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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天   ...


  •   第五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岛上只剩下二十三个人。

      一夜之间消失了九个人。不是死了,是消失了。他们的衣物、他们躺过的沙坑、他们用过的树杈,全部不见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手臂上曾经浮过污染值的那块皮肤——如果有谁记得去翻找的话——也许还埋在沙子里。但没有人去找。

      因为他们都是污染值超过60%的人。

      周大勇是唯一一个污染值超过60%还活着的人。他78%,没有消失。他坐在礁石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站了起来,走回公厕,在水龙头下洗了脸。水是咸的,岛上的淡水只有公厕水箱里那一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他洗完脸,对着镜子看了几秒钟,然后走到第十二号坑位前。铁网还开着,从第三天晚上就没有关上过。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白色水里,捞了捞。没有东西。匕首和钥匙已经不在了,但他不知道。

      “资格在你手里。”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我知道他在跟我说话。公厕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其他人都还在外面。我靠在门口,没有说话。

      “你打算怎么用?”他转过头来看我。灰色的眼睛,灰色的脸,灰色的嘴唇,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泡褪色的旧照片。

      “我还不知道。”

      “你要用它救谁?”

      “我说了我不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他之前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不是凶狠的、狰狞的、像蛇一样的笑,而是一种疲惫的、认命了的笑。

      “你不会救我的。”他说。

      说完他就走了。走到公厕外面,找了一块阴凉的地方坐下,像一个普通的、无害的、等死的老人。

      第五天的白色坑位变成了四个。

      这在意料之中,规则上说第四天起每天+1,第五天就是四个。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四个白色坑位里,只有两个放了食物。

      另外两个放的是道具。

      一个是止血带。一个是打火机。

      止血带泡在白色水里,包装完好,医用塑封都没拆。打火机是一次性的,透明壳子,能看到里面的液体还有大半管。

      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是骚动。

      止血带和打火机被同一个人抢走了。何波。那个和女朋友陈小鹿一起上岛的小伙子,瘦高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但手快得像闪电。他从人群中挤过去,左右手各捞一个,等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东西塞进了自己的背包。

      “你他妈——”有人冲上去要抢。

      何波的后背撞上墙壁,他把背包死死抱在怀里,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句:“谁抢我弄死谁!”

      没有人相信他会弄死谁。但没有人再往前冲了。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第五天不只有白色坑位——黑色坑位也增加了。今天有两个黑色坑位,明天会有三个。谁也不想在打架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推进黑水里。

      陈小鹿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自己的男朋友被十几个人围着,脸上没有担心,反而是一种奇怪的、安静的满足。好像她早就知道何波会这么做,好像她甚至希望他这么做。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陈小鹿的手臂上,污染值是0%。她一直在吃白色水里的食物,何波每次抢到白色食物都会分她一半。而她从未自己抢过任何东西。

      她不是不能抢。她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翻了一下。

      中午的时候,有人开始结盟。

      不是那种“我们互相帮助一起活下去”的结盟,而是更赤裸裸的——“我们联起手来干掉其他人,最后你我之间再决斗”的那种结盟。

      方屿找到我,提出了一笔交易。

      “我有白色食物的优先获取权。我每天凌晨守在公厕,第一批拿到白色食物。我可以分给你,保证你不饿死。”她坐在我对面,红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眼神干净得像水。“你要做的很简单——如果你最后拿到豁免权,你要用在我身上。”

      “豁免权只能用一次。”

      “我知道。”

      “那郑斌呢?张燕呢?孙悦呢?他们是我的人。”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你的问题。”

      这就是第五天。每个人都在算账。每个人都在衡量——谁值得救,谁可以牺牲,谁是盟友,谁是敌人。没有人说破,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记得清清楚楚。

      到了下午,那本账被人摊开了。

      是孙悦发现的。他虽然没有电脑了,但一直在用手抄和脑记的方式追踪所有人的污染值。他在沙地上画了一张表,把二十三个人的名字和污染值全部列了出来。

      “目前污染值最低的是——”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林也,0%。张燕,0%。郑斌,0%。孙悦,0%。”

      我们四个一口岛上的食物都没吃过。只有昨天方屿给了我一碗白粥——但那也是白色水,没有污染值。

      “然后呢?”张燕问。

      “然后是何波,0%。”孙悦说,“但他抢到了止血带和打火机。陈小鹿,0%。方屿,0%。宋瑶,2%——她吃过一次绿色食物。其他人……”

      他念了一串名字。污染值从10%到50%不等。最后一个是周大勇,78%。

      “二十三个人,”孙悦总结,“零污染值的有七个人。六个是我刚才念的——你、我、郑斌、张燕、何波、陈小鹿、方屿。还有一个是谁?”

      他翻了一下自己的记录本。“……林小禾。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女孩,十八岁,污染值0%。”

      八个人。污染值为零的八个人。白色坑位今天有四个,明天五个,后天六个,最后一天七个。理论上,这八个人可以全部靠白色食物活到最后,不吃一口污染食物。

      理论上是这样。

      但何波手里的止血带和打火机改变了一切。

      因为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一个事情——第七天只有一个人能被接走。污染值最低的那个人。如果八个人的污染值都是0%,那么谁走?

      规则没说。

      规则只说“污染值最低的一个人”。如果并列最低,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如果并列最低,那就要用规则之外的方式来决定谁走。

      比如打架。比如武器。比如止血带。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里的匕首。还在。

      傍晚的时候,陈小鹿找到我。她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女孩在跟邻居打招呼。

      “林也哥。”她叫我哥。“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何波抢的那两样东西——止血带和打火机,是我让他抢的。”她顿了顿,“不是我让他抢的,是我告诉他白色坑位里除了食物还有别的,他才知道要去抢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她说,“上岛的第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清晰的梦。梦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白色坑位会在第四天之后开始出现道具。止血带、打火机、手电筒、绳子和——一把钥匙。”

      钥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钥匙?”

      “不知道。”陈小鹿摇了摇头,海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干净的额头。“梦里没说。但那个声音说,钥匙出现的那一天,就是真正的游戏开始的那一天。”

      她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我。

      “林也哥,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想帮你。”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何波。”她说,“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以前他连蟑螂都不敢踩,今天他说‘谁抢我弄死谁’的时候,我看着他眼睛——他是认真的。”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细瘦的、单薄的、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芦苇。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的手,没有污染值的手,握着匕首的手。

      谁的污染值先到100%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八个人的污染值都是0%的时候,谁会第一个动手。

      而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因为我的手指,已经扣在了匕首的握柄上。

      倒计时:24:00:00。

      明天这个时候,第六天结束。

      后天这个时候——

      游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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