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钥匙
...
-
周大勇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第十二号坑位的铁网上。那把匕首还躺在白色水底,刀尖反射着应急灯的白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别想了。”郑斌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那把匕首是武器,不是钥匙。你见过钥匙长那样?”
周大勇咧嘴笑了笑。他的嘴唇因为缺水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笑起来像干裂的泥巴。他没有反驳郑斌,但也没有收回那句话。他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铁网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但我注意到他走的方向不是公厕外面,而是更里面。他沿着坑位隔间一个一个走过去,像是在数什么。
当天下午,有人开始抢食物。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抢——岛上还没有乱到那个地步。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更让人后背发凉的“先到先得”。白色水里刚刷新出来的蛋炒饭,在三秒钟之内就被一只手捞走了。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碗已经空了。
吃蛋炒饭的人叫方屿,是个染红头发的女生,看起来二十二三岁。她端着碗蹲在公厕角落里吃,吃得很急,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她手臂上浮出的数字是白色的——“污染值:0%”。
白色水。真正的干净食物。
其他人盯着她,眼睛里写满了同一种欲望:嫉妒。
“三天才刷一次。”有人小声嘀咕,“下一次要三天后了。”
“也不一定。规则说每三天刷新一次,但没说是固定的三天还是从某个时间点算起。”
“那个白水蛋炒饭本来是我的,我手慢了。”
“谁让你慢的?怪你自己。”
你一言我一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火药味。不是那种能点燃的火药,而是潮湿的、缓慢的、像一根受潮的引信在滋滋冒烟的那种。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一个被按了快进键的社会实验。第一天大家还在互相安慰,第二天开始有人试探规则,第三天就开始争抢资源。再过三天会变成什么样?我不敢想。
傍晚的时候,孙悦把我拉到公厕后面,那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里。他的笔记本电脑只剩最后百分之十二的电了,屏幕上开着那个《规则》文档。
“我发现了新东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文档其实还有一个附件,我昨天没注意到。附件是一张图。”
他把图打开。是一张表格,二十行两列。第一列是坑位编号,第二列是人名。
“这是……”我凑近看。
“参赛者名单。”孙悦说,“所有被丢到岛上的人,每一坑位前面都标注了对应的名字。不是随机分配的。是提前设定好的。”
我的目光扫过那张表格,在第十二行停住了。
第十二号坑位——后面跟着三个字。
“林也”
我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林也”。
第十二号坑位。那个被铁网封住的、放着匕首的、需要用“资格”开启的坑位——
对应的是我的名字。
“还有更离谱的。”孙悦见我脸色变了,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你看第十三行。”
第十三号坑位——“郑斌”
第十四号——“张燕”
第十五号——“孙悦”
前二十个坑位对应了前二十个人?不对。我快速数了一遍名单上的人数——一共三十二个人。但坑位只有二十个。也就是说,有十二个人在这张表格上根本找不到对应的坑位。
“你的意思是……那张表格只列了一部分人?”
“不是一部分。”孙悦说,“是我只截到了前二十行。文档最下面还有内容,但我电脑快没电了,我不敢再翻。我怕一翻就关机。”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表格,脑子里嗡嗡的。第十二号坑位对应我的名字——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被铁网封住的位置是“属于”我的?还是说,我需要承担某种特殊的责任,或者……
“林也。”孙悦叫我的名字,语气很怪,“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你是写悬疑小说的,你是我们这些人里最有可能解出规则的人。如果我是这场游戏的规则制定者,我会把关键人物放在关键位置上。”
“你意思是我是个工具人?”
“我是说——你可能比别人更危险。”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公厕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了一声“打起来了”,我和孙悦同时起身跑过去。
公厕里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心是周大勇和方屿,就是那个吃了白色蛋炒饭的红头发女生。周大勇一手掐着方屿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正从她口袋里往外掏什么东西。
“还给我!”方屿尖叫,声音都劈了。
周大勇掏出了——半块巧克力。
就是郑斌分给我的那种。我不知道方屿是从哪里弄来的,也许是之前自己藏的,也许是捡的。但现在它在周大勇手里,被捏得变了形。
“你他妈吃过了白水蛋炒饭,还藏巧克力?”周大勇把巧克力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我两天没吃东西了。两天。你懂不懂?”
方屿从他的手里滑下来,蹲在地上哭。
没有人上前。没有人说话。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周大勇高大的背影,看着他手臂上灰色的“22%”,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色水三天刷新一次。黑色水吃了可能暴毙。绿色水和深蓝色水会累积污染值。而污染值达到100%就会被淘汰。
没有人知道被淘汰的准确意思是什么。但那个吃了黑色炸鸡的人,就躺在公厕后面的沙坑里,身体已经开始发臭了。
淘汰等于死亡。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污染值达到100%之前,有人提前杀了你呢?
规则只说了污染值淘汰制。没有说禁止互相伤害。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我的脑子,再也拔不出来了。
夜里十一点多,大多数人已经睡了。我靠在外墙上,半睡半醒,忽然感觉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
是张燕。
她蹲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借着公厕透出来的微弱灯光,我看清了——是那把匕首。
“你……”我猛地坐起来。
“嘘。”张燕捂住我的嘴。她的手冰凉,指腹上还沾着沙子。“我刚才趁所有人不注意,从第十二号坑位的白色水里捞出来的。铁网下面有一个缝隙,我手小,伸进去够到了。”
我接过匕首。不锈钢的,手感很沉,刀刃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我凑到光下看,看清了:
“资格即代价”
四个字,刻得很深,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下一下凿上去的。
“还有,”张燕的声音几乎是一个气音,“我刚才在水底还摸到了别的东西。白色的,硬的。”
“什么?”
“一把钥匙。”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钥匙呢?”
张燕摊开另一只手。她的掌心里躺着一把小小的银色钥匙,上面积了一层白色的水垢,像是沉在水底很久很久了。
第十二号坑位的铁网锁孔。
这把钥匙的大小,刚好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