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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蜘蛛 任务和人际 ...

  •   训练三天后,第二次任务来了。
      我在准备室等着,手腕上的金属环震了。屏幕亮起,冷白色的光打在灰色墙壁上。【世界标识】:OL-119(中危-观测区)【任务目标】:获取活性缆线。【剩余时间】:1:59:53。
      上次是低危,我差点变成腐噬者的夜宵。那些脸盆大的虫子,腐烂的尸体和下水道,现在还时不时出现在我的噩梦里。这次中危,大概会死得更体面一些,毕竟级别高了,待遇也该涨涨。
      我试图从中读出更多信息。但没读出来。部门的信息政策永远是你需要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而等你知道了,通常已经晚了。比如那个被清理的738号,他大概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污染度超标了。
      白大褂进来注射稳定剂。冰蓝色的液体推进血管,寒意从胳膊蔓延到全身,头颅内部的剧痛如期而至。我咬着牙,一声没吭。不是因为变坚强了,是因为上吐下泻太丢人。上次已经让我在荆面前社死了,不想再增加新的黑历史。虽然白大褂大概根本不会记得我是谁,在他眼里,我大概只是编号,一个统计数字。
      “稳定剂反应,能忍受吗?”白大褂头也不抬地问。
      “能。”我说,“不能也得能,对吧。”
      他没有回答。收拾好注射器具,转身走了。
      下坠。色块。噪音。眩晕。
      我在心里默默数数,试图估算穿越需要多久。上次数到五,这次数到七的时候。
      “砰!”
      我砸在了一片坚硬的地面上。
      机油、金属锈蚀和臭氧混合的味道。呛鼻但不至于让人干呕。我爬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废弃工厂。生锈的钢铁巨构像恐龙骨架一样耸立在黑暗中,头顶是交错纵横的管道和坍塌了一半的桁架。脚下的金属走道布满锈迹,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每走一步都像在告诉方圆一百米内的所有东西:我在这里,快来吃我。
      导航显示目标在工厂核心区域,大约五百米。我握紧腰间的求生刀,沿着走道小心翼翼前进。刀柄已经被掌心捂热了,不像第一次那么冰冷陌生。想起来教官说我的握刀姿势像是在握筷子,我当他是在夸我。至少筷子握得稳。
      不过说实话,握筷子我能夹起一颗花生米。握刀能不能捅死一只虫子,还是个未知数。
      工厂内部比下水道恐怖得多。
      下水道至少是封闭的,你知道怪物只能从前后左右来。这里是空的。四面八方都是空的。巨大的空间里充斥着机器运转的余音和金属热胀冷缩的噼啪声。你不知道黑暗深处藏着什么,也不知道头顶的管道上会不会突然掉下来什么东西。每一个阴影都是一张嘴,每一个回声都是脚步声。
      我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专注于脚下的路。一步,两步,三步。
      走了大约两百米,经过一个巨大的反应堆残骸。锈蚀的外壳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看起来像是被废弃了几十年。反应堆的侧面有一个巨大的裂口,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我加快脚步从它旁边经过,总觉得那个裂口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我听到了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沉重的、有节奏的、越来越近的金属摩擦声。每一步都像有人用铁锤砸钢板,震得走道都在微微颤抖。。
      我立刻蹲下,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有人敲门。
      透过走道钢板的缝隙,我看到了它。
      一个巨大的多足机械体。由生锈的金属和废弃零件拼凑而成,形状像一只蜘蛛,但比蜘蛛大十倍。不,一百倍。它的每条腿都是一根锋利的金属尖刺,尖端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每一次落地,都会在钢板上戳出一个凹坑,留下一个深深的孔洞。
      它的头是一个不断旋转的传感器阵列,闪烁着红光,像无数只血红色的眼睛在扫描周围的一切。那些红光扫过的地方,连空气都似乎变得凝重了。
      导航仪弹出了一条警告,字体在屏幕上疯狂闪烁:【警告】:检测到“原型机-蛛型”。高危单位。立即避让。
      原型机蛛型,高危。
      三个词。每一个都让我想转身跑。每一个都让我想起荆说的那句话,你的敌人从来不是任务世界的人。但现在我的敌人明明就是这台该死的机器。
      我没跑。因为我看到了活性缆线。就在蛛型身后的控制台里。一根细长的缆线,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脉冲光,一闪一闪,像一颗垂死的心脏。目标在怪物后面。设计这些任务的人一定很享受看别人送死。
      我蹲在走道上,一动不动。蛛型在我下方缓慢移动,传感器红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黑暗中划来划去。我试图找出一个空隙可以冲过去。
      没有空隙。
      这个该死的东西覆盖了整个区域。移动路径是经过设计的,每一条腿都精确地落在特定的位置,整个身体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堡垒。没有任何角度是它扫描不到的。我开始怀疑这玩意儿是不是专门为了防我这种小偷型穿越者设计的。
      我等。等了大约三分钟。
      蛛型的左侧第三个传感器突然闪烁了一下,频率和其他传感器不一样。故障。它正在自我校准。红光暂时偏离了我的方向。
      就是现在。
      我站起来,压低身体,沿着走道快速移动。脚步尽可能轻,但金属走道的嘎吱声还是像在尖叫。每一声都让我心惊肉跳。十米。五米。到了。
      控制台就在面前。废弃了很久,屏幕上布满灰尘,按钮上的标签已经看不清了。但那根缆线还在发光,脉冲光晕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在催我:快点,快点,趁它还没发现你。
      我伸手去够。
      “嘀。”
      导航仪发出一声提示音。
      在死寂的工厂里,这声音微乎其微。比蚊子叫还轻。但在这个地方,任何声音都像炸雷。
      蛛型的传感器阵列猛地加速旋转。红光聚焦在我身上。
      【警告】:已被发现。立即撤离。
      撤离个屁。我一把抓住那根发光的缆线,求生刀割下去。线缆外皮很硬,刀刃打滑了一次,第二次才割断。
      【任务完成】四个字刚弹出来,我就听到了身后金属撕裂空气的声音。
      我没来得及回头。本能地开始跑。
      这是我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不是夸父逐日那种浪漫的跑,是那种纯粹的恐惧驱动的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指令就是:快。
      蛛型冲了过来。巨大的金属身躯带着震撼的声势,金属尖刺每一次落地都在走道上戳出火花。它的腿太长,一步能跨过好几米的距离。走道在它面前就像玩具。
      前方是岔路口。导航显示回归点在我左侧五百米。左转。我拐进一条更窄的走道。
      一根尖刺从我身后刺来。我本能地往旁边一闪,“锵——”尖刺擦着我的肩膀刺穿了走道钢板。火星溅到脸上,烫得我龇牙。衣服划破了一道口子,肩膀火辣辣地疼,血渗出来了。
      没时间看。继续跑。
      我甚至不确定伤口有多深。可能是皮外伤,可能缝几针,也可能更严重。但现在纠结这个没有意义,如果跑不掉,伤口根本不需要处理。
      前方出现了一个断裂处。走道在这里断开了一截,下面是一根粗壮的管道。管道连接着工厂的某个系统,粗得能跑马。下面是深渊,黑得看不见底。
      我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摔在管道上。差点滑下去。管道表面光滑得像是抹了油,我死死抱住隔热层,指甲嵌进了铁锈里,才勉强稳住。身体在管道上晃了几下,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蛛型冲到了断裂处。它停了下来。过不来。它的腿太尖,无法在光滑的管道上立足。这是设计缺陷,为了攻击力,牺牲了适应性。这是所有猎食者的共同弱点,老师讲食物链的时候提到过。
      但它有别的办法。
      它的腹部打开了。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正在旋转的刀片。
      我意识到它要做什么了。
      它不打算过来了。它打算把管道切了。
      “不!!!”
      圆锯切了下去。管道剧烈晃动,火星四溅。金属撕裂的声音震耳欲聋,像有人在我耳边放工业重金属。我爬起来就跑,管道在脚下疯狂晃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冲。身后是刀片切割金属的刺耳声和管道结构一点点崩裂的巨响。
      跑。跑。跑。
      我的腿在发软,肺在燃烧,肩膀上的伤口在每一次摆动中都在撕裂。但我不能停。停下就是死。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死。
      前方出现了中转平台。管道和平台之间有一段连接,大概两米宽。
      我纵身扑了过去。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平台上。膝盖磕在金属板上,疼得我眼泪一瞬间就出来了。
      身后,管道断裂了。巨大的金属管从高处坠落,砸在下方的废墟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碎屑和灰尘像雨一样落下来,砸在我身上,呛得我直咳嗽。
      蛛型站在断裂处,传感器阵列缓缓转动,像是在确认我的位置。
      我已经在回归点里面了。五米。从平台边缘到回归点,我只跑了几步。
      【准备回归】
      眩晕感。下坠。色块。噪音。又是那该死的、像被塞进洗衣机一样的感觉。
      “砰!”
      准备室的地板。
      我瘫在地上。浑身是汗,黏糊糊的。肩膀在渗血,把衣服洇湿了一大片。虎口裂了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现在才开始疼。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缆线,指甲都掐进了线皮里。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光刺得人流泪。
      “活着。”我说,“我又他妈活着回来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门滑开。荆走进来。机械义眼扫过我,蓝色的数据流缓缓滚动。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缆线,又看了一眼我肩膀上被血浸透的衣服。
      他把伤药扔在我面前。
      门关上了。
      我靠在墙上,颤抖着手处理肩膀上的伤口。衣服脱不下来,血痂把布料和皮肤黏在了一起。我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布料撕下来。疼。真他妈疼。
      药膏碰到皮肤的刺痛让人龇牙,但我懒得喊了。太累了。消毒,涂药,缠绷带。手法比上次熟练了一点,至少结打得不那么丑了。
      我把脏衣服扔在一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门又开了。
      我以为是荆回来催我。睁开眼。
      是陈玥霖。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满身是血的样子。灰色的部门制服穿在她身上,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看我肩膀上的绷带?看地上那件被血浸透的衣服?看那根被我拼死带回来的缆线?
      她走进来。
      蹲在我面前。从我手里拿过那管药膏。动作很快,但很轻。
      她开始帮我重新处理伤口。把绷带拆开,用消毒棉清理边缘的血痂,重新上药。她的手法比我自己弄的要专业得多,力道恰到好处,不像我那样又重又急。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说。
      我也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叫妈又叫不出口,叫她真名又太生分了,虽然她对我来说确实很生分。
      她处理完伤口,站起来。把用剩的绷带放在我手边,把用过的消毒棉收走。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我。
      “下次任务。”她说。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推门出去了。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纽扣。无瞳之眼冷冷地盯着我。
      她的手那么稳,那么轻,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空气循环系统嗡嗡地响着。
      我攥紧那枚纽扣,攥得掌心发疼。
      我想知道一切,但我也知道,没有人会回答我。
      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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