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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朋友 任务世界原 ...

  •   她趴在床底下够手机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房间里没人。
      208的门开着。床上扔着一条叠了一半的毯子,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成一团,像是有人在上面翻来翻去过。床头柜上有一杯奶茶,大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面上聚了一小滩。吸管插着,塑料包装纸拆了一半,还挂在上面,皱巴巴的,像是被咬过。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从床底下传出来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刨地。
      “够不着够不着够不着”
      声音又细又急,每一个字都连在一起,像是怕说慢了手机就会跑掉。伴随着声音的,是指甲刮擦木地板的嚓嚓声,一下一下的,刮得人牙酸。
      我站在门口。床底下露出来两只脚。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那种薄得像纸一样的毫无用处的拖鞋,鞋底已经磨薄了,脚后跟悬空,鞋尖抵在地板上,随着她往里够的动作一蹭一蹭的,发出很啪嗒声。
      我站在那里思考她这么做的意义。
      “你在干什么。”我说。
      床底下的人猛地往外一缩。
      “咚”
      一声闷响。她的脑袋撞在床沿上。整个床板震了一下,床头柜上的奶茶晃了晃,水面荡了几圈。
      “哎哟——!”
      她从床底下爬出来,坐在地上,捂着脑袋。我这才看清她的长相,穿着粉色卫衣,帽子上的两个绒球沾了一层灰,在粉色布料上格外扎眼。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发梢也灰扑扑的,有几根黏在脸上。她的脸很小,尖下巴,颧骨有点高,皮肤很白,白得不太正常,像是很少见到太阳。眼眶泛红,鼻头也泛红,不知道是撞的还是本来就红。
      她抬起头看我。
      然后她开始笑。
      那个笑很大,露牙齿的那种。她的牙齿很白,很整齐,但左边有一颗虎牙,比别的牙尖一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挤出细纹,是笑起来会有的那种褶子,我们称它为笑纹。她的睫毛很长,但没有涂睫毛膏,是那种天生的、一根一根分明的长。
      两秒前她还捂着脑袋,眼眶泛红,鼻头泛红。两秒后她就笑了。这个切换快得让我摸不着头脑。
      “你也是穿越者?”她说。声音比刚才从床底下传出来的亮多了。
      “是。”
      “太好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你叫什么?”
      她把右手在卫衣上蹭了两下,伸过来。手也很小,指节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手背上有灰,还有一道红印,是刚才撞的,已经有点肿了。
      我没有握。
      “你手上有灰。”我说。
      “哦。”她缩回去,又在卫衣上蹭了两下,这次很用力,蹭得手背发红。“现在干净了。”
      “你手背红了。”
      “没事,我皮肤就这样,一蹭就红。”又把手伸过来。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还是没有握。
      她把手收回去了。不尴尬也不生气,她弯下腰把奶茶端起来,吸了一口。珍珠在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珍珠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弯的,好像刚才没有手被拒绝这回事。
      “温陵。”我说。
      “林纤璐!”她嘴里还有珍珠,含混不清地说出自己的名字。“你的名字好好听。温陵。像小说里的人。我的名字好土,我怎么叫你亲切一点?我小名叫晚晚,我妈说我是晚上出生的,所以叫晚晚。晚上出生就叫晚晚,那白天出生的叫什么,早早?”
      我站在门口,没有接话。
      “你进来呀,站在门口干嘛。”她端起奶茶,往里让了让。动作很大,奶茶差点洒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洒,又抬头看我。
      我走进去了。先声明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信息点在这个房间里。导航显示服务器就在这里。就是那台落满灰的、白色的老式电脑,放在靠墙的桌上。
      “你在这里多久了。”我问。
      “不知道。可能半小时吧。”她又吸了一口奶茶,吸管发出吱的一声,快喝到底了。“我手机掉床底下了,找了好久没找到。刚才好像把它捅到更里面去了,现在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
      “这里不是你的任务世界。你带手机干什么。”
      “我一直带着。”她低头想着什么。“万一有什么事呢。上次在那个世界里,我手机响了,是部门发的通知,说任务时间延长了。要没手机我都不知道,可能就死在那里了。”
      “你回收什么。”我问。
      “信息点数据。”她指了指那台电脑,“应该就是这个吧?导航指到这里了。但我没弄,我先找手机了。你也是来回收这个的吧?你去弄吧,我不急。”
      她把奶茶换到左手,右手往卫衣上蹭了一下,她好像在我提醒她手上有灰后就产生了一个本能动作,跟人说话之前先把手蹭干净,然后伸过来,在自己面前划了一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你先弄,我等你。反正我奶茶还没喝完。”
      我走到电脑前。
      白色的机箱,面板发黄,边缘的塑料已经脆了,有一小块缺了口。机箱上落满了灰,灰色的,细腻的,像一层薄绒布。桌上的显示器是十五寸的,液晶的,边框很宽,底部有一排按钮,按钮上的字已经磨没了。
      林晚晚站在我旁边。她没有凑太近,留了大概一步的距离,端着奶茶,吸管含在嘴里。
      “你几岁了?”她问。
      “十四。”
      “你好小!我十七,你要叫我姐姐。”
      我没叫她姐姐。
      “你第一次来这个招待所吗?我第一次来。不过这地方好破。”她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从墙纸扫到天花板,从天花板扫到窗帘。“墙纸都起皮了。你看,那里还发霉了。。”
      她指给我看。天花板上一大片水渍,从中央向四周洇开,边缘发黑,是霉。水渍的形状像一张地图,但看不出是哪里。那块墙纸已经翘起来了,边缘卷曲,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
      “会不会掉下来砸到我头上。”她说。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在天花板上面。”
      她想了想。“哦。你好聪明。”语气不像是在夸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觉得自己被说服了,所以对方聪明。就这么简单。
      那台电脑的开机键在机箱正面。方形的,灰色的,和机箱颜色一样,不仔细看找不到。我按了一下。没有反应。又按了一下。风扇开始转了,先是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嗡嗡嗡”的声音从机箱里传出来,很大,像是里面的零件在互相摩擦。
      “好吵。”林晚晚皱了皱鼻子。她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用杯盖上的塑料片把吸管别住,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平时也这么多话吗。”我说。
      “对啊。”她笑了,“你平时也这么不爱说话吗?”
      “嗯。”
      “那你跟我一起正好。我多说点,你就不用说了。我们互补。”
      屏幕亮了。桌面是蓝色的,Windows XP默认的蓝色。图标只有三个,是“我的电脑”“回收站”和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未发送的消息”。
      我盯着那个名字。林晚晚也凑过来了,这次她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我。奶茶杯在我和她之间的空隙里,杯壁上凝着水珠,凉意透过空气传过来。
      “点开呀。”她说。
      “等一下。”
      “等什么?”
      “等你能闭嘴。”
      她哼了一声。但没有再说话。她把吸管重新塞进嘴里含住,但是没有嚼珍珠。房间里安静了。只有风扇嗡嗡的声音,和她偶尔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点开了文件夹。
      一条短信。
      收件人:张天缘。
      发送时间:三年前。
      状态:未发送。
      内容很短。一行字。
      “我知道你不会回我。但我还是想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认识你。哪怕你根本不记得我。”
      我盯着那行字。
      屏幕上没有光标。看得出来没有人动过这条短信。从三年前到现在。没有人删掉它,修改它,也没有人按下发送键。它就在这个文件夹里,在这台电脑的硬盘里,在这个落满灰的房间里,等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这栋楼里有人来来去去。前台那个女人换了至少两个。住店的客人换了无数。穿越者来了又走。没有人打开过这个文件夹。
      “写的什么呀?”林晚晚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打破了安静。
      我没有回答。
      她踮起脚尖凑近屏幕。“‘我知道你不会回我’,谁不回她?她不认识那个人吗?不认识还发。好傻。”
      她又往下看。“‘我从来没有后悔认识你’,她认识谁了?张天缘?这名字好耳熟。”
      她想了想。
      “是不是那个…”
      “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你看了这么久。”她的下巴几乎要搁在我肩膀上,呼吸喷在我脖子上,温热的。“她肯定很喜欢那个人吧。不然怎么会说从来没有后悔。”
      “你又不认识她,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她说,“她说‘哪怕你根本不记得我’。她知道那个人不记得她,但她还是发了。这还不是喜欢?”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之前那种叽叽喳喳的轻,是一种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之后,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的那种轻,像心虚那样。
      我关掉了文件夹。
      “你关掉干嘛,我还没看完。”
      “你看完了。”
      “我就看了两行。”
      “两行够了。”
      “你这个人好小气。”她把奶茶端起来,吸了一口。珍珠已经没了,只剩下奶茶。吸管发出“滋滋”的空吸声。
      我关了电脑。风扇慢慢停转,最后安静了。屏幕上蓝色的光缩成一个白点,消失了。
      “不看啦?”她问。
      “不看了。”
      “哦,那走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那台电脑。
      “你说,”她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她发出去了吗?”
      “什么?”
      “那条短信她发出去了吗?”
      “发了,但是没发出去。收件人不存在。”
      “哦。”她点了下头,把脚收回去,走到走廊里。“那不就跟没发一样。”
      我跟在她后面。
      走廊很长。地毯暗红色,绒毛卷曲,踩上去没有声音。壁灯很暗,灯罩上落满了灰,光从灰的缝隙里挤出来,昏黄昏黄的。两侧的门都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
      “你说,那个人知道吗?”她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知道什么。”
      “知道有一个人发了这条短信。发给了张天缘。但那个人不记得她。那他知不知道有人记得他?”
      “不知道。”
      “那她好亏。”她把奶茶杯举起来看了看,大概是在确认还有多少,又放下了。“她记得一个人,那个人不记得她。她发了一条短信,那个人收不到。她死了,那个人都不知道。好亏。”
      我没有接话。
      她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走,拖鞋在地毯上拖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小陵我问你个事哈。”
      “说呗。”
      “你有记得的人吗?”
      “有。”
      “那个人记得你吗?”
      我想了想。同学,家人,或者那个739号。他在走廊里看了我半秒钟。他不知道我是谁,他死了。
      “不知道。”我说。
      “那你也是亏的。”
      她说完这句话,鞋带散了,被我踩散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纯当我是不小心的,又蹲下来系。系得很慢,打了一个结,拉紧。又打了一个结,再拉紧。两个结叠在一起,成了一个硬邦邦的疙瘩。她把鞋带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散,站起来。
      “系两个结干嘛。”我问。
      “怕散。”她跺了两下脚。“散了又要系。太烦了。”
      下楼去前台还钥匙。前台的女人还在翻杂志。林晚晚把空奶茶杯放在台面上,说了一声“谢谢姐姐”。
      那女人没理她。
      走出招待所,雪还在下。现在已经是很小的雪了,像盐粒一样细,落在地上就化了,地面湿了一层,灰黑色的。没有风,雪是直直落下来的,像有人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撒。
      她站在门口,仰起头接雪。
      雪花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额头上,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睛,雪花化了,顺着鼻梁往下淌,像一滴眼泪。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不咸。”她说。
      “雪本来就不咸。”
      “我上次吃的是咸的。可能是那个世界的雪不一样。”
      她把手伸出去接雪,接了满满一掌。雪落在掌心里没有立刻化,这个世界的雪比主世界的硬,温度低一些,飘下来的时候还是冰晶的形状。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雪花,一片一片的,小小的,六个角的形状在化掉之前勉强能看清。
      “你害怕死吗?”
      她问得很直。没有铺垫,没有不知道该不该问,或者你要是不想回答就算了,就问出来了。
      “怕啊。”我说。
      “我也怕。”她把掌心的雪水甩在地上,手缩回袖子里。“每次任务前都害怕。害怕就不想去。不想去又不行。去了又害怕。好累。”
      她没有看我。看着远处的雪。
      远处什么都没有。天空是灰白色的,地面是灰黑色的。招待所的招牌在头顶,灯管坏了一半,“仙女山招待所”这六个字只亮了三个。“仙”“山”“所”,剩下三个是暗的。
      “你遇到过很吓人的事吗?”她问。
      “遇到过。”
      “你怎么撑过来的?”
      “就是没死呗。”
      “那你不害怕吗?”
      “怕有用吗。”
      她想了一会儿。大概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想了大概五秒,点了点头,不管有没有懂,先点了头。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她仰起头看,“下雪了。上次那个世界里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好吓人。”
      “这里也灰蒙蒙的。”
      “但有雪。”
      她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里。雪花躺在她的掌纹上,边缘慢慢融化,变成一滴透明的水,在她的生命线里滚了一下。阳光没有出来。没有阳光。雪天的光是散的,从四面八方来,没有方向。她的脸在这种光里很平,颧骨和眉骨的轮廓都模糊了,只剩下一双眼睛是亮的。
      “你帮我把手机弄出来了,”她说,“谢谢。”
      “不用谢。”
      “哦,那我偏要谢。”林纤璐笑了一下,虎牙尖尖的,在雪光里闪了一下。
      【任务完成】
      【准备回归】
      色块,噪音,眩晕,准备室的地板。
      我躺着。日光灯管嗡嗡响。墙壁是灰色的,天花板是灰色的,地板是灰色的。
      门滑开。荆进来。机械义眼扫过我,蓝色的数据流从头扫描到脚。
      “遇到谁了?”
      “你早就知道了,问我干什么。”
      “编号是?”荆完全没理我
      “……她叫林纤璐”
      荆在电子板上点了一下。“349。认知污染度百分之六十一。”
      他往下翻了几页。
      “你还知道什么。”我说。
      “她的任务记录。回收率偏低。精神评估不稳定。”他顿了一下,“话多。”
      最后两个字绝对不是从电子板上看的,是他说的。
      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跟你之前一样。”
      我看着荆,荆看着我。
      “你已经知道了。”他说。
      “知道了。”
      他把伤药扔在我面前:“你手背裂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裂口,不深,没有出血,边缘发白。大概是刚才在房间里冻的。那间房间没有暖气,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我没有把手放进口袋。
      我把伤药拿起来。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腹上,涂在裂口上。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瞬间裂口开始发烫。
      荆站在门口,没有走。
      “还有事?”我说。
      “349号的认知污染度在涨。前几个月五十八,这个月六十一。”
      “你想说什么。”
      “我不需要想说什么。数据在变。你看到数据了。”
      他走了,门关上。
      晚上,我没有去食堂。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空气循环系统嗡嗡响。脚底下那根灯管有点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闪得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快门。
      隔壁没有敲。
      墙那边很安静。不知道他在不在。可能出去了,可能在任务世界里,可能睡了。也可能在听。像我在听一样。
      我等了很久。从外面天还亮着等到完全黑透。
      隔壁敲了。
      “咚。咚咚。咚。”
      我没有回。
      今天早上,我亲眼看见过,一个人记得另一个人,那个人不记得她。发了一条短信,那个人收不到。她死了,那个人都不知道。
      好亏啊……
      林纤璐说得对。
      “我从来没有后悔认识你。”
      那个人不会回。
      但她还是发了。
      是挺傻的。
      但那条短信在那里躺了三年。没有人删掉它。不是部门没有回收它。部门回收了。数据归档了。封存了。但它还在。
      隔壁又敲了一下。
      “咚”
      我伸出手,指节抵在墙上。
      “咚”
      谁也没有再敲。
      楼外面有声音。很远的,像是车声,又像是风声。这个点不应该有车声。可能是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
      我闭了闭眼。
      我明天可能还会遇到林纤璐,可能不会。如果遇到了,她大概还是会话很多。她大概还是会说“你这个人好奇怪”。她大概还是会喝奶茶。吸管会咬扁。
      好烦。
      她好像知道我的想法,所以她才那么喜欢逗我,她要跟我反着来。
      烦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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