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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秘密 污染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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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我是被食物的气味熏醒的。不是公厕里飘出来的那种泡面炸鸡的工业香气,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让人胃里发酸的味道——煮白粥的味道。米粒在沸水里翻滚时散发出的那种清淡的、干净的甜香。
我睁开眼,天还没全亮,海平面上有一线灰白。公厕门口排着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五六个人,安静地等着。我走过去,看清了队伍最前面的人——方屿。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碗,碗里是白粥,冒着热气。白得像牛奶,每一粒米都分明。
白色水。
“又刷新了?”我挤到前面。方屿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碗往怀里收了收,像怕我抢似的。但她还是点了头。
“今天凌晨三点刷的。我正好醒着,第一个拿到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这次刷的不是蛋炒饭,是白粥。而且不是一碗——三个坑位同时刷了白色水。”
三个坑位。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第十三号、第十五号、第十八号坑位,水都变成了清澈的白色,每个水面上都漂着一碗白粥。第十三号是郑斌对应的坑位,十五号是孙悦,十八号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但食物本身没有标签,谁拿到了就是谁的。
方屿占了第十三号的粥。另外两碗被其他人分走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吃白粥的人,手臂上浮出的数字都是“污染值:0%”。白色水依然是干净的,这一点没有变。
但变化的是数量。
第一天只有一碗白色水。第三天出现了两碗?不对,第三天是蛋炒饭,也只有一碗。今天第四天,三碗。
“规则在变。”孙悦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眼镜换了新的——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副别人的备用眼镜,度数不太对,戴得他眼睛发酸,一直眯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已经彻底没电了,现在是一块黑屏的砖。
“我昨晚趁电脑最后一口气,把文档剩下的部分截了图。”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抄了几行字,笔迹很急,看得出是在电量倒计时的最后几秒里拼命写下来的。
纸上写着:
“第四日起,白色坑位数量每日+1。第七日达4个。”
“黑色坑位第四日起每日增加1个。”
“绿色与深蓝色坑位数量相应递减。”
“特别说明:白色水刷新的食物不限于粥饭。可能出现特殊道具。”
特殊道具。
这个词让我的后背一凉。第十二号坑位的匕首算不算特殊道具?那张写在密封袋里的纸条算不算?也许白色水不只是供应食物——它还供应别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可能是活下去的关键,也可能是杀死别人的工具。
我没有把这段内容告诉所有人。只告诉了郑斌、张燕和孙悦。不是因为我自私,而是因为我隐约感觉到,信息本身就是武器。在只能活一个的游戏里,武器不能随便分给别人。
上午十点左右,公厕里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叫宋瑶的女生,三十出头,短发,一直沉默寡言,几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她刚才在坑位间走动,好像在寻找什么,然后停在了第八号坑位前。第八号坑位的水一直是深蓝色,污染值高得没人敢碰。但今天,它的颜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黑。
纯黑,浓得像原油,表面泛着诡异的油光。水上漂浮着一块三明治,面包已经被染成了深灰色,生菜叶子像泡在墨水里一样耷拉着。
“黑色坑位。”孙悦看着自己抄的纸条,“第四日起每日增加一个。今天应该只有一个黑色坑位,明天两个,后天三个……第七天会有四个。”
“那绿色和深蓝色的数量呢?”张燕问。
“减少。但总坑位还是二十个。白色和黑色增加,中间色减少。到最后一天,坑位两极分化——要么纯白,要么纯黑。”
中间色消失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之后的每一天,你只能选:吃白水里的干净食物,或者吃黑水里的致命食物。没有中间的、低风险的选项了。
除非你选择不吃。
我已经四天没有吃过任何岛上的食物了。郑斌也是。张燕也是。孙悦也是。我们四个靠郑斌那几颗巧克力和从沙滩上捡到的几个椰子撑到了现在。椰子是孙悦发现的,岛东边有一棵歪脖子椰树,上面挂着四颗青椰子,被我们分着喝了。但那已经是前天的事了。
我们还能撑多久?我不知道。
中午的时候,方屿来找我。
她端着一碗白粥——不是她自己喝的那碗,而是她从第十四号坑位抢到的一碗。白色水,三碗中的最后一碗。她把碗递给我,眼睛看着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给你。”
我愣了一秒。“为什么?”
“因为你有资格。”她说,“而且你还没用过。我不傻。岛上三十几个人,最后能活着出去的可能只有一个。那个人可以是任何人——但最有可能的是你。因为你有豁免权,你可以免除别人的污染值。你有匕首,你可以防身。你还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信息。”
她停了一下,把碗往我手里又推了推。
“我不求你救我。我只求你一件事——如果到最后,你能决定谁走,不要选周大勇。选谁都行,别选他。”
我端着那碗白粥,粥还是温的。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粘稠得恰到好处。四天来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食物就在我手里,唾沫在嘴里疯狂分泌。但我没有吃。
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方屿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今天凌晨三点第一个起床抢到了白粥,自己喝了一碗,留了一碗给我——但她也可以留给她自己。她可以喝两碗。没有人会知道。
除非她不是在对我好。除非她是在投资。
她赌我能活到最后。她赌我能用豁免权救她。她现在投资一碗白粥,将来可能换回一条命。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但我没有拒绝。我接过粥,三口喝完。胃里暖起来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又像个人了。
下午,意外发生了。
周大勇吃了黑色水里的三明治。
不是他自己想吃的——当然不是。没有人会主动去吃必死的东西。他是被逼的。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下午两点左右,公厕里只剩下黑色坑位里的那块三明治和几个绿色坑位里的剩菜。周大勇污染值已经22%了,再吃绿色的话会涨到25%以上,但他饿得受不了。他走过去,伸手去捞绿色坑位里的一碗冷面。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他整个人栽进了第八号坑位——那个新出现的黑色坑位。他的脸直接埋进了黑色的水里,呛了一大口。等他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嘴里已经含了半块三明治。
“谁!谁他妈推我!”
没有人承认。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恐惧、厌恶、幸灾乐祸,什么都有。
周大勇的手臂上开始浮现数字。不是绿色的,是黑色的,像灼烧一样烙在皮肤上。
“污染值:78%”
没有暴毙。没有直接到100%。他活了下来,但污染值从22%跳到了78%。离死亡只差22个百分点。而他今天才第四天。后面还有三天。
他的眼白彻底变成了深灰色,嘴唇发紫,指甲缝里开始渗出黑色的细线,像血管爆裂后留下的痕迹。他整个人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
“是谁?”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其中的杀意。
没有人说话。
周大勇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他看了方屿。看了何波。看了陈小鹿。看了宋瑶。看了所有当时在场的人。他的目光像一把钝刀,来回地割。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我身上。
“是你。”
我说不是我。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他那张灰败的脸上显得格外瘆人。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公厕,走到海边,一个人坐在礁石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个下午。
我看着他孤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愧疚。因为不是我推的。
也不是害怕。因为我有一把匕首。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被人推下去的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谁干的”,也不是“他会不会死”。
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
“他污染值涨了。他离淘汰更近了。离我离开这里更近了。”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然后就被我压了下去。但它存在过。它真实地在我脑子里存在过了。
这让我觉得,我比周大勇更可怕。
晚上,倒计时剩下48小时。
第五天即将开始。
我把匕首从袖口里抽出来,借着月光端详。刀刃上刻着的那行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资格即代价。”
我还不知道代价是什么。但我觉得,我很快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