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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能追你吗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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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我能追你吗
清晨六点四十分,A城一中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些人。早自习前的二十分钟,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捧着英语书念念有词,还有人端着食堂买来的豆浆包子吃得正香。窗外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晃动的碎金。
江叙白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竞赛题集,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整洁,袖口的扣子也系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衬得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锋利、冷硬,所有锋芒都被妥帖地藏了起来。
苦参味的信息素被他收敛得极淡,只有在极近的距离才能隐约嗅到一丝微苦的药香,像深秋时节被雨水打湿的枯木,清冽而疏离。
他旁边的座位空着。
那是池砚舟的位置。从三周前池砚舟转来这个班的第一天起,江叙白就没见过他旁边的座位在早自习前是满的。池砚舟总是踩点进教室,有时甚至比班主任还晚那么一两分钟,然后笑嘻嘻地跟门口查迟到的人解释“我这不是正好响铃吗”,露出一口白牙,让人连扣分的理由都找不到。
江叙白其实不太在意这些事。他不怎么在意班里任何事。他的世界很简单:上课、刷题、考试、第一。至于身边坐的是谁,那个人几点来上课,穿什么衣服,喷了什么味道的信息素阻隔剂——都不在他的关注范围内。
但最近有些事情开始超出他的关注范围了。
七点零三分,教室前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清冽的晨风。江叙白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来了。不是因为脚步声——池砚舟走路其实很轻——而是因为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准确地说,是茉莉花味的信息素混着阻隔剂特有的清冷调,在晨风里漾开,像春天忽然闯进了这间充满粉笔灰和油墨味的教室。池砚舟的信息素是茉莉花味,但这个味道并不张扬,甚至可以说被池砚舟自己藏得很好。他每次都会贴阻隔贴,只是偶尔运动后或者情绪波动时,那股清甜的花香才会从阻隔贴的边缘悄悄溢出来一丝。
江叙白对气味很敏感。Alpha的本能让他对周围的信息素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警觉,尤其是Omega的信息素。但他一向控制得很好,那些气味对他来说只是数据,是信息,与欲望无关。池砚舟的茉莉花味确实好闻,但也就只是好闻而已——江叙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早啊,江叙白。”
池砚舟把书包甩到桌上,整个人往椅子里一倒,动作舒展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衫,下面是黑色的束脚裤和一双白色的板鞋。因为没有校服,他是全年级唯一一个每天穿着便装来上课的人。教导主任找过他好几次,每次都被他以“校服还没订好”为由搪塞过去,实际上是他觉得校服太丑,懒得去总务处领。
江叙白没有回应他的问候,笔尖在草稿纸上继续移动。
池砚舟也不在意。他似乎早就习惯了江叙白的冷淡,甚至觉得这种冷淡很有意思。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很自然地放在了江叙白的习题集旁边。
“给。”
江叙白的笔顿了一下。
纸袋里装着两个热乎乎的三明治,用锡纸包着,上面还贴了一张便利贴,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是一杯现磨的黑咖啡,杯盖上用马克笔写着“少糖”两个字。
这已经是这周第四次了。
第一次是上周三。池砚舟转来的第二周,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件事。具体是什么事,江叙白不想回忆,但结果就是池砚舟欠了他一个人情。第二天早上,池砚舟给他带了早餐,说是“谢礼”。江叙白觉得合理,收了。
第二次是上周五。池砚舟又带了早餐,江叙白说不用了。池砚舟说“上次是谢礼,这次是赔礼,因为我昨天自习课听歌吵到你了”。江叙白想说自己其实没被吵到,但池砚舟已经把三明治塞到他手里了。
第三次是这周一。江叙白问为什么,池砚舟说“因为今天周二啊”。江叙白说今天周一,池砚舟眨了眨眼说“对啊,所以更该吃了”。江叙白觉得这个人的逻辑系统大概和自己不在同一个维度,但他没有拒绝,因为拒绝似乎需要花费更多精力。
今天是第四次。
“今天又是什么理由?”江叙白终于放下笔,侧过头来看他。
池砚舟正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笑眯眯地看他。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金色,把他左耳上那颗银色的小耳钉映得发亮。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笑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无辜极了。
“今天啊,”池砚舟拖长了声音,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今天是因为……我买多了,吃不完会浪费。”
“你可以留着当午饭。”
“三明治当午饭?江叙白,你对我的人生也太没有想象力了。”
江叙白看着他,目光平静。他不是一个擅长跟人周旋的人,但池砚舟让他觉得疲惫——不是因为麻烦,而是因为这个人总能用一种让人无法生气的态度把所有道理都搅成一团浆糊。
“池砚舟。”
“嗯?”
“你不必每天给我带早餐。”
池砚舟歪了歪头,表情很认真地看着他,说:“我知道不必啊,但我乐意。”
江叙白沉默了两秒。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把那个纸袋往旁边推了推,重新拿起了笔。
池砚舟也不急,就托着腮看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的目光从江叙白握着笔的手指移到他的侧脸,从冷硬的轮廓线移到微微蹙起的眉心,像是在看一道很有趣的题。
“你不吃吗?”池砚舟问。
“等会儿。”
“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叙白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放下,从纸袋里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是火腿芝士的,面包烤得外酥里软,芝士还是温热的,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
池砚舟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满意地笑了。
坐在后排的陈阳探过头来,正好看到这一幕。陈阳是个beta,长得高高壮壮,寸头,浓眉大眼,笑起来像个傻大个儿。他是池砚舟转来后最先跟池砚舟混熟的人,原因很简单——池砚舟第一天来的时候,书包拉链坏了,课本撒了一地,陈阳帮他捡起来,然后池砚舟请他喝了一周的奶茶,两个人就这么熟了。
“池砚舟,你又给江叙白带早餐啊?”陈阳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我怎么没这待遇?”
池砚舟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你不需要。”
“我怎么就不需要了?我每天也饿啊!”
“你饿你跟我说干嘛,我又不是你妈。”
陈阳被噎了一下,转头去看前面的林柚。林柚是高二三班的班长,正拿着小镜子梳头发。她是班里为数不多的几个Omega之一,信息素是海棠味的,但她平时阻隔得很严实,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会飘出一点甜甜的味道。她长得漂亮,性格也好,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自带光源的女生。
“班长,你评评理。”陈阳委屈巴巴地说。
林柚收起小镜子,转过身来,目光在池砚舟和江叙白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
“我觉得砚舟做得对,”林柚说,“你又不考年级第一,带什么早餐?”
“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陈阳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江叙白全程没有说话,沉默地吃完了三明治,喝完了咖啡。他把纸袋叠好,放到桌角,然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习题集上。他看起来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喝咖啡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半秒。
池砚舟注意到了。
池砚舟好像总能注意到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比如江叙白喝咖啡时微微抿起的嘴角,比如江叙白听到“年级第一”四个字时睫毛几乎不可见的颤动,比如江叙白每次接过早餐时指节收紧又松开的那一瞬间。
他觉得这些细节很有意思,比数学题有意思多了。
第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沈,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很喜欢池砚舟,因为池砚舟虽然其他科目一般般,但英语出奇得好,口语尤其标准,据说是小时候在国外待过两年。
“池砚舟,你来读一下这篇课文。”
池砚舟站起来,翻开课本,声音不大不小,语调自然流畅,单词之间的连读和弱读都处理得恰到好处。他读英语的时候跟平时判若两人,少了那种吊儿郎当的随意,多了一种沉静的好听。
江叙白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余光里是池砚舟站在窗边的侧影。晨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白色卫衣的帽子垂在身后,露出一截后颈。后颈上贴着肤色阻隔贴,边缘微微翘起,隐约能看到下面白皙的皮肤。
江叙白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第二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赵,五十多岁,地中海发型,中间秃了一圈,四周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甜甜圈的形状。他教了二十多年数学,脾气不算差,但有一个原则——上课不能讲话。谁讲话谁倒霉,轻则罚站,重则上去讲题,再严重一点就直接去办公室喝茶。
池砚舟平时在数学课上还算老实,因为他的数学成绩确实一般,不敢太放肆。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心情好。
今天他心情特别特别好。
原因很简单——江叙白吃了他的早餐。而且是主动拿起来吃的,不是被他硬塞的。这个微小的区别在池砚舟心里激起了一种类似考试成绩超常发挥的愉悦感,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糖上。
这种愉悦感持续到了数学课。持续到了赵老师开始讲对数函数。持续到了江叙白翻开课本,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空白的笔记。
然后池砚舟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草稿本上撕下一张纸,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折了两折,趁赵老师转身在黑板上画图的时候,轻轻推到了江叙白桌上。
江叙白垂眼看到了那张纸条。
他没有打开,也没有看池砚舟,只是把纸条压在了课本下面,继续听课。
池砚舟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又写了一张,这次直接在纸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第一张纸条,旁边写着:“打开看看嘛。”
江叙白依然没有动。
池砚舟不气馁,又写了一张:“我又不会咬你。”
这一次,江叙白终于有了反应。他侧过头,看了池砚舟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审视什么东西的目光。
池砚舟冲他眨了眨眼。
江叙白收回目光,低下头,打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你为什么每天都穿校服?”
江叙白看了两秒,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因为这是校规。”
他把纸条推回去。
池砚舟看到回复,笑了。他很快又写了一句:“那你觉得我穿什么颜色的卫衣最好看?”
江叙白这次连笔都没拿,直接把纸条推了回来,上面一个字都没加。
池砚舟撇了撇嘴,又写:“你好冷漠,我好难过。”
纸条再次被推过去,江叙白在上面写了一个句号。
池砚舟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三秒钟,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的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在那个只剩下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响的空间里,那一声笑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清晰的涟漪。
赵老师的手停住了。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后排。
池砚舟的笑还挂在脸上,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他的样子太无辜了,无辜到全班同学都在替他捏一把汗。
赵老师慢慢转过身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捏着粉笔,地中海发型在日光灯下反射出柔和的光。他的表情不算凶,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害怕。
“池砚舟同学。”
池砚舟收敛了笑容,但眼底还残留着笑意。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水泥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在。”池砚舟说,语气乖巧得不像话。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池砚舟脸上移到江叙白脸上,又移回来。他当然知道这两个人坐在哪里,教了二十多年书,教室里谁跟谁说话、谁跟谁传纸条,他心里比监控还清楚。
“上课不能讲小话。”赵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再讲,上来讲,你来当老师。”赵老师说话时头上的几根毛被风吹了起来,像呆毛一样立在光滑的地中海头上。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憋笑声。陈阳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林柚咬着嘴唇,眼睛弯成了月牙;就连平时最不苟言笑的纪律委员张明远都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坐在前排的几个同学互相看了一眼,都憋得很辛苦。
池砚舟乖乖点头:“知道了,赵老师,我错了。”
赵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究,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重新填满了教室,沙沙的,像夏夜的虫鸣。
池砚舟坐下来,吐了吐舌头。他的舌尖很红,在晨光里一闪而过,像一只做了坏事还觉得自己很可爱的小猫。然后他低下头,在纸条上写了最后一行字,推了过去。
江叙白看着那张被推来推去已经起了毛边的纸条,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纸条上写着:“我想追年级第一,江叙白,能不能给我个追你的机会?”
江叙白的手指顿住了。
他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钟,或者五秒钟,或者更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冷淡的、波澜不惊的神色,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在他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深水里的暗流,无声无息。
粉笔在黑板上继续移动。赵老师正在讲解对数函数的图像变换,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日光灯管偶尔闪一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有鸟叫,有风穿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有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
很近的只有那张纸条上的那行字。
江叙白拿起笔,笔尖悬在纸条上方,停了很久。他写了什么,然后把纸条对折,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压在课本下面。
池砚舟一直看着他,心跳快得不像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他平时从来不紧张的。他转学三周,跟全班人都能嘻嘻哈哈,跟老师也能没大没小,他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但这一刻,当江叙白拿起笔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突然像一个被拧紧的发条,越拧越紧,紧到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
江叙白写的是什么?
是“不行”?是“别闹”?还是更冷漠的“无聊”?
池砚舟忽然有点后悔。他觉得自己太冒失了,认识才三周,连朋友都算不上,就说这种话。江叙白那种性格的人,大概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轻浮的、不经过大脑的玩笑吧。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比如“我开玩笑的”或者“你别当真”,但还没来得及张嘴,赵老师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池砚舟,你来说说,这个对数函数的定义域是什么?”
池砚舟愣了一下,站起来,看着黑板上那道题,大脑一片空白。他刚才光顾着紧张了,哪还有心思听课?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胡诌一个答案,旁边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
“x大于零。”
江叙白没有看他,目光还停留在课本上,嘴唇几乎没动。但那个声音清晰地传进了池砚舟的耳朵,低沉、平稳,像深秋的风。
池砚舟立刻重复了一遍:“x大于零。”
赵老师点了点头:“坐下吧,认真听讲。”
池砚舟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偏过头去看江叙白,江叙白依然没有看他,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池砚舟忽然笑了。
他低下头,想把纸条再打开看看江叙白到底写了什么,但他刚碰到那个折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行。”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粉笔声盖过。轻到坐在后面的陈阳和前面的林柚都没有听到。轻到池砚舟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江叙白在说完那个字之后,终于侧过了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池砚舟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有认真,有坦然,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柔。
池砚舟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行什么行?”他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连带着身体都往后仰了一下,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
江叙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黑板。他的表情依然冷淡,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点点,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细微却分明。
“你不是要追我?”江叙白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说,行。”
赵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池砚舟,又讲话?”
池砚舟立刻正襟危坐:“没有没有,赵老师您听错了,是椅子响,这椅子有点松。”
赵老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池砚舟转回头,盯着江叙白的侧脸看了足足五秒钟。江叙白没有躲,也没有看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校服笔挺,脊背挺直,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松树。
池砚舟慢慢地、慢慢地,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
他捂住自己的后颈,像是怕信息素会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心跳失控而溢出来。阻隔贴贴得很牢,但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还是从边缘渗出了一丝,混着池砚舟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甜意,在空气里轻轻地飘散。
江叙白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那股茉莉花的味道,比平时更甜一些,更浓一些,像是花在盛放时才会释放的那种馥郁的、近乎灼热的香气。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课桌下面不自觉地攥紧。
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把目光从黑板上移开,看向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在叶片的间隙里碎成无数金色的光点,晃得人眼睛发酸。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了。
赵老师收起粉笔,夹着课本走出教室。他前脚刚出门,陈阳就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猛地从后排探过身来,双手撑在池砚舟的椅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池砚舟!”陈阳的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听得见,“你是不是疯了?!”
池砚舟还沉浸在自己耳朵发烫的状态里,被陈阳这一嗓子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他稳住身形,眨了眨眼:“什么?”
“你说什么?!”陈阳压低了一点声音,但音量依然不低,“你跟江叙白说你要追他?!我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你是不是活腻了?”
林柚也转了过来。她的表情没有陈阳那么夸张,但眉宇间也带着明显的担忧。她看了池砚舟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江叙白的方向。江叙白已经站起来准备出去了,他没有看他们,拎着水杯从前门走了出去,背影笔直而沉默。
等江叙白走远了,林柚才开口,声音很轻:“砚舟,你真的说了?”
池砚舟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了啊。
“他怎么说?”陈阳追问。
池砚舟的耳朵又红了一点,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他说行。”
陈阳和林柚对视了一眼。
陈阳的表情很复杂。他不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但有些事是A城一中所有人都知道的,尤其是关于江叙白的那些事。
江叙白是A城一中连续两年的年级第一,是所有竞赛老师争着要的尖子生,是每次考试后都会被贴在大红榜最上面那个位置的名字。但他也是那个“杀人犯的儿子”。
这件事在A城一中不是秘密。五年前,A城发生了一起轰动一时的案件:一名三十多岁的女性在家中刺死了自己的婆婆,被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那个女人姓周,是江叙白的母亲。
案子细节很少对外公开,但流言蜚语从来不缺。很多人都说江叙白的奶奶因为对儿媳打压,周女士忍无可忍才动手的,但没人知道,全都是猜测。
他的父亲没有死,但他看到了那疯女人杀人的全程。他觉得,江叙白既然是那疯女人的种,那绝对不会是什么正常人,所以在除了厕所和自己房间的其他地方,都装了监控,以便看江叙白的所有动作。他自己是个烂人,赌博,酗酒家暴,出轨,但对面子很重视,只要江叙白没考年级第一就要被赶出家门直到下一次考试成绩出来。
“他是个Alpha,信息素是苦参味。”这是所有人对江叙白的另一个印象,但这个印象通常紧随其后的是另一句话——“他妈妈是个杀人犯。”
Alpha又怎样?在这个以信息素和性别划分人的世界里,
Alpha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但江叙白从来没有享受到Alpha应有的光环。人们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审视、一丝警惕、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颗外表光鲜但内里可能有毒的果子。
池砚舟是新转来的,他可能不知道这些。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陈阳不确定。
“池砚舟,”陈阳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江叙白他……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池砚舟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陈阳。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告知“你追的人可能有很复杂的背景”的人。
“什么事?”池砚舟问。
陈阳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些事毕竟是江叙白的隐私,他没有资格替江叙白告诉别人。但池砚舟是他的朋友,他不想看到朋友一头扎进一个可能让他受伤的局面里。
“他家里的情况,”陈阳斟酌着用词,“比较复杂。他妈……他妈妈的事,你应该听说过吧?”
池砚舟点了点头:“听说过一点。”
陈阳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着说:“那你应该知道,江叙白的性格……不是那么容易接近的。他不太跟人来往,也不太理人,你追他,他可能……可能不会像你想象的那样回应你。”
池砚舟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那个笑容和陈阳平时看到的那个嘻嘻哈哈的池砚舟不一样,它更淡、更安静,像月光下的茉莉花,不张扬,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温柔。
“我知道啊。”池砚舟说。
陈阳愣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妈妈的事,也知道他爸爸的事。”池砚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来之前其实就知道哦。”
林柚微微睁大了眼睛:“那你还要追他?”
池砚舟看了她一眼,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光,有温度,有一种让人莫名觉得安心的笃定。
“我就喜欢年级第一啊。”池砚舟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杀人犯的儿子怎么了?那是他妈又不是他。他爸酗酒家暴出轨,又关江叙白什么事?”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池砚舟坐直了身体,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陈阳和林柚。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块被水洗过的墨玉,里面映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是一时冲动?”池砚舟问。
陈阳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池砚舟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喧闹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视线越过那些奔跑的身影,落在操场尽头那栋老旧的教学楼上。那是高二的教学楼,江叙白此刻应该正站在走廊的某个角落里喝水。
“我知道他不太理人,”池砚舟慢慢地说,“我知道他脾气不好,说话也不好听,对谁都冷冷淡淡的。我还知道他每天早上六点就到学校了,知道他不吃早餐是因为想省饭钱,知道他周末会去图书馆待到闭馆,知道他竞赛题做不出来的时候会用左手转笔。”
陈阳和林柚都愣住了。
池砚舟转回头,冲他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坦荡的、毫不遮掩的喜欢。
“我观察他很久了,”池砚舟说,“不是转到这个班才开始观察的。我来A城一中,一个是为了爸爸的工作,另一个,就是因为江叙白。”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陈阳和林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和某种复杂的心绪。他们认识池砚舟只有三周,但已经足够了解这个人的性格——他看起来嘻嘻哈哈什么都不在乎,但他真正想做的事,没有人拦得住。
“行吧。”陈阳最终放弃了劝说,拍了拍池砚舟的肩膀,力道大得池砚舟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你要是真喜欢,那就追。但别说我没提醒你,江叙白这人不好搞。”
“好搞我还不要呢。”池砚舟揉着被拍疼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
林柚看着池砚舟的笑容,忽然也笑了。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她知道池砚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正因为清楚,才更难得。
“加油。”林柚说,轻轻地拍了拍池砚舟的手背。
池砚舟冲她眨了眨眼:“谢啦。”
上课铃响了。江叙白从前门走进来,手里端着水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经过池砚舟座位的时候,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径直坐到了自己位置上。
池砚舟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水杯里的水是满的,说明他根本没喝。
江叙白大概也注意到了池砚舟的目光,微微侧了侧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池砚舟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他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找课本,耳朵尖又不争气地红了一点。
江叙白收回目光,翻开课本,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他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张被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纸边粗糙的纹理,感受着那个棱角分明的形状。
纸条上他写的那行字很短,只有两个字。
好的。
不是“行”,是“好的”。他在写完“好”之后又添了一个“的”,因为他觉得“行”听起来太随便了,像是在答应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不想让池砚舟知道他改了,所以他折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藏进口袋里,藏在课本下,藏在这个平淡无奇的周二早晨。
中午午休的时候,池砚舟趴在桌上,没有睡着。他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旁边空荡荡的桌面。江叙白中午一般不在教室,他要么去图书馆,要么去老师办公室答疑,很少在教室里待着。
池砚舟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早上的画面——江叙白说“行”时的侧脸,江叙白看他那一眼里转瞬即逝的温柔,江叙白的手指尖碰到纸条时的停顿。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但那种疯是甜的,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口。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赵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池砚舟难得老实地做了一套英语阅读理解,正确率高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江叙白,江叙白在做物理题,草稿纸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池砚舟想写纸条,但想起赵老师还在讲台上,又忍住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做题。但做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的笔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茉莉花。他看着那朵花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地把它涂成了一团黑色的墨迹。
下课铃响的时候,池砚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他的胳膊伸得太长,差点打到江叙白,赶紧缩回来,心虚地看了江叙白一眼。
江叙白正在收拾书包,动作很利落,课本、习题集、笔袋,一样一样放进书包里,每个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他的书包是黑色的,洗得有些发白,拉链头上系了一根红色的绳子,大概是用来标记的。
“池砚舟!”陈阳从后排拍了拍他的肩膀,兴奋地说,“艺术节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池砚舟把最后一张卷子塞进书包,点了点头:“想好了,唱歌。”
“什么歌?”
“《想去海边》。”池砚舟回答。
林柚也转过身来,双手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你要唱《想去海边》?那首歌感觉好难唱的!”
“难唱才有挑战性嘛。”池砚舟笑得自信,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而且我可以自己弹吉他伴奏。”
陈阳一拍桌子:“行!那我架子鼓,林柚弹钢琴,咱们组个乐队!”
“你会架子鼓?”池砚舟怀疑地看着陈阳。
陈阳挺了挺胸:“当然会!我从小学就开始学了,考了八级呢!”
“你那个八级……”林柚欲言又止,最后选择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可能跟你说的不太一样。”
陈阳不服气:“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林柚耐心地说,“是我记得你上次跟我说你考的是‘架子鼓启蒙八级’,那好像是小学生考的吧?”
陈阳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那、那也是八级啊,你管它小学生不小学生的,反正我会敲。”
池砚舟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得像风铃。陈阳被他笑得恼羞成怒,伸手去掐他的脖子,两个人闹成一团。赵老师在讲台上抬起头,咳嗽了一声,两个人立刻分开,正襟危坐。
等赵老师低下头,池砚舟压低声音说:“行,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排练,我带吉他来。”
“我也带鼓棒。”陈阳说。
“我去借排练室的钥匙,”林柚说,“我跟音乐老师关系好,她应该能借给我。”
三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连晚饭吃什么都没来得及讨论,天就黑了。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值日生在扫地。池砚舟站起来,背上书包,看了一眼旁边已经空了的座位。江叙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他连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池砚舟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运球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响亮。他穿过操场,经过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蓝色校服,黑色书包,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池砚舟的脚边。
江叙白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翻看什么。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池砚舟的目光。
暮色里,他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像白天那么冷硬。苦参味的信息素在晚风里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微苦,清冽,像一杯刚泡好的黑咖啡。
池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梧桐树下的江叙白。风吹过来,梧桐树的新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着什么秘密。
江叙白先移开了目光,把文件夹收进书包,转身走了。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打招呼,就像平时一样,沉默地、独自地,走入了渐深的暮色里。
池砚舟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笑了。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在距离江叙白两步远的地方保持着同样的步速,不靠近,也不远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一场无声的追逐。
“江叙白。”池砚舟喊他。
江叙白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只是慢了一点,几乎看不出来,但池砚舟看出来了。
“明天早上我想吃煎饼果子,”池砚舟说,语气理直气壮得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你要加什么?火腿还是肉松?”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声音从前面的暮色里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都行。”
池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到路过的同学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没想到江叙白会回答。
他更没想到江叙白的回答里藏着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信息——你明天还会给我带早餐,而我,已经默认了。
池砚舟直起身,抹掉眼角的泪花,看着前方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小芽正在慢慢生长。
第二天下午,艺术节的排练正式开始了。
音乐教室在教学楼的最东边,是一间宽敞的屋子,铺着浅棕色的木地板,四面墙上挂着各种乐器的图片和音乐家的肖像。正中间是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擦得锃亮,映着窗外投进来的阳光。角落里堆着几把椅子和谱架,墙上还挂着一把落了灰的古典吉他。
林柚提前半小时就来开门了。作为班长,她做事一向周到,排练室的钥匙是她上午找音乐老师软磨硬泡才借到的,条件是用完要把地拖干净,谱架摆回原位。
她推开窗户,让春天的风吹进来,带走屋里闷了一整天的空气。然后她坐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试了几个音。钢琴的音准还不错,踏板也灵敏,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阳第二个到。他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鼓棒包,鼓棒包里其实只有两副鼓棒和一块练习用的哑鼓垫,但他背出了要去开演唱会的气势。他把包往地上一扔,从里面掏出鼓棒,在哑鼓垫上“咚咚咚”地敲了一串节奏,声音在空旷的音乐教室里回荡。
“你能不能轻点?”林柚皱着眉看他,“我的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这叫热身!”陈阳理直气壮地说,但手上的力道还是放轻了不少。
池砚舟最后到。他背着一把木吉他,琴盒是深棕色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用了有些年头了。他把琴盒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露出一把原木色的民谣吉他,琴身上有细细的木纹,像岁月留下的痕迹。
“这吉他跟了你多久了?”林柚问。
池砚舟把吉他抱在怀里,调了调弦,随口说:“五年了。是我妈送我的生日礼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林柚注意到他调弦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继续转动弦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个人在音乐教室里摆好位置。林柚坐在钢琴前,陈阳把哑鼓垫架在椅子上站在旁边,池砚舟搬了把椅子坐在中间,抱着吉他,脚踩在椅子横杠上,微微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几下。
“先定调?”林柚问。
池砚舟想了想:“原调是C大调,但我觉得升一个调会更好听,跟我的声线比较搭。”
林柚点点头,手指在琴键上走了一遍音阶,然后弹了一段前奏。钢琴的声音清澈明亮,像春天的溪水在石头上流淌。池砚舟在第三个小节加了进来,吉他的音色温暖而柔和,和钢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被拧成了一股。
陈阳在旁边举着鼓棒,半天没找到进鼓的点。他皱着眉头听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副歌部分试探性地敲了两下,结果节奏完全对不上,像是三个人在各自不同的时空里演奏。
“停停停。”池砚舟举手叫停,转过头看陈阳,哭笑不得,“大哥,你这是打鼓还是拆房子?”
陈阳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再听一遍,再听一遍。”
林柚叹了口气,从钢琴前站起来,走到陈阳身边,接过他手里的鼓棒,在哑鼓垫上轻轻敲了一段节奏。“你看,这首歌的鼓点是反拍进的,重音在第二拍和第四拍,不是在第一拍和第三拍。你听我给你打一遍。”
林柚的鼓打得意外地好。她的动作不大,但每一下都很精准,手腕的发力干脆利落,鼓棒在哑鼓垫上弹跳出的声音干净而有弹性。她打了一段,把鼓棒还给陈阳,说:“你来试试,慢一点没关系,先把节奏稳住。”
陈阳接过鼓棒,认真地打了一遍。这次好多了,虽然还是有几个地方抢了拍,但至少跟上了大致的框架。
“有进步!”池砚舟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陈阳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憨厚的样子跟刚才那个敲得惊天动地的鼓手简直判若两人。
三个人又从头合了一遍。钢琴的前奏缓缓铺开,像晨雾一样弥漫开来;吉他在第二段加入,拨弦的声音清脆而温柔,像阳光穿过雾霭洒在地面上;架子鼓在副歌部分进入,鼓点沉稳有力,把整首歌推向了一个小小的高潮。
池砚舟开口唱了。
他的声音和平时说话很不一样。平时他说话总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快,像风一样来去自如。但当他唱歌的时候,那种轻快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揉碎了,再一点一点地从喉咙里放出来。
“黄昏夕阳还有愿望没实现,能不能和你竭尽全力奔跑……”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音乐教室里,在钢琴和吉他的伴奏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落在心口上。他的音准极好,气息也稳,副歌部分的高音毫不费力地就顶上去了,带着一种透明的、干净的力量。
林柚的手指在琴键上流动,她弹琴的样子很好看,脊背挺直,手腕放松,指尖触键的力度恰到好处。她一边弹一边微微侧头听池砚舟的声音,随时调整着伴奏的强弱,让钢琴的声音像水一样托着歌声,而不是盖过它。
陈阳的鼓打得越来越稳了。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一旦认真起来,那股专注劲儿还是挺让人刮目相看的。他的眼睛盯着池砚舟的脚打拍子,鼓棒在哑鼓垫上有节奏地起落,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一曲终了,音乐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柚率先鼓起了掌,陈阳也跟着拍手,笑得像个傻子。
“池砚舟,你唱歌也太好听了吧!”陈阳说,“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池砚舟把吉他靠在椅子旁边,揉了揉因为按弦而微微发红的手指,笑了笑:“学过几年声乐,小时候在合唱团待过。”
“怪不得。”林柚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唱歌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池砚舟眨了眨眼:“什么气场?”
“就是……”林柚想了想,找了一个词,“发光。你唱歌的时候像是在发光。”
池砚舟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把话题岔开了:“再来一遍吧,副歌部分我和钢琴的配合还可以再好一点,陈阳你注意第二段的那个切分音,别打早了。”
“收到!”陈阳立正站好,做了个敬礼的动作。
三个人又合了几遍,一遍比一遍好。钢琴、吉他、架子鼓三种乐器渐渐找到了彼此的频率,像三个原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在反复的磨合中慢慢学会了用同一种语言说话。
池砚舟唱歌的时候,偶尔会走神。
他的目光会越过钢琴,越过窗户,落在外面的操场上。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还有一些学生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聊天。在这些来来往往的身影中,他总是不自觉地寻找一个穿深蓝色校服的身影。
江叙白今天下午有竞赛集训,在实验楼那边。池砚舟知道他的课表,知道他在周几的哪一节课会出现在哪间教室,知道他每个月的竞赛集训时间表,知道他每周五下午会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做题。
这些信息不是刻意收集的,或者说,是刻意收集的,但池砚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喜欢一个人,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池砚舟,你在看什么?”林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什么都没看到。
池砚舟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继续吧。”
他又唱了一遍副歌,这次唱得比之前都好。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技巧上的提升,而是情感上的变化。好像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时看到的那片空白,用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填满了。
林柚注意到了。她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尤其是在音乐上。她能听出池砚舟声音里那种微妙的温度变化,像是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不算炽热,但足够温暖。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弯,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加重了一点力度,让钢琴的声音更加饱满地托住池砚舟的歌声。
排练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三个人都累得不行,陈阳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林柚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池砚舟的嗓子有一点哑,但精神却出奇地好。
“明天继续?”陈阳问。
“明天继续。”池砚舟点头。
林柚看了看手表:“明天下午我有班会,可能要晚半小时才能来。”
“没事,我们先练。”池砚舟把吉他收进琴盒,拉好拉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三个人一起走出音乐教室,夕阳把走廊照得一片金黄。陈阳走在最前面,林柚在中间,池砚舟落在最后面。他背着吉他,慢慢地走着,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上。窗外是实验楼,白色的墙体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橙色。
他想起江叙白今天在实验楼有集训。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许只是确认那个人还在这栋楼的某个角落里,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教室里,做着那些他可能永远都做不出来的竞赛题。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是够的。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一个人影从窗前经过,深蓝色校服,黑色书包,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
池砚舟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人影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往窗户里看一眼,就那么径直走了过去,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前后不过两秒钟的时间,快得像一个幻觉。
但池砚舟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苦参味,混在夕阳温热的风里,从他鼻尖掠过,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他站在走廊里,背着吉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慢慢地笑了。
林柚回过头来,看到池砚舟站在原地傻笑,莫名其妙地问:“你干嘛呢?走啊。”
“来了来了。”池砚舟小跑着跟上去,吉他盒在背上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跑过那扇窗户的时候,风从外面灌进来,吹起他的头发。白色的卫衣被夕阳染成了橘色,整个人像是从光里跑出来的一样。
陈阳在校门口跟他们道别,骑上自行车一溜烟地走了。林柚的爸爸开车来接她,她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池砚舟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池砚舟问。
林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砚舟,你跟江叙白……你真的想好了?”
池砚舟背着吉他,站在暮色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茉莉花苞慢慢绽开时的那种无声的确定。
“林柚,”他说,“你知道我来A城一中之前,在原来的学校是什么样子的吗?”
林柚摇了摇头。
“我原来的学校也很好,我是班里的第一名,英语课代表,合唱团主唱,元旦晚会上台唱歌的时候,台下有一半的人在喊我的名字。”池砚舟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在炫耀,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还是转学了。我跟我爸妈说,A城一中的升学率更高,师资更好,我想换个环境挑战自己。”
“这不是真话吧?”林柚问。
池砚舟摇了摇头:“不是真话。真话是,我在一个周末偶然看到了A城一中的成绩榜单,看到了一直排在第一的那个名字。江叙白。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就想,这个人是谁?他长什么样?他为什么能一直考第一?”
林柚静静地听着。
“我开始查关于他的一切。网上能搜到的信息很少,只有一些竞赛获奖名单和考试排名。但那些东西就够了,那些名字在纸上反复出现,就像是一个人在跟我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池砚舟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后来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他家的事。那些事让我更难过了,但也让我更想见到他。”
“你想帮他?”林柚轻声问。
池砚舟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帮他。我不觉得他有任何需要别人帮的地方。他很强大,比我们所有人都强大。我只是……想在他旁边,看看他每天看到的风景,听听他每天听到的声音。我想知道,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是怎么做到每天早上六点就到学校,是怎么做到每次考试都考第一,是怎么做到被人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之后,还能挺直脊背坐在那里做题的。”
“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撑下来的。”
暮色越来越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池砚舟的脸在橘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映着光,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林柚看了他很久,最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池砚舟,你真的很勇敢。”
池砚舟笑了,笑容里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坦然:“可能吧。但我只是觉得,喜欢一个人不丢人,承认自己喜欢一个人也不丢人。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别人怎么说。”
林柚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摇下车窗,对池砚舟说:“明天早上我给你带牛奶,你给江叙白带早餐,你自己也得吃点东西。”
池砚舟冲她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遵命,班长大人。”
车子开远了。池砚舟一个人站在校门口,背着吉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春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饭菜香。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池砚舟上了12路公交车。
公交车在夜色中穿行,载着一个背着吉他的少年,和一颗装满了茉莉花和苦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