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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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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的凌晨,没有人睡觉。
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每一分钟的流逝都清晰可闻。公厕外面的空地上,二十三个人各自占据了一个角落,像一群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野兽,互相打量,互相防备,谁也不敢先闭上眼睛。
我靠着那棵歪脖子椰树坐着,匕首藏在袖口里,刀刃贴着我的小臂,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保持清醒。郑斌坐在我左边,鼻梁上贴着张燕用撕碎的T恤做的简易创可贴。张燕坐在我右边,怀里抱着一块尖锐的礁石碎片——她的武器。孙悦坐在最外围,没有武器,但他手里攥着一本从公厕里捡来的破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所有人污染值的变化趋势。
“还剩二十三个人。”孙悦翻着笔记本,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污染值分布:零污染八人,1%-30%六人,31%-60%五人,60%以上四人。周大勇78%,还有三个我不确定名字的,分别是62%、65%、71%。”
“那三个60%以上的人是谁?”张燕问。
“一个叫马骏,一个叫陆薇,还有一个——”孙悦顿了一下,“陈小鹿。”
我的头猛地转向他。“陈小鹿?她不是一直吃白色食物吗?”
“昨天开始不是了。”孙悦推了推那个度数不对的眼镜,“昨天白色坑位只有四个,其中两个放了道具。食物只有两份。陈小鹿没有抢到白色食物,何波抢到了,但只给了她一半。她饿了一天,今天凌晨偷吃了绿色水里的剩饭。污染值3%——然后她又吃了一份深蓝色水里的东西,不知道是饿疯了还是故意的,污染值直接跳到了15%。今天白天她又吃了两次绿色,现在污染值24%。”
24%不高。但孙悦说的是“60%以上”那组里有陈小鹿。我皱眉看着他。
“你看错了。”我把笔记本抢过来,翻到陈小鹿那一栏。上面写着:陈小鹿,污染值24%,备注:更新于第六日18:00。
不是62%,是24%。
“你看的是马骏那一栏。”我把笔记本还给他,指着他刚才念的那行数字,“马骏62%,陆薇65%,还有一个污染值71%的是谁?”
孙悦凑近看了看,脸色变了。“……林小禾。”
那个十八岁的女孩。沉默寡言的、从来不说一句话的、像影子一样缩在角落里的林小禾。污染值71%。
“她怎么吃下去的?”郑斌问。
“不是吃下去的。”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们四个人同时转头,看见方屿从公厕的阴影里走出来,手上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白色水。凌晨两点,她已经在蹲守了。第六天还剩六个白色坑位,她至少抢到了一个。
方屿蹲下来,把粥放在地上,没有吃。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林小禾的污染值不是吃出来的。是被人灌进去的。”她说,“今天下午,马骏和陆薇抓住她,把黑色水里的东西硬塞进了她嘴里。黑色坑位今天有三个,其中一个就在林小禾蹲的位置旁边。马骏从黑水里捞出一块发黑的馒头,掰碎了,陆薇掰开林小禾的嘴,灌了进去。”
她说完,端起粥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很从容,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没有人说话。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一种更浓烈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也许是尸体。那个第一天吃了黑色炸鸡的人,尸体还躺在公厕后面,已经开始腐烂了。没有人去处理。没有人敢去。
“为什么?”张燕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因为林小禾污染值是零。”方屿说,“因为马骏和陆薇污染值都超过60%。因为规则说第七天只接走污染值最低的人。如果只有一个人污染值是零,那个人必走。如果很多个人污染值是零,那就要用别的办法决定谁走。但如果零污染的人一个都没有呢?如果所有人的污染值都超过了零,那么最低的那个——”
“还是能走。”郑斌接过话,“但如果大家污染值差不多,那么胜负就不完全取决于规则了。”
“对。”方屿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扣在沙地上。“所以林小禾不能是零。何波、陈小鹿、你、你、你”——她用手指一个一个点过来,点了郑斌、张燕、孙悦,最后点了我——“都不能是零。除了一个人。”
她看着我。
“你有豁免权。”方屿说,“你可以免除一个人的污染值。你可以让自己变成零,或者让别人变成零。”
“豁免权只能用一次。”
“我知道。”
“所以我只能让一个人活。”我说。
“对。”方屿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沙子。“所以你要开始选了。”
她走了。走进公厕,靠在第十二号坑位的铁网旁边,闭上了眼睛,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我坐在椰树下,脑子里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太满了。满到每一个念头都挤在一起,互相撕咬,谁也咬不死谁。
何波在六点左右醒来了。
他是被陈小鹿推醒的。陈小鹿蹲在他面前,脸上带着那种平静的、温柔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波波,你手里的止血带和打火机,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何波揉着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背包,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
“我们不是一起的吗?”
何波没有回答。他把背包抱得更紧了。陈小鹿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从温柔变成了冰冷,从妻子变成了陌生人。
“那算了。”她说,站起来,走开了。
何波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从背包里拿出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塞了回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我。
他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大概五六秒钟,然后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林也哥。”他在我面前蹲下,声音压得很低,“我有打火机。你有匕首。我们合作吧。”
“怎么合作?”
“最后一天,我们一起对付其他人。你帮我,我帮你。最后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再决定谁走。”
“为什么要跟我合作?”
何波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平时文弱的样子完全不同,里面有野心,有狠劲,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有豁免权。”他说,“我不需要你救我。我只需要你——不救别人。”
我明白了。
他不怕最后和我决斗。他怕的是我用自己的豁免权救了第三个人,让那个人取代他离开的位置。
“好。”我说,“我答应你。”
何波满意地走了。
郑斌在我身后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答应他了?”
“假的。”
“那就好。”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说,“如果到了最后,豁免权真的能救一个人——我会救谁?”
郑斌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到了最后,剩下的两个人是你和我,我不会用豁免权。我会跟你猜拳。”
郑斌笑了。他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鼻梁上的创可贴不但没有破坏他的脸,反而平添了一种末路英雄的萧索感。“猜拳太慢了。”他说,“抛硬币吧。你带硬币了吗?”
我们两个都没带硬币。
我们笑了。在第六天的凌晨,在二十三个人即将互相残杀的前夜,我们像两个小学生一样坐在沙地上笑出了声。张燕看着我们,嘴角也弯了一下。孙悦没有笑,他一直在写东西,笔尖飞快地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在写什么?”张燕问。
“遗书。”孙悦头也不抬。
笑声停了。
第六天的白天,比之前的所有日子加起来都长。
白色坑位五个,黑色坑位三个。食物和道具混在一起。有人抢到了手电筒,有人抢到了一卷绳子。还有一个人——宋瑶,那个污染值2%的沉默女人——抢到了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一个名字。
她打开密封袋的时候,公厕里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看了一眼卡片上的名字,脸色变得煞白,然后飞快地把卡片塞进了口袋里。
“上面写了什么?”有人问。
宋瑶没有回答。她从人群中挤出去,跑出了公厕,跑到海边,蹲在一块礁石后面,再也没有出来过。
后来方屿告诉我,她趁宋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那张卡片。卡片上只写了一行字:
“下一个被淘汰者:宋瑶。”
宋瑶的污染值只有2%。规则上,她离淘汰还很远。但那张卡片不是规则。那张卡片是预言。
或者是宣判。
傍晚的时候,宋瑶死了。
不是污染值到100%。是她自己走到海里去了。她一步一步走进海水里,走到水没过头顶,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人去救她。不是没有人看到。所有人都看到了。她走向大海的时候,至少有十几个人在沙滩上。但没有一个人动。
因为那张卡片上写了——她是下一个被淘汰者。如果她主动淘汰了,那这张卡片就应验了。而应验的卡片意味着——那十二个没有对应坑位的人,也许还有机会活下去。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大家的真实想法。我只知道,当宋瑶的头消失在浪花里的那一刻,我看到有些人脸上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那不是悲伤。不是恐惧。
是安心。
倒计时:06:00:00。
六个小时后,第七天来临。
宋瑶的尸体没有浮上来。也许被浪卷走了,也许沉到了海底,也许根本不存在——也许她只是从这场游戏里被移除了,像一块被擦掉的污渍。
我坐在沙滩上,看着宋瑶消失的那片海,一遍又一遍地摸口袋里的那张密封袋纸条。豁免权。资格即代价。
代价是什么?我还是不知道。
但我觉得,可能和宋瑶的死有关。
可能和所有死去的人有关。
也可能和我即将要做的事情有关。
我站起来,走回公厕,走到第十二号坑位前。白色水,清澈见底。铁网还开着。坑位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食物,没有道具,没有匕首,没有钥匙。
空的。
像一个张开的口,等着被填满。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
豁免权只能用一次。如果我不用,它就一直在我手里。但如果我一直不用,到最后,当所有人污染值都差不多的时候,我需要它来确保自己出去。
或者确保别人出去。
选择。
方屿说得对。我要开始选了。
但我已经选好了。
不是何波。不是方屿。不是张燕。不是孙悦。
甚至不是我自己。
倒计时还在走。四个小时。三个小时。两个小时。
我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不知道是对是错、是生是死、是救赎还是毁灭的决定。
资格即代价。
那就让我来付这个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