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日》阮棂

8、又见林纤璐 林纤璐比上

　　第五次任务，回收信息点数据。又是这个招待所。又是这个灰蒙蒙的、空气里一股廉价清新剂甜味的地方。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说什么。白大褂进来注射稳定剂，针头扎进胳膊的时候他问：“今天讲不讲废话？”
　　“不讲。”
　　“那还是反常。”
　　“我们每次都这么说，这成了一种常态，所以不算反常了。”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反常。”
　　他把针管收进托盘，“去吧。”
　　穿越。下坠。眩晕。我发现自己已经不会闭眼了。那些扭曲的色块和刺耳的噪音，看着就像在看一个坏掉的电视信号。习惯了。什么都习惯了。
　　“砰！”
　　前台女人还是那件红色制服。杂志换了一本，封面是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来？”
　　“嗯。”
　　“二楼。自己找。”
　　我没说我要找什么，她也没问。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暗红色地毯，壁灯，发霉的墙纸，一切都和上次一模一样。我经过208的时候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有人在里面，但我没停。今天的信息点在四楼，不是二楼。我继续往前走。
　　楼梯拐角，有人蹲着。
　　很显然，这就是邪恶粉卫衣，这次她没拿奶茶。
　　林纤璐蹲在楼梯拐角的地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她在上面写东西，写得很快，笔尖戳着纸面，发出“唰唰”的声音。我站在她身后看了两秒，她没发现我。脑袋快埋进本子里了。马尾垂下来，发梢拖在地上。
　　“你在干什么。”我说。
　　她猛地抬头，由于楼梯拐角没有床沿，她没有撞到任何东西。她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看上去很惊讶再次看见我，她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有弯。
　　“写东西。”
　　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动作很快，像怕被我看到。
　　“你不是来回收数据点的吗，”我说，“写什么。”
　　“写完了再回收。先把要写的写掉，不然等会儿忘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笔记本夹在腋下，两只手空出来，没地方放，插进卫衣口袋。口袋很浅，本子夹得不稳，差点掉下来，她又用手肘夹了一下。
　　“我上次回去之后被部门警告了。”
　　她的语气很平。听上去像是是那种我在努力装得无所谓但是你不能说不然我要闹了的平静。
　　“为什么？”
　　“蘑菇说我话太多。在任务世界里浪费太多时间。任务效率不达标。”她顿了顿，“再这样要扣配额。可能要调去别的区域。哦，蘑菇是带我的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天，什么都没有。
　　“扣什么配额。”
　　“营养配额。还能有什么配额。部门能扣的只有那个。”
　　我看着她。她把腋下的笔记本又夹紧了一点。
　　“所以这次我不跟你说话了。我要专心做任务。”
　　她说完这句话，站在原地。嘴巴抿了抿。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我说。
　　“我在…我在告诉你我不跟你说话了。这不算是说话。这是在通知你。通知不算是说话。”
　　“通知也是说话。”
　　“那我不通知了。我已经通知完了。从现在开始不说了。”
　　她闭嘴了。嘴唇抿着，抿得很紧。腮帮子鼓了一下，咽了口口水。眼睛在看我。里面全是：我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我答应了不说话所以我不说你看我多乖的意思。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楼道里很安静。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墙纸啪啪响。
　　她没撑住。
　　“温陵我跟你说，”
　　“你刚刚说不说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说一句……就说一句……你上次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那条短信。就是208房间那条。你记得吗？”
　　“记得。”
　　“我回去之后一直在想这句话。她好像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被记住。她只是想说。她说不出来，所以她写出来了。发不出去也要写。你说她为什么要写？”
　　“你不是只说一句吗。”
　　“这是第二句。最后一句。说完了。”
　　她又不说了。
　　我往楼上走。她跟在我后面。
　　楼梯拐了一层，她又开口了。
　　“温陵。”
　　“你又说了。”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句。”
　　“你上次也说最后一句。”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她沉默了两秒。不是被我说服了，是在想怎么接。她接上了。
　　“那你别听。”
　　她走在我后面，脚步声很轻。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鞋底偶尔打滑的时候发出“吱”的一声。
　　四楼到了。
　　导航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房间里有一台服务器，老式的，面板发黄，落满了灰。林晚晚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不是要回收数据点吗。”我说。
　　“我回收完了。”
　　“什么时候？”
　　“刚才。我在三楼。你到四楼的时候我在三楼回收的。”她顿了顿，“我跑得快。”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没跟着你。我的出口也在四楼。”
　　我按了开机键。风扇嗡嗡转起来，声音很大。
　　林纤璐站在门口，身体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歪着。看起来很放松。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动。我能看到卫衣口袋的布料在微微起伏，像有什么小动物在里面拱。
　　“温陵。”
　　“……你不是说不说话吗。”
　　“我是不说。但我可以问你问题。问问题不算是说话，问问题是——”她想了两秒，“——提问。”
　　“提问也是说话啊。”
　　“那你别回答。”
　　服务器启动了。
　　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未发送的消息”。
　　我点开。又是一条短信。收件人：张天缘。
　　内容：“我骗你的，其实我在乎。我每天都在想你。你不知道。你不会知道。永远都不会。”
　　我盯着屏幕。
　　写了什么？”林纤璐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
　　“你过来自己看。”
　　她犹豫了一下。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站到我旁边，看了一眼屏幕。
　　“‘我每天都在想你。’”她念出来。声音很轻。“她真的好傻。”
　　她退回去，重新靠在门框上。这次没有靠稳，滑了一下，又站直了。
　　“温陵。”
　　“嗯。”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看。”
　　“看完呢？”
　　“看完就关掉。”
　　“你不觉得难受吗？”
　　“不觉得。”
　　“你骗人。”
　　我没回答。
　　她站在那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绞，绞了一下，松开。再绞，再松开。
　　“我回去之后被部门警告了。”她说。很显然，这她刚才已经说过了。
　　“嗯。”
　　“说我话太多。浪费时间。效率不达标。”
　　“你说过了。”
　　“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白色帆布鞋，鞋带系了两个结。“再这样要把我调走。调到别的区域去。可能是别的世界，可能是回收部门，可能是——”
　　她没说完。
　　“你害怕吗。”我说。
　　“怕。”她说。“不说话的时候怕。”
　　安静了。
　　她在害怕。她一直说那么多话是因为不说话的时候，脑子里会想事情吗？想事情的时候会怕。怕的时候就会想说话。说了话就没有空想了。
　　她不是话多。她是怕。
　　“上次那个招待所，208房间，你还记得吗？”她低着头，声音也低。
　　“记得。”
　　“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我回去之后一直在想。她发不出去，但她还是写了。”
　　她的手指不绞了。垂着。
　　“我不知道，但她把一切都写下来了。”
　　“她写了又怎样。”我说。
　　“写下来就不会忘了。”林晚晚抬起头。眼眶没有红，鼻头没有红。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温陵。”
　　“你话真的很多。”
　　“我没说话。”
　　服务器还在嗡嗡响。屏幕上的光标在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关了电脑。
　　“走了。”我说。
　　她跟在我后面。
　　下楼。经过208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她看着那道光，站了两秒，又走了。
　　前台还钥匙。前台女人抬头看了林晚晚一眼。
　　“你们俩一起的？”
　　“不是。”我说。
　　“是。”林晚晚说。
　　前台女人没有追问。
　　招待所外面。雪停了。地面湿了一层，灰黑色的。没有风，空气很重。
　　她站在门口，把手伸进卫衣口袋。掏了半天，什么都没掏出来。又插回去了。
　　“你的奶茶呢？”我问。
　　“喝完了。”顿了顿。“来不及买。”
　　“你上次也喝完了。”
　　“上次是奶茶。这次是来不及买。”
　　“你到底是因为来不及买，还是因为部门要扣你配额。”
　　她没回答。把卫衣帽子翻上来戴好。两个绒球垂在肩膀前面，灰白色的，沾了灰。
　　她没再说话。
　　【任务完成】
　　【准备回归】
　　“砰！”
　　准备室的地板。
　　门滑开。荆进来。机械义眼扫过我。
　　“任务完成。存活确认。”
　　“我又遇到林纤璐了。”我说。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说话的时候怕。”
　　荆在电子板上记了一下。没有问具体。把伤药扔在我面前。“处理伤口。”
　　“咚。咚咚。咚。
　　我没有回。
　　隔壁又敲了两下。“咚咚。”
　　我伸出手，指节抵在墙上。“咚。”
　　我不知道回什么。他每次敲一样的节奏。“咚。咚咚。咚。”可能是他的名字，可能是一句话，可能是“你还活着吗”。
　　但是就这样。我也不用知道他是谁，不用知道他想说什么。我知道他还活着就行。

作者有话说

　　笔记本里写了什么？不告诉你，林纤璐不告诉我，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