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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敲击码 温陵开始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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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肖像之后,我学会了闭嘴。不是不说话了,是不问那么多问题了。至于为什么回收和获取不一样?为什么画里的女人没有眼睛?为什么部门要把穿越者的眼球摘下来封在木盒里?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就在那里,只是我承受不起。
白大褂进来注射稳定剂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冰蓝色液体推进血管,寒意从胳膊蔓延到全身。我咬着牙,一声没吭。
“你今天很安静。”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白大褂。编号什么的不知道,长什么样没记住。他们在我眼里都长一个样,白衣服,没表情,手里拿着针。
“你平时话太多了。”他又说。
“你平时不说话。”
“所以很反常。”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害怕。
“稳定剂注射完毕。”他把针管收进托盘,“769号,任务准备。”
他走了。门关上。我坐在准备室里,等着穿越启动。
你看,这就是部门。白大褂可以跟你说话,但不会叫你名字。是769号。不是温陵。他已经给我注射过好几次稳定剂了,每次都是他把针扎进我胳膊,每次都是他把冰蓝色液体推进我血管,每次都是他对我说任务准备。但他应该是不知道我叫温陵。或者说,他不需要知道。名字是给活人的,编号是给资产的。我在这栋楼里是资产。
第四次任务来得比前三次都平静。不是任务本身平静,是我平静了。穿越的时候我甚至没有闭眼。色块,噪音,眩晕,我看着它们,像在看窗外的风景。
“砰!”
我落在一片雪地里。
【世界标识】:MS-404(低危-观测区)。【任务目标】:记录并返回。只是记录吗。没有东西要拿,没有怪物要躲,没有目标要清除。这让我感到放松,但又想起自己还在被监视。部门只是想知道这个世界里有什么,不需要我带回来任何东西。我看一眼,记住,回来写报告。他们在用这种方式训练我,不是训练我怎么打,是训练我怎么看。看什么值得记,什么不值得。什么能带回来,什么带不回来也忘不掉。
我站在雪地里,四周是白色的,看不到尽头的雪。天空是灰色的,很低,像一块巨大的水泥板压在头顶。没有风。雪也不下。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我低头看自己的脚,靴子已经陷进雪里了,雪没过脚踝,继续往下陷。没有声音。踩雪应该有声音的,咯吱咯吱那种。但这个世界的雪太老了,冻得太硬了,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泡沫上。
导航显示前方有一个信息点。部门要回收的是数据,不是实物。他们想知道这个世界里有什么,不需要我带回来,只要我看一眼,记住,回来写报告。我顺着指引走。雪很厚每走一步都陷到小腿。靴子里灌进了雪,化了,又冻上,脚趾已经没知觉了。但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的话,脚会冻得更快。这不是任务目标教我的,是荆教的。他说过,在低温环境里停下来就等于找死。你的身体会在你意识到冷之前就把你冻僵。所以要一直走,哪怕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可能更长。在这个世界里时间没有意义,没有太阳,没有影子,只有灰色的天空和白色的雪。
信息点是一栋建筑。红砖墙,铁皮屋顶,窗户碎了一半。门开着,被风吹得来回晃。门轴锈了,每晃一次就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像有人在哭。我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去,先看了看周围。这是荆教我的。他说过,进任何建筑之前先看一圈,知道有几个出口,知道哪面墙是承重的、哪面是隔断的。这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为了在东西塌的时候知道往哪跑。
建筑有两层。外面有一个铁梯子通到二楼,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但还没塌。一楼有三扇窗户,全部碎了。只有一扇门,就是我面前这扇。这是唯一的出入口。如果里面有什么东西把我堵住了,我只能从这里跑。
我进去了。
一楼是空的。地上散着纸片和碎玻璃。纸片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墨迹被湿气泡得洇成了一团一团的黑色。碎玻璃的边缘是钝的,不是新碎的那种锋利茬口,是被人踩过很多遍、磨圆了的那种。这说明在这栋建筑被“观测”之前,有人来过。很多人。他们在这里走来走去,把碎玻璃踩钝了,把纸片踩进了泥里。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纸已经发黄了,边缘卷曲,四个角用图钉钉着。图钉生了锈,锈水流下来,在海报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痕迹。海报上印着一个人的脸,已经看不清五官了,只剩一团模糊的肉色。但那团模糊的肉色下面有一行字,还能认出几个笔画:“家”“一”“起”。其他的都看不清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试图猜出完整的意思。没猜出来,但我知道这张海报想说什么。它想让看到的人相信家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但这栋楼里没有人了。没有人回去,也没有人离开。
楼梯是木质的,扶手没有了,只剩两根铁棍嵌在墙里。我踩了一级台阶,嘎吱一声,很响,在空荡荡的楼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又踩了一级,又是嘎吱。我放轻了脚步,但它还是响。木头太老了,水分已经蒸干了,纤维之间的空隙像一百张嘴,每踩一脚都在喊疼。
二楼有四个房间。房门都开着,或者门板已经没了,只剩下门框。门框上还有合页的痕迹,生了锈,在白色的墙面上印出两团褐色的锈迹。第一个房间空的,只有一张桌子,桌面上的漆皮卷起来,像蛇蜕的皮。第二个房间空的,墙上有一面镜子,镜面发黄,照出我的影子。灰色的、模糊的、被拉长的,像另一个人站在镜子里面看着我。
第三个房间门半掩着。门板还在,歪歪斜斜地挂在合页上,门上有一个圆形的洞,像是被人一拳打穿的。我从那个洞里往里看。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我推开门。
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活的。皮肤发灰,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头发很长,散在枕头上,落满了灰尘。她死了很久了,但尸体没有腐烂。这个世界的温度太低了,冻住了。她的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褐色的,边缘磨出了毛边。毯子下面她的身体很瘦,瘦到你能看出骨头的轮廓,肩胛骨,锁骨,肋骨。她的脸也是瘦的,颧骨突出,太阳穴凹陷。皮肤像一层薄纸贴在骨头上,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暗色的血管。
她的手放在毯子外面。左手,手背朝上,指节弯曲。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边缘卷曲,被汗浸过很多次,又干了,又浸过,已经硬得像一层壳。她攥得很紧,拇指和食指扣在一起,指甲嵌进了照片的背面。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我弯下腰,去看那张照片。
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女人的脸模糊了,不是照片拍糊了,是被人摸了太多次,表面的药膜磨掉了,五官变成了一团肉色的模糊。但孩子的脸还能看清。是个小女孩,大概两三岁,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的头发很短,贴在头皮上,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裙子的颜色已经褪了,变成一种暧昧的灰粉色,但碎花的轮廓还能看清。
照片的背面有字。蓝色圆珠笔写的,笔迹很轻,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我——”第一个字。“——等你——”中间两个字,第三个字看不到了。“——年。”最后一个字。
我等你。多少年。没有数字,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这几个字,和那个笑着的小女孩。
我站在床边,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房间里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任何东西在动。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在我耳朵里敲。
她是谁?她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她手里为什么攥着那张照片?她在等谁?那个孩子是谁?这些问题没有答案。部门不需要答案。他们只需要数据。坐标、状态、照片上的文字内容。他们会把这些写进报告,归档,封存。然后有另一个人,另一个穿越者,另一个编号,在某个任务里把它翻出来,看完,归档,封存。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转身下楼。木楼梯又在嘎吱嘎吱地响。这次我没有放轻脚步。没必要了。这栋楼里唯一能听到我脚步声的东西,已经听不到了。
雪还在飘。细碎的雪末从灰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头发上,落在睫毛上。我站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楼。
从外面看,它很正常。红砖,铁皮屋顶,碎了一半的窗户,锈了的铁梯。你路过它的时候不会多看一眼。你只会想:又一座没人住的废楼。但你知道里面有什么。有一张床,一条毯子,一具冻干了的尸体,一张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照片,还有一行永远等不到人的字。
【任务完成】
【准备回归】
准备室的地板。我躺着。日光灯管嗡嗡响。
门滑开。荆进来。机械义眼扫过我,蓝色的数据流从头扫描到脚。
“任务完成。存活确认。”
他没有问我看到了什么。他不需要问。数据已经上传了。他看了一眼我的脚,靴子是湿的,鞋带结了冰。
“处理伤口。”
“没有伤口。”
“冻伤也是伤。”他把一管冻伤膏扔在我面前,“脚。涂上。不然会烂。”
我坐起来,脱掉靴子。袜子湿透了,冻硬了,能立在地上。脚趾是白的,像蜡像那种白,按一下,回血很慢。
“你在雪地里待了多久?”荆问。
“二十分钟。”
“不止。你的核心温度已经偏低了。”
“你监控我的体温?”
“你是部门资产。资产报表上有一栏叫‘损耗率’。”他的声音还是那副德行,“你的温度在正常范围内波动,我不会收到任何通知。低于正常值,系统自动报警。我看了一眼。”
“哦,你看了一眼,所以呢,觉得我应该感谢你?”
“一眼就够了。”
他看着我涂冻伤膏。药膏是透明的,涂上去没有感觉,过几秒才开始发热,热到发烫,烫到疼。我咬着牙,把脚趾一根一根地涂过来。
“那栋楼里有什么?”荆问。
我抬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问我任务世界里的细节。
“一具尸体。”
“还有呢?”
“一张照片。一个孩子。”
“她是穿越者。”荆说,“编号271。七年前在MS-404执行任务时失联。部门判定为任务失败,注销编号。”
“她不是失联。她死在那个房间里了。”
“现在知道了。”荆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数据已经更新。”
“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数据里没有照片。”
“因为你们不在乎照片。”
“这种照片没有价值。”
我盯着他。机械义眼蓝光闪烁。他看着我。
“那个孩子是谁?”我问。
“不知道。”
“编号271。七年前失联。她没有名字吗?”
“在部门里,名字是自愿登记的。不是强制。”
“她没有登记?”
“她登记了。但同事都不叫。叫编号更快。”
我低下头,继续涂冻伤膏。脚趾开始有感觉了,刺痛的,像有人在用针扎。
“那她知道别人叫她什么吗?”我问。
“她知道。”
“她不介意吗?”
“你没来之前,我管你叫什么?”
我想了想。“769号。”
“你现在有意见吗?”
没有。我不在乎他叫我什么。名字在外面有用。在这里,名字只会提醒你,你不属于这里。
晚上。宿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空气循环系统嗡嗡响。脚趾还在疼。冻伤膏的热度已经退了,但刺痛还在。那种痛不剧烈,但持续,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掐。
隔壁有人在敲墙。
我坐起来。不是管道的声音。部门大楼的管道在天花板里,不在墙壁里。不是金属热胀冷缩。这个季节温度恒定,不会胀也不会缩。
是有人在敲。
我下床,走到那面墙前,把耳朵贴上去。墙壁是冷的,灰白色的涂料粗糙得硌耳朵。
“咚。咚咚。咚。”
有节奏的。不规律,但明显是刻意的。两下,停,一下,停。我不知道他在敲什么。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我听出了那个节奏里的东西。不是信息,是情绪。是他想知道有人还在吗。
我搬进来的时候,隔壁门上没有编号。我以为那间屋子是空的。也许不是空的,也许一直有人,只是从没发出过声音。也许今天是他第一次敲。也许他已经敲了很久,只是我今天才开始听。不管是哪种,他都在问。
你还在吗?
我站在墙前,手心贴着冰冷的墙壁。我想敲回去。但我不知道敲什么。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不知道他会不会在等我回应。荆说不需要知道隔壁是谁。他敲墙不是因为他想害你。他敲墙是因为他跟你一样,不知道自己还能跟谁说话。
我没有敲。
我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空气循环系统嗡嗡响。脚趾还在疼。
隔壁没有再敲。
第二天。食堂。
我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营养膏我吃了两口就推到了一边。对面没有人。旁边没有人。整个食堂只有几个人,分散在不同的角落,各自低着头吃饭,不说话。
荆端着托盘走过来。不是偶遇。食堂有空位,他选了最远的那个,我坐在最远的这个。中间隔了十几张空桌子。他走过来,坐下。
“你坐我对面干什么。”
“吃饭。”
“那边有空位。”
“那边没有你。”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也盯着我。机械义眼蓝光闪烁。
“这是你关心人的方式?”我说。
“这是我看管资产的方式。”
我拿起营养膏咬了一口。熟悉的湿纸板味。我把它咽下去。
“你隔壁住的是谁?”我问。
荆的叉子停在半空。
“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你不知道隔壁住的是谁?”
“门上没有编号。”
“门上没有编号,是因为没有需要你知道的编号。不是没有人住。”
“所以你知道是谁。”
荆把叉子上的东西送进嘴里,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你敲回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他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看着他。
“你是荆。编号不知道是啥。”
“你知道这些之后,跟我说话容易了吗?”
我没回答。
“你不需要知道隔壁是谁。”荆站起来,“你需要知道的是,他敲墙,不是因为他想害你。他敲墙,是因为他跟你一样,不知道自己还能跟谁说话。”
他端着托盘走了。我坐在那里,盯着他留下的空位。
晚上。宿舍。
我躺在床上,等着。隔壁没有敲。我等了很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
然后我从床上起来,走到那面墙前,站了一会儿。我抬起手,用指节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隔壁没有回应。我等了十秒。又敲了一下。
“咚。”
没有回应。我转身,准备回床上。
墙上传来一个声音。
“咚。”
一下。很短,很轻。
我停下来。
“咚咚。”我敲了两下。
隔壁沉默了几秒。
“咚咚咚。”他敲了三下。
我听不懂。但能听懂一个数字。一个简单的、无法被误解的回答。你敲一下,我敲一下。你敲两下,我敲两下。不是密码,所以不需要破译。
我在墙前站了很久。他也站着。我们都没有再敲。不用了。已经够了。
我回到床上,躺下。墙那边,他也躺下了。我听到床板轻微地响了一声,然后是安静。空气循环系统嗡嗡响。
我闭上眼睛。明天他还会敲吗?不知道。但我再也不会问了。有些问题是用来问的,但有些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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