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断指 复盘第一次 ...
-
复盘室冷得让我发抖。荆坐在对面，投影屏幕回放着我在下水道里连滚带爬的英姿。我看着画面里那个浑身污泥，哭着给自己包扎的小女孩，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是十几分钟之前的我。
回放结束。荆开口了。
“任务总结。目标达成方式，效率评估，错误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拿到了东西，放到了地方。”我干巴巴地说。
“效率低下。”荆毫不留情地接话，“在目标点滞留时间过长，毫无必要的情绪宣泄导致体力额外消耗。遭遇虫子袭击时反应迟钝，逃跑路线选择单一且缺乏观察。任何一次意外，都足以让你变成它们的夜宵。”
“错误。”他继续列举，“一，未在进入陌生环境第一时间进行基础风险评估。二，对任务目标缺乏基本警惕，徒手接触腐朽之核，未考虑其可能的精神污染或物理腐蚀性。三，受伤后未进行有效处理，增加感染风险。四……”
义眼的光芒聚焦在我脸上。
“废话太多。”
我慢慢地抬起头，知道他指的是那句关于草莓的烂笑话。
“在任务中，任何不必要的发声都是取死之道。”他露出了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你的幽默感和你的生存能力一样糟糕。”
怒火和委屈一下全涌了上来。我想说你到底有没有害怕过，你是不是在幼儿园也这么说话，但我忍住了。我死死瞪着他，牙齿咬得咯咯响。
“不服气？”荆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觉得任务危险不公平？告诉你，是部门评级最低的世界之一。那些虫子呢，只是最底层的分解工具，速度慢，甲壳脆，一个受过基本训练的十岁孩子都能轻松解决。”
他身体微微前倾。
“你觉得你刚才经历的是地狱？那只是部门给你上的第一堂启蒙课。连这都撑不过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心理评估。”他靠回椅背，“任务过程中，主导情绪是什么？”
“……害怕。”我干涩地回答。
“具体。”
“怕黑，怕一个人呆在那里，还有那些虫子，怕死。”我想了想，“还怕你。”
他看了我一眼。
“怕我是正确的。”他说。
我本来以为他会说“我不值得怕”或者“你应该怕的是任务”。但是他没有，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幽默的最高境界：说实话。
“认识到自身弱小是进步的开始。”他低头记录着什么，“虽然你这起点低得令人发指。下次任务，我会给你申请一把基础武器。但愿你别死得太快，浪费部门资源。”
下次任务？哇，还有下次。
复盘结束。他站起身往外走。
“去训练室。从今天开始，每天两小时基础训练。迟到一次，扣一次营养配额。”
我跟着他走出复盘室，在走廊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营养配额吗？那玩意本来就跟没有一样。”
荆头也没回：“我听得到。”
“我知道。”我说，“我故意的。”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盯了我一会，对于荆来说，这已经算是很长的反应了。
“你这种性格，”他说，“在部门活不过三个月。”
“那你给我买个保险吧，受益人写你。”
他走了。没有回头。但我发誓我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抽搐。也可能是被我的冷笑话气出了面瘫。
训练室是另一个灰色房间。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灰色的灯光。架子上整齐码放着各种装备。一个面无表情的教官，比荆还冷的那种，从架子上取下一把黑色短刀，扔在我面前。
刀落在金属架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基础求生刀。刃长十五厘米，单面开刃，防滑手柄。拿起来。”
我弯腰捡起那把刀。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沉甸甸的，比我想象的重。我掂了掂分量，随口说了一句：“这玩意儿能切西瓜吗？”
教官看着我。面无表情。
“能切。”他说，“如果你把敌人的头当西瓜的话。”
我愣住了。原来这个面瘫会讲笑话？还是说他说的是真的？在部门里，我越来越分不清什么是玩笑什么是认真。这可能就是他们说的认知污染的早期症状。
“刺。用你全身的力气。”
我握紧刀柄，向前猛地一刺。
“太慢了。再来。”
刺。
“姿势错误。再来。”
刺。
“手腕太僵。再来。”
刺。刺。刺。
手臂发酸，掌心被刀柄磨得生疼。但我没有停。因为我知道，下次任务的时候，那些虫子不会等我摆好姿势。它们甚至不会听我讲完一个笑话。
教官终于喊停。我放下刀，手掌已经磨出了红痕，小臂的肌肉在微微发抖。他看着我的握刀姿势，沉默了。
“你的握刀方式，”他说，“像是在握筷子。”
“因为我只会握筷子。”
他又沉默了。然后转身走了。
我觉得他可能在憋笑。也可能在憋杀意。在部门待久了，这两种表情越来越像。
训练结束后，我拖着酸痛的手臂回宿舍。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墙壁是那种让人压抑的灰白色，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标牌，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的味道，和第一天来时一模一样。
我经过一扇门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有人在砸墙。然后是一声惨叫。很短，然后就被掐断了。
我加快脚步。
在这个地方，好奇心不是美德。不然后果就是，死因：看了不该看的。
经过一个拐角时，我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咔嗒。”然后是吸烟时那种细微的燃烧声。
我停下脚步。拐角过去是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窗户前站着一个人。
是荆。
他背对着我，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他身侧缭绕。窗户外面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玻璃上只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我本来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但脚步不知道为什么停了。
因为他的机械义眼关着。
那只平时永远亮着蓝光的义眼，此刻黯淡无光，像一颗死去的玻璃珠。而他的右眼眶周围，露出了一大片狰狞的疤痕。那些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过，又粗暴地缝合起来。皮肤在那块区域皱缩着，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粉红色，和周围苍白的肤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拆开又勉强拼回去的玩偶。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我。
机械义眼重新亮起蓝光，遮住了下面的疤痕。
“看够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德行。
“看够了。”我说，“我觉得你的眼妆技术有待提高。那只蓝色的看起来不太自然。”
他看着我。蓝光闪烁了一下。我不确定那是义眼在自动调节焦距，还是他真的在思考要不要当场把我清理掉。
“你废话确实多。”他说。
“你刚才在复盘的时候已经说过了。重复是一种低效的沟通方式，这算不算废话？”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蓝光没有闪烁。他可能已经习惯了。或者他已经放弃纠正我了。
我的视线移向了他的左手。
他握着烟的手，只有四根手指。缺了中指。从根部齐齐断掉，只剩下一个光滑的疤痕。断口处愈合得很好，皮肤平整，看不出当初是怎么断的。他弹烟灰的动作很熟练，用的是食指和无名指夹着烟，拇指托着烟嘴。
“好奇怎么断的？”他把烟叼在嘴里。
“好奇。”我说，“但你要是告诉我‘不该问的别问’，我就去问别人。”
“部门里没有人会告诉你。”
“那你告诉我啊。”
他看着我，嘴角嫌弃地扯了一下。
“第一次杀同事的时候，被他咬掉的。”
我等着他说“开玩笑的”。他没有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表情。
“那是在我刚升到这个职位的时候。”他说，语气平淡，“我的目标是一个比我资深七年的前辈。认知污染度超过了标准值，需要清理。他很清楚自己要面对什么，所以没有求饶或者逃跑。他只是在我靠近的时候，猛地咬住了我的手。”
他弹了弹烟灰。
“咬得很死。我用刀捅了他三刀，他都没有松口。最后我把他的下巴卸了，才把手指拿出来。已经咬断了，只连着一点皮。”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沉默了几秒。“你捅了他三刀，”我说，“捅哪儿了？”
“心脏。两刀。脖子。一刀。”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捅脖子？脖子更快。”
荆看着我的眼神变了。是那种我低估你了的眼神，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表情在他脸上出现。
“因为我没有你那么冷静。”他说，“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的手在抖。”
荆的手在抖？我尝试着想象了一下少年时期的荆举着刀正在对着一个大人发抖，但失败了。在我的认知里，我还无法接受这个画面。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把他清理了。他的认知污染度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五，清理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挣扎。可能对他来说，死反而是解脱。”
他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
“你知道这件事最该死的地方在哪吗？”
“在哪？”
“他是一个好人。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他在认知污染度超过阈值之前，甚至还在提醒我注意某个任务世界的异常。”
他看着我。
“但我还是杀了他。因为那是我的工作。”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能是：“那是你的工作，不是你的错”。也可能是：“你没有选择”。但我说不出口。因为这些话太轻了。再转念一想，我安慰他做什么？现在需要安慰的大概只有我了。这让我又郁闷起来。
“在这里，”他把烟蒂丢进垃圾桶，“你的敌人从来不是任务世界的人。”
他转身走了。
“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说你的手指是被他咬掉的。但你刚才弹烟灰的时候，用的是食指和无名指。少了中指，那两根手指应该不太协调。可你很熟练。”
可恶的沉默。
“你练了很久吧？”我说，“练习用缺了中指的手做所有事。”
他没有回答。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左手缺一根手指。机械义眼下的疤痕。杀同事。练了很久的弹烟灰。
你的敌人从来不是任务世界的人。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腕上的金属环安静地贴在我的皮肤上。我掏出那枚纽扣，举到眼前。
无瞳之眼。
我对着纽扣说，“你知道荆的手指是怎么断的吗？他说是杀同事的时候被咬掉的。我觉得他没骗我。但他也没告诉我全部。”
纽扣不说话。
“你上面有部门的标志。我妈是不是也在部门里杀过同事？还是说她就是那个被杀的同事？”
纽扣还是不说话。
我把它塞回口袋，翻了个身。
空气循环系统嗡嗡响着。
我闭上眼睛。荆的脸浮现在黑暗里。机械义眼亮着蓝光，残缺的左手夹着烟。
你的敌人从来不是任务世界的人。
我知道。
是你。是陈玥霖。是部长。
是你们所有人。
包括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断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