白大褂的人也抬起头,透过屏幕,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读出了他的唇语:

      “游戏结束。恭喜玩家‘林也’获得最终资格。”

      “现在,请支付代价。”

      代价。

      资格即代价。

      水面上的画面变了。白大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列表——所有人的名字,以及他们的污染值。名单上有三十二个名字,但只有十九个还亮着,其他的都已经变成了灰色。

      灰色的名字旁边,都标注着死因。

      “李北:污染值100%”
      “周明:污染值100%”
      “宋瑶:自我淘汰”
      “郑斌:——”

      我突然停住了呼吸。

      郑斌的名字旁边,死因栏是空白的。但他的名字,是灰色的。

      “郑斌:——”没有死因。只有一条横线。

      我猛地回头。公厕门口,郑斌还站在那里。他还在挡人。他还在流血。他还活着。

      但我看到他的名字是灰色的。灰色代表已经淘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看到的是假的?还是我现在看到的一切才是真的?还是——郑斌在某个我不知晓的时间点,已经死了?

      不。不对。

      我想起来了。

      第六天夜里,在倒计时的最后几个小时,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郑斌来找我,跟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如果我死了,你不用内疚。因为不是你杀的。”

      我以为那是梦。

      但如果那不是梦呢?

      画面继续滚动。张燕,灰色。孙悦,灰色。何波,灰色。陈小鹿,灰色。方屿,灰色。

      全部是灰色。

      全部。除了一个人。

      “林也:污染值0% —— 最终幸存者。”

      我蹲在第十二号坑位前,看着水面上那个白大褂的人。他笑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按下了桌面上的一个按钮。

      公厕里的应急灯全部亮了起来。所有的坑位同时发出嗡嗡的声响,白色的水开始沸腾,黑色的水开始冒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氧的味道,像雷雨前的压抑。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水面传来的,是从我脑子里传来的。直接传来的。

      “林也。你赢了。现在你可以离开了。走出公厕,走到海边,有一架飞机会来接你。但在你离开之前,你需要支付代价。”

      “代价是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你的记忆。”

      “我的记忆?”

      “资格即代价。你使用了第十二号坑位的资格,获得了豁免权和最终资格。作为交换,你需要交出你在岛上的全部记忆。离开之后,你不会记得任何事情。不会记得这座岛,不会记得这些人,不会记得你做过什么。”

      “我做过什么?”

      白大褂的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笑着,端起咖啡杯,朝我举了举,然后画面消失了。

      白色的水恢复了平静。钥匙不见了。水面上只剩下我自己的倒影——一张疲惫的、憔悴的、眼窝深陷的脸。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回忆。

      回忆上岛的第一天,郑斌笑着叫我的名字。回忆张燕在月光下把钥匙和匕首递给我,手在发抖。回忆孙悦在最后一刻还在写遗书。回忆方屿把那碗白粥递给我,说“不要求你救我,只求你别选周大勇”。回忆何波和陈小鹿之间那三步的距离。回忆宋瑶走向大海时,所有人脸上安心的表情。

      回忆周大勇在第六天晚上走到我面前,对我说的一句话。他说:“如果你出去了,替我跟方屿说声对不起。那个黑色坑位,我知道是她推的我。我不怪她。”

      原来是方屿推的。

      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但也许我知道。也许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选择了不知道。

      “我准备好了。”我对着水面说。

      没有人回答。

      白色的水泛起了涟漪,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水面上写下了什么。涟漪散去之后,水面变成了一面镜子,照出我的脸。

      然后,镜子里的我笑了。

      镜子里的我,笑容不是疲惫的、不是释然的、不是解脱的。

      是满意的。

      像一个赢了游戏的人,应该露出的笑容。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不。不是陌生。

      是第一次看清楚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写有豁免权的纸条。纸条还在,但上面的字已经变了。不是“你拥有一次豁免权”,而是另一行字:

      “你已经使用了豁免权。豁免对象:林也(自己)。代价:记忆。”

      我没有救郑斌。我没有救张燕。我没有救孙悦。我没有救方屿。

      我救了我自己。

      我一直都知道我会这么做。从第一天起,从我拿到资格的那一刻起,从我摸到匕首的那一秒起——我就知道。

      我只是花了七天时间,才终于承认。

      水面上的涟漪越来越大了。整座公厕开始震动,瓷砖裂缝里涌出白色的水,漫过地面,漫过我的鞋子。冰凉的水漫过我的脚踝,我的膝盖,我的腰。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水漫上来。

      水漫到我的胸口时,我闭上了眼睛。

      最后听到的声音,不是浪声,不是风声,不是人的哭喊声,而是一个机械的、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记忆清除进度:1%……23%……47%……89%……100%。”

      “恭喜玩家‘林也’通关。《厕间》游戏第37赛季圆满结束。”

      “您已获得最终奖励:离开本岛,回归正常生活。”

      “请注意:记忆清除不可逆。您不会记得任何参赛者。您不会记得任何所作所为。”

      “祝您生活愉快。”

      然后,一片空白。

      我睁开眼的时候,正站在一条人行道上。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有人遛狗,有人骑自行车,有人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出来。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牛仔裤,白T恤,运动鞋。口袋里有一把钥匙——出租屋的钥匙。手机还在,满格信号,没有倒计时。

      我翻了翻手机的通话记录。最后一个拨出的电话是打给一个叫“张燕”的人,通话时长三分钟,时间是一周前。

      张燕。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我知道她。小学同学。隔壁班的班花。但我为什么记不清她的脸了?我为什么记不清她的声音了?我为什么记不清我们最后一次通话说了什么?

      也许只是睡了一觉忘了。

      也许更严重。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回走。出租屋在三个路口外,我每天走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但今天,每一步都觉得很陌生。不是路变了,是我变了。

      我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我知道,我身上少了一样东西。

      不是钱包,不是钥匙,不是手机。

      是比这些东西更重要的东西。

      我走进出租屋,关上门,坐在床边。房间里一切如旧——电脑、书架、堆满稿纸的桌子、贴在墙上的一张便签条。便签条上写着四个字,是我的笔迹:

      “别忘了我。”

      我不知道“我”是谁。

      我撕下那张便签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的字写得更小、更急、像是最后一秒写的:

      “你不是凶手。是游戏让你这么做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把便签条贴回墙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公厕、关于食物、关于污染水、关于七天生存、关于一把匕首和一个资格的故事。

      写到最后一章的时候,我卡住了。

      我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因为我不记得了。

      但我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资格即代价。我付出了记忆,换回了活着。”

      “但活着的这个人,还是我吗?”

      文档的光标在那一行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一个等待回答的问题。

      我没有回答。

      我关掉电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梦里,我站在一片沙滩上。海风很大,浪声很响。远处有一个灰扑扑的建筑,像公厕。公厕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长得很好看,鼻梁上贴着创可贴,正朝我招手。

      “林也,过来!”他喊。

      我想走过去。

      但我动不了。

      因为我低头一看,我的脚已经长在了沙子里。

      我不是站在沙滩上。

      我是长在沙滩上。

      像一棵树。一棵不会走的树。

      梦醒的时候,枕头湿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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