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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舞台中央   第三章 ...

  •   第三章舞台中央

      接下来的日子,池砚舟像是把“给江叙白带早餐”这件事当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

      每天早上六点55分,他准时推开教室的门,白色卫衣的帽子垂在身后,书包里永远装着两份早餐。有时候是三明治和黑咖啡,有时候是煎饼果子和豆浆,有时候是饭团和热牛奶。他会把早餐放在江叙白桌上,然后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那份,等到江叙白来了,池砚舟就开始了单方面的聊天。

      “江叙白,今天早上我路过那家新开的早餐店,他们家的饭团超级好吃,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你尝尝。”

      “江叙白,你昨晚几点睡的?我看你眼睛下面有点黑眼圈,是不是又熬夜做题了?我跟你说,睡眠不足会影响记忆力的,你可是年级第一,不能垮了。”

      “江叙白,今天天气好好啊,你看窗外那棵树,叶子都快掉光了,但是阳光照在上面还是很好看对不对?”

      江叙白大多数时候不说话,但他会吃那份早餐。

      池砚舟觉得这就是进步。天大的进步。

      第一周的时候,江叙白还会在他放下早餐的瞬间微微皱眉,像是想说“不用了”,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沉默地把三明治吃完。第二周,那个皱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默许的平静,好像他已经接受了“每天早上会有一份早餐出现在桌上”这件事成为生活的一部分。第三周,池砚舟发现江叙白开始在他放下早餐的时候抬眼看他——只是短短的一瞥,快得像眨眼,但池砚舟捕捉到了。

      池砚舟的心跳在那些瞬间总会漏掉一拍,但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好像那些早餐、那些问候、那些刻意的靠近,都只是朋友之间的日常。

      “砚舟,你是不是魔怔了?”陈阳从后排探过头来,看着池砚舟又在认真地在便利贴上画笑脸——这是他每天给江叙白带早餐时的固定动作,一张便利贴,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有时候还会多画一朵小花,“你给江叙白带早餐都带了快一个月了吧?他跟你说了几句谢谢?”

      池砚舟头都没抬,继续画他的笑脸:“他说了啊。”

      “他说什么了?”

      “他说‘嗯’。”池砚舟理直气壮地说。

      陈阳:“……这也算?”

      “当然算。”池砚舟把便利贴贴在装三明治的纸袋上,满意地看了看,“你知道吗,‘嗯’是一个很重要的信号。如果他不想理我,他完全可以什么都不说,但他选择了说‘嗯’,这说明他在回应我,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

      陈阳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你确定你不是在自我安慰?”

      “我很确定。”池砚舟把早餐放到江叙白桌上,笑得眉眼弯弯,“而且他每天都会把早餐吃完,从来不会扔掉或者浪费。一个会把食物吃完的人,一定不是一个坏的人。”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看了一眼池砚舟脸上那种亮晶晶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感动,又有点心酸。

      他是beta,闻不到信息素,但他能感觉到池砚舟身上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的、滚烫的情绪。那种情绪太浓烈了,浓烈到不需要信息素就能被所有人感知到。

      林柚从前排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砚舟,艺术节的节目申报表,代老师让我转交给你,这周五之前要交上去。”

      池砚舟接过表格,认真地看了看,眼睛里闪着光:“我们的节目已经排得差不多了,我觉得可以申报了。”

      池砚舟填完表格,把纸袋里的早餐整理好,端端正正地放在江叙白桌角的固定位置。他注意到江叙白的桌面上总是很整洁,课本按大小排列,笔袋放在右上角,草稿纸叠得整整齐齐。池砚舟把早餐放在左上角,因为那里是唯一不会碰到任何东西的空地。

      七点零三分,教室前门被推开。

      池砚舟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不是因为脚步声——他已经学会了从脚步声中分辨来人,江叙白的脚步声很轻很稳,像他的为人一样不动声色——而是因为那股淡淡的苦参味。江叙白作为年级第一,每天早上都要上倍优班,从六点一直上到七点。

      最近江叙白的信息素似乎比以前更容易被闻到。不是他释放得更多了,而是池砚舟的鼻子变得更灵敏了。他开始能在人群中精准地捕捉到那一丝微苦的药香,像一只认路的信鸽,无论多远都能找到归途。

      “早。”池砚舟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在经过池砚舟座位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拍。只是慢了一拍,然后他坐下来,目光落在桌上的早餐上,停了两秒,伸手拿起了那个三明治。

      池砚舟看着他把三明治放进嘴里,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满足感。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实际上他只是买了份早餐而已。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开心,开心到想唱歌,想跳舞,想跑到操场上大喊大叫。

      他忍住了。他只是在草稿纸的边缘画了一朵小小的茉莉花,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早餐、上课、排练、放学。池砚舟的生活像是被某种固定的节奏牢牢套住,每一天都在重复,但每一天都有新的期待。

      艺术节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池砚舟、林柚和陈阳的排练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每天下午放学后,三个人都会准时出现在音乐教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磨合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节奏、每一个呼吸。

      林柚的钢琴弹得越来越好了。她作为班长,平时要处理很多班级事务,但从来没有耽误过排练。她会提前把所有的谱子背熟,会在池砚舟唱到某个高音时特意放轻伴奏,会在陈阳打错拍子时耐心地用手打节奏给他示范。

      “柚柚,你真的太厉害了。”池砚舟有一次排练结束后由衷地感叹,“你怎么什么都会?学习好、会弹钢琴、还会当班长,你是不是偷偷开了挂?”

      林柚被他夸得脸一红,海棠味的信息素从阻隔贴边缘溢出一丝,甜得像春天枝头刚绽开的花苞:“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就是从小弹钢琴而已。”

      “从小弹钢琴就能弹成这样?”池砚舟夸张地捂着胸口,“那我从小唱歌怎么还老是跑调?”

      “你什么时候跑调了?”陈阳在旁边插嘴,“你唱歌那么好听,上次排练的时候,隔壁音乐教室的老师都跑过来问我们是谁在唱。”

      池砚舟眨了眨眼:“真的假的?”

      “真的!”陈阳用力点头,“那个老师说你的声音很有辨识度,还说如果你去参加歌唱比赛肯定能拿奖。”

      池砚舟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米白色的卷毛被揉得更乱了。他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已经降临,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操场边看到的那个人。深蓝色校服,黑色书包,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的石阶上,低着头写题。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空旷的操场上。

      池砚舟当时正抱着吉他站在音乐教室的窗前,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拨动。他看着那个人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唱的每一句歌词都有了具体的形状——它们不再是声音,而是光,是从他嘴里飞出去的、想要落在那个人身上的光。

      “再来一遍吧。”池砚舟转过身,对林柚和陈阳说,“我觉得副歌部分还能再饱满一点。”

      林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坐回钢琴前,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

      陈阳也举起了鼓棒。

      音乐教室里再次响起了旋律,钢琴清澈,吉他温柔,架子鼓沉稳,三个人的声音和乐器交织在一起,像三条不同颜色的丝线被拧成了一股绳。

      池砚舟闭上眼睛,开口唱了起来。

      “黄昏夕阳还有愿望没实现,能不能和你竭尽全力奔跑……”

      他唱到这一句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江叙白坐在石阶上低头的模样。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他明明是那么好看的一个人,却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好像全世界都与他无关。

      池砚舟想,如果光真的能落在一个人脸上,那他希望那束光能暖一点、久一点,能把那个人从寒冷的角落里拉出来。

      他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微的颤抖。

      林柚的钢琴声在他声音落下的瞬间收住,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她抬起头,看着池砚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砚舟,”林柚轻声说,“你今天唱得特别好。”

      池砚舟睁开眼睛,笑了笑:“我也觉得。”

      陈阳在后面“咚咚咚”地敲了一串鼓点,兴奋地说:“艺术节我们肯定能拿第一!到时候全校的人都会听到池砚舟唱歌!”

      “拿不拿第一不重要。”池砚舟把吉他放回琴盒,拉好拉链,“能唱就好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林柚听出了里面的认真。她知道池砚舟不是为了拿奖才唱歌的,他是真的喜欢唱歌,喜欢到可以把一首歌唱一百遍都不腻,喜欢到每次唱同一首歌都能唱出不同的味道。

      喜欢到,他唱歌的时候,眼睛里永远有光。

      艺术节的日子终于到了。

      A城一中的校园艺术节是每年最盛大的活动之一。全校三十多个班级都会拿出自己的节目,从合唱到舞蹈,从话剧到乐器演奏,五花八门,热闹非凡。舞台搭在操场上,巨大的背景板上写着“A城一中第三十五届校园艺术节”几个大字,红色的横幅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高二三班的节目排在下午第二场,大概三点左右。

      池砚舟从早上开始就紧张得不行。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吉他拨片,翻来覆去地转,眼睛盯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砚舟,你别转了。”林柚从前排转过身来,看着他手里飞速旋转的拨片,“你再转下去,那个拨片就要被你转出火星子了。”

      池砚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拨片,愣了一下,把它放进了口袋。然后他又开始转笔。

      林柚:“……”

      陈阳从后排拍了拍池砚舟的肩膀:“兄弟,你紧张啥?你排练的时候不是唱得挺好的吗?今天就当是排练,台下那些人都是南瓜,你不用管他们。”

      “南瓜?”池砚舟嘴角抽了抽,“你见过会鼓掌会尖叫的南瓜?”

      “那就当他们是会鼓掌会尖叫的南瓜。”陈阳一本正经地说。

      池砚舟被他逗笑了,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不少。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

      江叙白今天没有来操场。听林柚说,江叙白从不参加艺术节。

      他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写题,好像艺术节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窗外的操场上人声鼎沸,喇叭里传来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操场走,整个教学楼几乎都空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坐在教室里。

      池砚舟看着他低头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走过去,拉着他,说“走吧,跟我去看表演”,或者至少说一句“你一个人待着不无聊吗”。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江叙白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被人注视。

      他喜欢一个人待着。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砚舟,走了!”陈阳在前面喊他,“该去准备了!”

      池砚舟站起来,背上吉他,跟着陈阳和林柚走出了教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叙白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握着笔,一动不动。

      池砚舟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操场上已经坐满了人。各班的学生按照划定好的区域坐在操场上,有人举着荧光棒,有人拿着相机,有人大声聊着天,整个操场像一个巨大的露天剧场。舞台上的灯光已经调试完毕,音响里传来试音的“喂喂”声,所有的一切都在为即将开始的演出做准备。

      池砚舟、林柚和陈阳被安排在舞台侧面的候场区。候场区是一间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面摆着几把椅子和一面大镜子,已经有几个其他班的同学在里面化妆准备了。

      “我们什么时候上台?”陈阳问,手里紧紧攥着鼓棒,指节都发白了。

      林柚看了看手表:“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前面还有一个班,他们表演完了就到我们。”

      池砚舟坐在椅子上,把吉他抱在怀里,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调了调音。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不是第一次上台,在原来的学校他也表演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紧张过。

      他看了一眼帐篷外面。操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缩成了脚下一个很小的黑点。舞台上的灯光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暗淡,但等到天色暗下来,那些灯光就会成为操场上最亮的东西。

      池砚舟忽然想,江叙白会不会来看?

      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可笑。江叙白连教室门都不愿意出,怎么会来操场看表演?他大概还在低头写题,耳朵里塞着耳机,对外面的喧闹充耳不闻。

      池砚舟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没关系,他不来也没关系。我唱歌不是为了给他听的。我是为了自己,为了林柚,为了陈阳,为了这个班。

      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但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骗谁呢。

      前面一个班的表演结束了,是高一学妹们的舞蹈,跳得很整齐,台下掌声一片。主持人走上舞台,手里拿着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感谢高一五班的精彩表演!接下来,有请高二三班的池砚舟、林柚、陈阳同学为我们带来歌曲——《想去海边》!”

      掌声和欢呼声同时响起。池砚舟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喊出来的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走了。”林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冲他笑了笑。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白玫瑰。

      陈阳扛着鼓棒,咧嘴笑了:“走吧,让全校的人听听什么叫真正的音乐!”

      池砚舟站起来,把吉他背带挂在肩上,深吸了一口气,跟在林柚和陈阳身后,走上了舞台。

      灯光打在脸上的瞬间,池砚舟的眼睛被晃得眯了一下。台下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声音——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麦克风前面,把吉他抱好。林柚坐在舞台左侧的钢琴前,陈阳站在舞台右侧的架子鼓后面。三个人呈一个三角形,把整个舞台撑得满满的。

      池砚舟抬起头,看向台下。

      人群像一片深色的海洋,荧光棒在阳光下虽然不够亮,但依然在手中挥舞,像无数只蝴蝶在风中振翅。他的目光在那片海洋里无意识地游移,没有目的地,只是本能地想找一个可以安放视线的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

      操场的最边上,靠近教学楼的那个角落,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深蓝色校服,黑色书包,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和本子。

      江叙白。

      池砚舟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光线都暗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人,和他低头的侧脸。

      他来了。他出来了。他没有坐在教室里写题,他来了操场,他坐在了石阶上,他在——虽然低着头,但他在。

      池砚舟不知道江叙白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自己才来的。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来了,他在这里,他在池砚舟能看见的地方。

      池砚舟低下头,手指搭在琴弦上,轻轻拨响了第一个音。

      吉他的声音清脆而温暖,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钢琴的声音紧随其后,林柚的手指在琴键上流淌,旋律像风一样在操场上空飘散。架子鼓在第三个小节进入,鼓点沉稳有力,像是心跳,像是脚步,像是某种不可阻挡的力量。

      池砚舟开口唱了。

      “等一个自然而然的晴天,我想要带你去海边……”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操场。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水晶,每一句旋律都流畅得像溪水。他唱歌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不再是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小太阳,而是一个站在舞台中央、被灯光包裹的、闪闪发光的少年。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操场角落的那个方向。

      江叙白低着头,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好像完全没有被歌声打动。但池砚舟注意到,他的笔尖停在纸上,停了很久,没有动。

      池砚舟唱到副歌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看着江叙白低头的侧脸,看着他被秋风吹起的头发,看着他肩头那只不知什么时候跑来的橘猫,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滚烫的、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的情绪。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只知道,他想唱得再好一点,再好一点,好到能让那个人抬起头,好到能让那个人看他一眼。

      他唱得确实好。每一个高音都稳稳地顶了上去,每一个转音都流畅得像丝绸,每一个字都带着真真切切的感情。林柚的钢琴托着他的声音,像一双温柔的手,把每一个音符稳稳地接住。陈阳的鼓点打在每一个该打的位置上,力量恰到好处,不会太轻也不会太重。

      台下的掌声从间奏时就开始了,有人在喊“好听”,有人在喊“池砚舟加油!”,有人举起了荧光棒,跟着节奏轻轻摇摆。

      但池砚舟什么都没听到。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声音,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个低着头的少年。

      然后,奇迹发生了。

      江叙白抬起头。

      他抬得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不让他抬头。但他还是抬起来了。他的目光越过操场,越过人群,越过那些闪烁的荧光棒和挥舞的手臂,落在了舞台上。

      落在了池砚舟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池砚舟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平时的笑。不是面对同学时的礼貌微笑,不是跟陈阳打闹时的哈哈大笑,不是对着镜子练习的那种标准笑容。那个笑容是自然的、柔软的、毫无防备的,像是春天里的第一朵花终于等到了阳光,再也藏不住了,只能绽放。

      他笑着唱完了最后一句。

      “我们去大草原的湖边,等候鸟飞回来……”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钢琴的和弦收住,鼓点停在最精准的位置上。操场上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像炸开了一样响起来,尖叫和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喊“安可”,有人在吹口哨,整个操场都在震动。

      池砚舟站在舞台中央,抱着吉他,微微喘着气。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很亮。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米白色的卷毛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

      他看向操场角落。

      江叙白还抬着头。

      他还看着池砚舟。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橘猫从他肩头跳下来,他也没有去追。

      他就那么看着池砚舟,看着舞台上那个被灯光包裹的少年,看着那个笑起来像茉莉花一样甜的人。

      池砚舟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池砚舟!池砚舟!池砚舟!”

      台下有人开始喊他的名字,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声音越来越大,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池砚舟回过神来,对着台下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冲所有人笑了笑。

      他走下舞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陈阳跟在他身后,林柚走在最后面,三个人一走进候场区,陈阳就一把抱住了池砚舟,差点把他勒死。

      “我们成功了!!!”陈阳的声音大得像打雷,“砚舟你听到了吗?台下的人都在喊你的名字!!!”

      “听到了听到了,你先松开我,我要被你勒死了。”池砚舟拍着陈阳的胳膊,脸涨得通红。

      林柚站在旁边,笑着看他们打闹,眼眶却有点红。她作为班长,平时总是端着一副稳重的样子,但此刻她只是一个完成了表演的、开心的、骄傲的十七岁女孩。

      “砚舟,”林柚的声音有点哑,“你今天唱得真的太好了。比任何一次排练都要好。”

      池砚舟松开陈阳,转过头看着林柚,笑了笑:“因为台下有人看着。”

      林柚愣了一下,然后懂了。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因为她早就知道了。

      三个人在候场区里又蹦又跳了好一会儿,直到代老师掀开帐篷走进来,笑着对他们说:“你们三个,太棒了!我刚才听到校长都在夸你们,说我们班的节目是今天最好的!”

      “真的吗?!”陈阳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真的。”代老师笑着点头,“你们快去换衣服吧,等会儿还有颁奖仪式。”

      “这么快吗?”林柚拖着裙摆边走边问。

      “当然,现场投票,应该还有15分钟,你们快去吧。”

      池砚舟换下演出服,穿上自己那件白色卫衣,把吉他收进琴盒,拉好拉链。他背着吉他走出候场区的时候,操场上已经开始表演下一个节目了,是高二一班的合唱,声音很大,但没什么人听,大家都在议论刚才的表演。

      “你听到刚才那首歌了吗?太好听了!”

      “那个主唱是谁啊?好帅!是Omega吗?”

      “好像是新转来的,叫池砚舟,高二三班的。”

      “他唱歌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好甜啊,我整个人都被他笑化了!”

      池砚舟从人群中穿过,听到这些话,嘴角忍不住上扬。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小跑,朝着操场角落的那个方向跑去。

      石阶还在那里。但人已经不在了。

      池砚舟站在空荡荡的石阶前,看着地上那本被遗忘的本子,愣了两秒。他弯腰捡起来,翻开一看,是江叙白的草稿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过程。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有动。橘猫不知道从哪里又跑了出来,蹭着他的脚踝,发出软软的“喵呜”声。

      他蹲下来,摸了摸橘猫的头,把草稿本小心地合上,放进了自己的书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到了站在教学楼门口的江叙白。

      江叙白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水杯,正在喝水。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没有坐在石阶上抬头看过舞台。

      但他看到了池砚舟。他的目光从水杯上方掠过,落在池砚舟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池砚舟快步走了过去,身后传来同学们的喊声:“砚舟!砚舟你去哪?颁奖仪式要开始了!”

      他没有回头。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站在教学楼门口的人。

      他走到江叙白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他的脸上还带着演出后的红晕,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白色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整个人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小鸟。

      “江同学。”池砚舟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觉得呢?怎么样?”

      江叙白放下水杯,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池砚舟被汗水打湿的额发移到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从微微上扬的嘴角移到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耳尖。池砚舟的茉莉花信息素从阻隔贴的边缘溢了出来,在两个人之间飘散,甜得像打翻了一罐蜂蜜。

      江叙白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发出一个音节。

      “哦。”

      池砚舟:“……”

      他等了半天,就等来一个“哦”?

      “哦?”池砚舟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我唱了那么久,在台上被灯光烤了四分钟,嗓子都快唱哑了,你就跟我说‘哦’?”

      江叙白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把水杯的盖子拧紧。

      “好吧,”池砚舟笑着说,“哦就哦吧。反正我知道你的意思。”

      江叙白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疑惑,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池砚舟没有解释。他转过身,朝着操场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江叙白:“江叙白,我的吉他还在候场区,你能不能帮我去拿一下?我要去参加颁奖仪式,来不及了。”

      江叙白没有说话,但池砚舟看到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池砚舟笑了,转身跑向了操场。

      颁奖仪式在操场中央的舞台上举行。主持人拿着话筒,声音洪亮:“经过评委老师的认真评选,本届艺术节的获奖节目已经产生!下面宣布三等奖获得者——”

      池砚舟站在台下,心里想着的不是奖项,而是那个靠在教学楼门口喝水的少年。他在想,江叙白会不会去帮他拿吉他,会不会看到琴盒上贴的那张贴纸——那是一个小小的茉莉花贴纸,池砚舟在文具店看到的时候觉得好看就买了,随手贴在了琴盒上。

      如果江叙白看到了,会不会想到他?

      “二等奖获得者——高二三班,池砚舟、林柚、陈阳!《想去海边》!”

      掌声雷动。陈阳在后面激动地推了池砚舟一把:“砚舟!二等奖!我们是二等奖!”

      池砚舟回过神来,跟着林柚和陈阳走上舞台,从校长手里接过奖状。他对着台下鞠躬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往教学楼的方向看去。

      江叙白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池砚舟的吉他。琴盒上那朵茉莉花贴纸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看着舞台上领奖的池砚舟。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操场边缘。

      池砚舟站在舞台上,举着奖状,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冲他笑了。

      这一次,江叙白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平时的冷淡。那是一个很模糊的、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存在的表情。

      他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脏,心脏每天都在跳,那是另一种跳法,更轻、更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破土而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没有意识到那是心动。他只知道,看着舞台上那个笑起来像茉莉花一样甜的人,他觉得今天的夕阳比平时好看了一些。

      仅此而已。

      池砚舟从舞台上下来的时候,被一群同学围住了。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同班的,有别的班的,所有人都涌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池砚舟你唱得太好了!可以加个微信吗!”

      “你们这个节目肯定能上校刊!我回去就给我们编辑部推荐!”

      “那个钢琴弹得也好好啊,林柚你太厉害了!”

      “陈阳你打鼓的时候好帅啊!”

      池砚舟被围在中间,笑着回应每一个人,但目光一直在人群中寻找。他踮起脚尖,越过一个又一个头顶,终于在教学楼的方向找到了他想找的人。

      江叙白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池砚舟的吉他。他低着头,看着吉他琴盒上那朵茉莉花贴纸,手指在贴纸边缘轻轻摩挲着。

      池砚舟穿过人群,朝他走去。

      “砚舟,你去哪?”有人在后面喊。

      池砚舟没有回头。

      他走到江叙白面前,伸出手:“我的吉他。”

      江叙白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把吉他递给他。他的手指碰到池砚舟的手指,只有一瞬间,但那一瞬间里,两个人的信息素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苦参和茉莉花,苦涩和甜蜜,像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被不小心泼洒在同一张画布上。

      池砚舟接过吉他,笑着说:“谢谢你帮我拿。”

      江叙白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江叙白。”池砚舟叫住他。

      江叙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池砚舟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三明治吃腻了吧?要不要换换口味?我知道有家店的饭团特别好吃,还有一家店的煎饼果子也超棒,你选一个。”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

      “饭团。”他说。

      然后他走进了教学楼,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池砚舟站在教学楼门口,抱着吉他,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笑了很久很久。他笑到陈阳跑过来拍他的肩膀,问他是不是傻了;笑到林柚走过来看着他摇头,说“你完了”;笑到夕阳落尽,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余晖。

      他抱着吉他,站在暮色里,心里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说“饭团”。

      他说了“饭团”。

      那不是“嗯”,不是“哦”,是“饭团”——一个完整的、有主语的、带着选择意味的句子。这意味着江叙白不仅在回应他,还在参与他的对话,在选择他提供的选项。

      池砚舟觉得这是今天最大的收获,比二等奖的奖状大一万倍。

      “砚舟,走了!”陈阳在前面喊他,“天都黑了,你还要站在这里当门神吗?”

      “来了来了!”池砚舟背上吉他,小跑着跟了上去。

      三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在校门口分开。陈阳骑着自行车往东边走了,林柚被家里的车接走了,池砚舟一个人背着吉他往公交站走去。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江叙白站在公交站牌下,低着头看手机。他的书包背在肩上,校服在路灯下显得更深更蓝。公交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池砚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江叙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了头。

      池砚舟也没有说话。他把吉他放在脚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仰头看着路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亮,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池砚舟坐在靠窗的位置,江叙白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车子启动了,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池砚舟偏过头,看着江叙白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某种神秘的信号。

      “江叙白。”池砚舟轻声说。

      江叙白没有转头,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那个草稿本,”池砚舟说,“掉在石阶上了,我帮你捡起来了。”

      江叙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明天还给你。”池砚舟说。

      江叙白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池砚舟笑了,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像一只巨大的摇篮,把他晃得昏昏欲睡。在即将睡着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像是把什么东西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池砚舟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知道,那个人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朝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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