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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困局·2018年冬 困局·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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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困局·2018年冬
第一节:苏晚·30岁倒计时
一、公司裁员与母亲的逼婚
裁员是在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开始的。
那天早上苏晚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平时九点钟的办公区应该是人声鼎沸的——有人在接水,有人在热早餐,有人在聊昨晚看的剧。但那天早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她走到工位,看见隔壁组的小杨在收拾东西,纸箱子里装着键盘、鼠标、一个靠垫、一盆快死的绿萝。
“怎么了?”苏晚问。
小杨没抬头,把键盘放进箱子里,说:“被裁了。我们组裁了三个。”
苏晚愣了一下。小杨是前年毕业的,比她小四岁,干活很拼,经常加班到半夜。上季度的绩效评比,小杨是优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杨把箱子抱起来,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苏姐,保重。”然后她走了。苏晚站在工位旁边,看着小杨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她想起小杨刚来的时候,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说话的时候喜欢笑,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现在她走了,抱着一个纸箱子,像抱着一箱行李。
上午十点,HR开始约谈。一个一个地叫进会议室,出来的人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眼圈红了,有的在打电话。苏晚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在等。等HR叫她,或者不叫她。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十一点半,总监把她叫进办公室。总监姓赵,四十七岁,东北人,管着整个运营部。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名单。他看了苏晚一眼,说:“小苏,你留下。但你们组要砍一半,以后你得多担待。”
苏晚没说话。她看着赵总监的脸,那张脸跟平时一样,红红的,油油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公司也不容易,”赵总监说,“大环境不好,客户预算砍了三分之一,老板没办法。你也别多想,好好干。”
“嗯。”苏晚说。
她走出总监办公室,回到工位上。旁边的工位空了,对面的工位也空了。原来坐对面的小李是九二年出生的,去年刚结婚,老公在天津上班,她每周五坐高铁回去,周日晚上回来。她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是她老公的照片,现在相框不在了,只剩一个圆形的印子。苏晚看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她保住了工作,但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接下来的日子,她的工作量翻了三倍。原来三个人的活,现在她一个人干。每天九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下班,中间吃两顿饭,都是外卖。她在工位上吃,一边吃一边看数据,一边回消息。她的桌子上摆着三个屏幕,一个用来做PPT,一个用来跑数据,一个用来回邮件。她坐在三块屏幕前面,像一个操作台前的工人。
母亲的电话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天一次。
刘芳每天傍晚六点打来,那是她下班的时间,也是苏晚最忙的时间。第一天苏晚没接,第二天也没接。第三天刘芳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晚晚,你妈给你打电话你不接,你忙成这样?”苏晚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她回了一句:“妈,我最近忙,回头打给你。”刘芳没回。
第四天,苏晚接了。
“妈,我忙着呢,什么事?”
“什么事?我给我女儿打电话还要有事?”刘芳的声音不高,但很硬,“你最近怎么样?”
“忙。公司裁员了,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裁员?裁到你了吗?”
“没有,我保住了。”
刘芳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播音员在说什么,嗡嗡的,像背景音乐。
“你都30了,”刘芳说,“再不结婚就真的晚了。”
苏晚握着手机,看着面前的屏幕。PPT停在第十七页,标题是“Q4用户增长复盘”,数据还没跑完,图表是空的。她盯着那个空白的图表,说:“妈,我刚被裁员,能不能让我喘口气?”
刘芳没说话。电话里只有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播完了,开始播天气预报。武汉,晴,零下二度到八度。
“你就是因为太要强,才找不到对象的。”刘芳说。
苏晚没说话。
“你看看你表妹,人家念了个职高,现在两个孩子了,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你呢?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连个对象都找不到。”
“妈,我挂了。”
“晚晚——”
她挂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办公区里还有几个人,都在埋头干活,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看着面前的屏幕,PPT还是停在第十七页,数据还没跑完。她盯着那个空白的图表,盯了很久。然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直流的哭。眼泪从胳膊缝里渗出来,滴在键盘上,滴在鼠标垫上,滴在那些她改了无数遍的PPT上。她哭了三分钟。然后她抬起头,用纸巾擦了擦眼泪,把键盘上的水擦干净,把鼠标垫上的水擦干净。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干活。数据还没跑完,PPT还没做完,明天还要开会,总监还会说“方向不对”。她没有时间哭。
但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问:如果我一直不结婚,是不是就证明我妈是对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追上。被谁追上?被刘芳的话追上,被二姨的话追上,被赵总监的话追上,被表妹的朋友圈追上,被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追上。那个声音在说:你到底在坚持什么?你二十八了,没房没车没对象没户口。你在北京十年了,你有什么?你有一张桌子,三块屏幕,一个合租屋,一堆还没做完的PPT。你妈说得对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输了。但她不知道她在跟谁比,赢了会怎样,输了会怎样。她只知道,她要继续干活。她把手放在键盘上,继续打字。PPT的第十七页,图表还是空的。她把数据重新跑了一遍,把图表重新做了一遍。她把标题改了,从“用户增长复盘”改成“用户增长反思”。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有什么区别,但她觉得“反思”比“复盘”好。复盘是往回看,反思是往里看。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停。
窗外的北京,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中关村的街上。她坐在三块屏幕前面,像一艘船上的舵手,不知道船要往哪里开,但她不能放手。放手就会被浪打翻。她只能握着舵,一直开,一直开,开到天亮。
二、苏晚与林逸飞的第二次见面
苏晚是在裁员后的第三周约林逸飞的。
那天是周六,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她站在合租屋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落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板上,落在楼下停着的车上,落在路边的垃圾桶上。雪不大,落下来就化了,地上湿了一片。她穿着睡衣,头发没洗,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咖啡。她已经两天没出门了。冰箱里有速冻水饺和酸奶,她吃了两顿水饺,喝了一盒酸奶,把第三季度的数据跑完了,把第四季度的方案写完了,把明年的规划也写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林逸飞的对话框。他们上次聊天是一周前,他发了一个B站视频链接,说“新一期,你看看”。她看了,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他在视频里说“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她看着这句话,觉得他在说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晚上有空吗?出来喝一杯。”发了。她看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他回:“好。几点?”她回:“八点。地点你定。”他发了一个定位,在三里屯,是一家酒吧的名字。她没去过。
晚上七点半,她出门了。雪停了,风还在刮,冷得刺骨。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没化妆。她站在三里屯的街上,看着霓虹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人的脸——年轻的,漂亮的,笑着的,说着话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约他出来。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酒吧在三里屯的一个巷子里,门面很小,进去之后很安静。灯光是暗的,暖黄色的,照着木质的桌椅。人不多,角落里坐着几桌,说话的声音很低。林逸飞已经到了,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压在头上,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招了一下手。她走过去,坐下来。
“你喝什么?”他问。
“长岛冰茶。”
他看了她一眼。“这酒很烈。”
“我知道。”
他没再问了。他给自己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的。酒上来了,她的杯子很大,棕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片柠檬。她喝了一口,甜的,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她喝第二口的时候,觉得胃里暖了。她喝第三口的时候,觉得脑子开始转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个男的,是不是就没这么难了?”
林逸飞端着杯子,没喝。“你以为男的容易?”
苏晚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年轻,颧骨高,下巴尖,眼睛很亮。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跟她一样。
“至少你们不用被问‘你怎么平衡事业和家庭’。”她说。
“我们要被问‘你买得起房吗’。”他说。
两个人对视,笑了。她的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他的笑也很轻,从嘴角一直到眼睛。笑完之后是漫长的沉默。酒吧里的音乐在放,爵士乐,钢琴声慢慢的,像雨滴。她看着他的杯子,冰块在融化,杯壁上挂着一层水珠。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在台上说“我不是代表,我只是一个样本”。她在台下问他“如果不结婚,老了怎么办”。他问她“水里冷吗”。她说“冷,但习惯了”。那是夏天的事。现在是冬天了。
“你觉得我们会孤独终老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冰块在杯子里响了一下,咔的一声。“可能吧,”他说,“但结了婚的人也会孤独终老。”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比她想象中亮。她想起他视频里的那些话,那些斩钉截铁的、通透的、自由的话。那些话现在都不在了,只剩下一个人,坐在她对面,喝着威士忌,跟她说“结了婚的人也会孤独终老”。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觉得他站在船上,她在水里。现在她不这么想了。他也在水里。水很深,很冷,他们都泡在水里。他只是比她早下水几年。不,也许他一直在水里,只是她没看见。他十七岁那年,一个人躺在床上,听见他妈在楼下哭,他想“他们为什么要结婚”。从那以后他就在水里了。他做视频,说“不婚主义”,说“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说“不要被世俗绑架”。他以为自己站在岸上,其实不是。他只是在水里站得高一点,水没到胸口,她没到脖子。但水在涨。他们都在往下沉。
她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是站在船上,而是和她一起在水里。
“你怕吗?”她问。
“怕。”
“怕什么?”
“怕我做的那些视频,说的那些话,都是错的。怕那些听了我的话的人,最后过得不好。怕我自己也过得不好。”他停了一下,“怕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没说话。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已经不辣了,只剩甜味。
“你呢?”他问,“你怕什么?”
她想了想。“怕我妈是对的。怕我一辈子不结婚,最后证明她是对的。怕我坚持了这么多年,最后发现坚持的是错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他们坐在角落里,隔着一张桌子,隔着两杯酒,隔着十厘米的空气。酒吧里的音乐换了,换了一首慢歌,一个男人在唱,声音很低,像在说悄悄话。
“你还记得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吗?”他说。
“哪个?”
“你说,‘如果不结婚,老了怎么办’。”
“记得。”
“我回去想了很久。”他把杯子转了一下,冰块又响了一声,“我想不出来。但我开始觉得,想不出来也没关系。以前我觉得什么都要想清楚,想不清楚就不能做。现在我觉得,也许可以一边做一边想。”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在镜头前的亮,是那种在黑暗里的亮。像路灯,不刺眼,但能看见。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她问。
他笑了一下。“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如果我是个男的,是不是就没这么难了。’”
“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他说,“但我觉得,不管你是男的还是女的,都难。只是难的地方不一样。”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礼貌的、客气的笑,是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说了一句废话。”
他也笑了。“废话也是话。”
他们又喝了一杯。她喝完了长岛冰茶,又点了一杯莫吉托。他喝完了威士忌,又点了一杯同样的。酒喝到第二杯的时候,她的话多了。她说她爸退休了,每天在家看书、写字、钓鱼。她说她妈退休了,每天在家看电视、打电话、催她结婚。她说她表妹生了二胎,是个男孩,舅舅在朋友圈发了九张照片。她说她来北京十年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什么都没有。她说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仓鼠,在转轮上跑,跑得很快,但哪里都去不了。
他听着,没说话。他听着她说,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喝一口酒。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不是那种打量,是那种听的眼神——安静的,认真的,像在听一首歌。
她说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呢?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你爸呢?”
“还在顺义。一个人。”
“你妈呢?”
“在她姐家。也不回来。”
“你过年回家吗?”
“回吧。”他停了一下,“你呢?”
“回。”她停了一下,“不想回。但得回。”
“我也是。”
他们又沉默了。酒吧里开始放一首英文歌,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在哼唱。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的,落在玻璃上,化了,变成一道一道的水痕。
“你觉得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她问。
“不知道。”
“你不好奇吗?”
“好奇。但怕。”
“怕什么?”
“怕变成我爸那样。”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冰块。冰块化了一半,浮在酒上面,透明的一层。
“你爸什么样?”她问。
“一个人。六十三了。头发全白了。住在别墅里,每天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没人跟他说话。”
她没说话。
“我不想变成那样。”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抬起头,看着她,“但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两个人。”
她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睛很亮。
“我不是说我们,”他说,“我是说……我想试试,也许两个人比一个人好。不是因为我信了,是因为我不想一个人。”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酒吧里的音乐停了,换了一首歌,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还是那么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一片一片的,贴在玻璃上,化了,又贴上。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觉得你是站在岸上的人。”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也在水里。”
他笑了一下。“我一直都在水里。”
“我知道。”她说,“我现在知道了。”
他们坐在角落里,隔着一张桌子,隔着两杯酒,隔着十厘米的空气。窗外的雪在落,酒吧里的歌在唱,冰块在杯子里化。他们都没有说话。他们只是坐着,看着对方,像两个在水里的人,终于看见了彼此。
第二节:陈志强·老王的倒下
老王是在十一月底的一个下午倒下的。
那天北京刮大风,气温零下八度。工地在房山,四周的荒地已经枯了,草趴在地上,灰黄的一片。老王蹲在六楼楼面上扎钢筋,手里攥着铁丝,一拧一缠,一拧一缠,干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干。风从楼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缩了一下脖子,继续干。旁边的工友老李递了一根烟过来,他接过来叼在嘴上,没点。手太冷了,打火机按了几下没按着。他站起来,想跺跺脚,脚麻了,没站稳,身子晃了一下。老李扶了他一把,说:“老王,没事吧?”他说:“没事,脚麻了。”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子又晃了一下。这一次他没站稳。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根铁丝。
老李说老王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喊的那种,是身体突然软了,像一袋水泥从架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砸在楼板上。他的安全帽磕在钢筋上,弹开了,滚到一边。老李扔下手里的活,蹲下去叫他。老王的眼睛睁着,嘴也张着,但说不出话。他的右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被电打了一样。老李喊了几声,没回应。他掏出手机打了120,手在抖,按了好几遍才按对。
救护车来的时候,老王已经不会动了。他躺在楼板上,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风还在刮,吹得他的头发一抖一抖的。担架抬上来的时候,他的右手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老李跟着上了救护车,坐在旁边,握着老王的手。老王的手是凉的,比他手里的铁丝还凉。
陈志强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送外卖。他在双井附近跑单,手机响了,是老李的号码。他接了,老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急的,抖的。“强子,老王出事了,脑溢血,在房山区医院,你快来。”他愣了一下,电动车差点撞上路边的护栏。他捏了刹车,停在路边,问:“严重吗?”老李说:“医生说要做手术,要二十万。”他握着手机,没说话。二十万。他卡里有一万二。他把手机装进口袋里,骑上电动车,往房山开。从双井到房山,三十多公里,他骑了一个半小时。路上他超了两个红灯,差点被一辆出租车撞上。出租车司机摇下窗骂他,他没听见。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二十万。
他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急诊在住院部一楼,走廊里全是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躺在折叠床上。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廉价香烟的味道,闷得人喘不上气。老李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见陈志强,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
“怎么样了?”陈志强问。
“进去两个小时了。”老李说,“医生说脑里有血块,要开颅。”
“他媳妇呢?”
“在里面。”老李朝走廊那头努了一下嘴。
陈志强转过头,看见张秀英坐在走廊尽头的一张塑料椅上。她穿着一件灰棉袄,头发乱着,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攥得很紧。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没看他,看着对面白墙上的一幅宣传画,画上是一个医生在笑,旁边写着“用爱心呵护生命”。她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
“嫂子。”陈志强叫了一声。
张秀英没应。她的手在抖,手里的毛巾也跟着抖。
“嫂子,哥会没事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红的,是那种一夜没睡的、干涩的红。“强子,”她说,“医生说手术要二十万。我们哪有二十万?”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但她说完之后,眼泪就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整条的,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鼻梁,流过嘴唇,滴在灰棉袄上。她没有擦,让它们流。
陈志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她旁边,看着那幅宣传画,看着那个笑着的医生,看着那行字。他在想二十万。老王在工地上干一天两百,一个月干满能拿六千。不吃不喝,要攒三年。老王干了二十年,攒了多少钱?他盖了房子,娶了媳妇,养了老婆带来的女儿。他有什么?他有一间工棚,一件新衬衫,一个叫他爸的小女孩。他连保险都没有。工地上不给他们交保险,他们也不懂。他们只知道干活,拿钱,寄回家。他们不知道有一天会倒下。倒下了,才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他说手术还顺利,血块取出来了,但右边身子瘫了,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张秀英站在门口,听着医生说话,没哭。她问了一句:“能治好吗?”医生说:“很难。”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陈志强又来了。老王在ICU,不让进,他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老王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鼻子里插着管子,手上扎着针。他的脸是肿的,比平时大了一圈,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他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陈志强站在玻璃外面,看着里面的人,觉得那不是老王。老王是那个在工地上扎钢筋的人,黑瘦黑瘦的,笑起来满脸褶子。老王是那个在板房里办婚礼的人,穿着新衬衫,喝醉了酒,抱着他哭,说“有家了”。不是这个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鼻子里插着管子的人。
张秀英也来了。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条毛巾。她没哭,也没说话,就坐着。陈志强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他们坐了一下午。天黑的时候,张秀英站起来,说:“强子,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她走了。陈志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觉得她走得很慢,像背着一座山。
第三天,张秀英没来。
陈志强在ICU门口等了一上午,没看见她。他给她打电话,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给老李打电话,老李说她可能有事。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下午的时候,老王醒了。护士让陈志强进去看一眼,只能待五分钟。他换了鞋套,穿了隔离衣,走进去。老王的眼睛睁着,看着他。他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的右边身子不能动了,左手在床单上划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陈志强握住他的手。老王的手是热的,比平时热,烫的。“哥,”他说,“我来了。”
老王的嘴又动了动。这次发出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她……走了?”陈志强知道他说的是谁。他看着老王的眼睛,那双眼睛是肿的,眼皮耷拉着,但里面的光还在,很弱,像一盏快灭的灯。“嗯。”他说。
老王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他没擦。他的嘴又动了动,这次声音更小了,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陈志强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嫂子会回来的”,但他说不出口。他不想骗他。他只能说:“哥,别想了,先把病治好。”
老王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他看不透的东西。像一口井,井底有水,但你不知道有多深。
“治什么治……”老王说,“我一个农民工,谁管我?”
陈志强没说话。他握着老王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抖,不是因为病,是因为冷。ICU的空调开得很低,老王只盖着一层薄被。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掖在老王的肩膀下面。
“你管我。”老王说。
陈志强愣了一下。
“你管我,”老王又说了一遍,“强子,你管我。”
陈志强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管你,哥。”
老王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闭上眼睛,手从陈志强的手里滑出来,放在床单上。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护士走过来,说时间到了。陈志强站起来,看了老王一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老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有家了……有家了也没用……”
他站在门口,没回头。他走出去,把隔离衣脱了,把鞋套摘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他坐了很久。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医生,有护士,有家属。他们走得很快,没有人看他。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被水冲着,冲不动。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还在刮,比白天更冷了。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人拎着饭盒往里走,有的人扶着老人往外走,有的人在打电话,有的人在抽烟。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自己的病,自己的钱。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他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蹲了半个小时。腿麻了,他站起来,跺了跺脚。他看着街上的车流,一辆一辆的,亮着灯,像一条河。他站在这条河的边上,觉得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你倒下的时候,没有人会看见。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余额。12,347.82。他给老李发了一条消息:“李哥,老王的手术费,大家一起凑凑。”老李回:“我出一万。工友们凑了两万多。还差十几万。”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十几万。他一个月挣六千,不吃不喝要攒两年。他不能不吃不喝。他还要给妈寄钱,还要还大哥欠的债。他只有一万二。一万二能干什么?够老王住三天ICU。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里,骑上电动车,往住处开。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缩脖子。他把领子竖起来,但没用。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贴着皮肤,冷得他发抖。他想起老王说的话:“我一个农民工,谁管我?”他想起自己说的话:“我管你,哥。”他拿什么管?他有一辆电动车,一间地下室,一万两千块。他连自己都管不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在,从墙角爬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在想老王。老王四十七了,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扎了无数根钢筋,盖了无数栋楼。那些楼他都住不进去。他住在工棚里,六平米,铁皮墙,石棉瓦顶。他结婚了,在板房里办的婚礼,喝的是二锅头,吃的是大锅菜。他以为有家了。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媳妇走了,手术费还欠着十几万。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陈志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想起大哥。大哥三十了,在温州,不知道在哪。他欠了债,跑了。他把大哥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又拉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想起妈。妈一个人在老家,每天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她等他打电话,又怕他花钱。她说“妈不逼你结婚”,她说“你自己过得好就行”。他过得好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倒下。倒下了,就没有人管他。没有人管他。
第二天,他多接了二十单。他从早上七点跑到凌晨两点,送了五十八单,挣了四百块。他回地下室的时候,腿是软的,手是抖的。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是老王的臉,肿的,眼皮耷拉着,嘴含含糊糊地说“治什么治”。脑子里是大哥的脸,十五岁那年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里还有光。脑子里是妈的脸,站在灶台前切腊肉,刀起刀落,每一下都像在剁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盯着那条裂缝,盯了很久。然后他坐起来,穿好衣服,出门了。凌晨四点的北京,天还没亮。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空荡荡的街上。他骑上电动车,打开外卖软件,屏幕上跳出新订单。他接了,拧了一下车把,电动车滑进夜色里。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缩脖子。他没有停下来。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知道。
第三节:林逸飞·人设崩塌
直播翻车是在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四。
那天晚上北京又降温了,零下十二度。林逸飞租住的一居室里暖气烧得不热,摸着温吞吞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他把环形灯打开,把麦克风调好,坐在镜头前面。这期视频的主题叫“为什么年轻人不结婚”,他准备了两天,写了一个大纲,列了五个理由——经济压力、性别冲突、个体化、原生家庭、婚姻制度的滞后。他觉得自己准备得挺充分的。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大家好,我是飞哥,今天我们来聊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为什么年轻人不结婚。”
弹幕开始滚动。“飞哥来了”“今天讲什么”“终于更新了”。他看了一眼在线人数,八万。比之前少了,但他不在乎。他开始讲。讲经济压力,讲房价,讲彩礼,讲育儿成本。他讲得很顺,像背课文。这些数据他查过了——北京平均房价六万,上海五万五,深圳五万四。全国彩礼平均十万,有些地方二十万。育儿成本从出生到大学毕业,平均要花六十万。他一个一个地报数字,弹幕在刷“太贵了”“结不起”“一个人挺好”。他看见那些弹幕,觉得自己说得对。他说对了,然后呢?然后他不知道。
讲到第四个理由的时候,一条弹幕飘过来,绿色的,字体比别的稍微小一点,但他看见了。
“飞哥,你自己都不谈恋爱,凭什么教别人?”
他愣了一下。他看了那条弹幕两秒,然后说:“我从来没说我不谈恋爱,我只是说不结婚。”
弹幕又飘过来一条,还是那个ID。“但你也没谈恋爱啊。”
他又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空了一下。他停了一秒,也许两秒,然后说:“你怎么知道?”
弹幕开始刷了。不是那一个ID,是很多人。“飞哥恋爱了?”“飞哥是不是不行?”“哈哈哈被发现了。”他看见那些弹幕,觉得自己应该笑一下,但笑不出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坐在环形灯前面,很亮,像在舞台上。但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舞台上,是在一个玻璃房子里。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他也能看见所有人。但玻璃是单向的,他们看得见他,他看不见他们。他不知道那个问他问题的人是谁,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在哪个城市。他只知道那个人说了一句话,一句他反驳不了的话。他没谈恋爱。他没有跟任何人在一起。他一个人住在这间一居室里,窗帘永远拉着,不分昼夜。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剪视频,一个人看弹幕。他教别人不婚,但他自己不是不婚,他是没人。他教别人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但他自己过得不好。他每天晚上睡不着,刷手机刷到凌晨三点,不知道自己找什么。他教别人不要被世俗绑架,但他自己被自己的人设绑住了。
他伸手关掉了直播。屏幕上黑了,环形灯还亮着,白花花的,照在他脸上。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这是他第一次中途下播。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把视频录完,把话说圆,把笑挂在脸上。今天他说不出来了。不是因为那条弹幕,是因为他知道那条弹幕是对的。他没谈恋爱。他没资格教别人。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环形灯关了,电脑关了,手机也关了。房间里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橘黄色的,照在地板上,一小片。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微博。热搜榜第三十条,他看见了——#林逸飞翻车#。他点了进去,评论已经有一万多条。他看了一条,又看了一条。
“他就是一个骗子,骗流量而已。”
“他说的没错,但他自己不配说。”
“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教别人怎么活?”
“他之前不是说自己谈过吗?人设崩了哈哈哈哈。”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他坐在黑暗里,觉得自己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门开着,窗户开着,风从里面穿过去,什么都没有。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的人设,是他自己给自己建的监狱。他以为那些视频是钥匙,能打开别人的锁。其实不是。那些视频是砖,他一块一块地砌,砌成一面墙,把自己关在里面。他在墙里面说“自由”,说“通透”,说“不被世俗绑架”。他以为自己在高处,其实他在笼子里。
第二天,他约了苏晚。
他们在朝阳公园见面。十二月的公园,树是秃的,草是黄的,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裹着厚厚的棉衣,走得很慢。苏晚坐在长椅的一端,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没化妆。他坐在另一端,隔着一米远。
“你知道吗,”他说,“我现在最大的恐惧,不是孤独终老,是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苏晚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比路灯亮。她没说话。
“我做视频做了三年,说了那么多话,录了那么多期。我以为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昨天有人问我,你自己都不谈恋爱,凭什么教别人?”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真的没谈恋爱。我一个人。我教别人不婚,但我自己不是不婚,我是没人。”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
“你呢?你也这样?”他问。
“每天。”她说。
他看着她。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不是那种假装平静的安静,是那种真的、沉到底的安静。像湖面结了冰,冰下面有鱼在游,但你看不见。你只能看见冰,平的,亮的,硬的。
“那你怎么办?”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公园里的风停了,树枝不晃了,湖面上的冰也不动了。远处有一个小孩在跑,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后面跟着一只狗,狗在叫。她看着那个小孩,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我妈拉回去,变成她那样。”
“你妈什么样?”
“一辈子在抱怨,一辈子在后悔,一辈子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停了一下,“我不想变成她。但我怕我已经是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的鼻子冻红了,嘴唇干裂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互联网公司的运营经理,像一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人。衣服湿了,头发湿了,眼睛里有水。但她没有抖。她坐在那里,很稳,像一块石头。
“你呢?”她问,“你怕变成你爸那样吗?”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的。你爸一个人,在别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他点了点头。“我怕。但我不知道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想试试两个人。”他看着她,“不是因为我信了,是因为我不想一个人。”
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比她平时亮。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在台下问他“如果不结婚,老了怎么办”。他说“结了婚的人也会孤独终老”。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很通透。现在他不觉得了。那句话不是通透,是害怕。他害怕两个人也会孤独,所以他选择一个人。他害怕付出,害怕受伤,害怕变成他爸。所以他躲在笼子里,说“我选择自由”。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比他的凉。她没有抽开。她让他握着,坐在长椅的一端,隔着一米远。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放在长椅中间,像一座桥。风又开始刮了,树枝晃了,湖面上的冰响了一下,咔的一声。她没动。他也没动。他们坐在那里,握着彼此的手,看着湖面上的冰。冰裂了一条缝,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湖心,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想起他第一次看见苏晚的时候,她在台下问他问题,眼睛很亮。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不是在岸上,你是在船上”。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他一直在船上。她也一直在船上。他们都在同一艘船上,不知道往哪里开。但今天他握住了她的手。不是因为他知道往哪里开,是因为他不想一个人开。
“冷吗?”他问。
“冷。”她说,“但习惯了。”
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他们坐在长椅上,握着彼此的手,看着湖面上的冰。风在吹,树枝在晃,狗在叫,小孩在跑。他们坐在那里,像两个在水里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不是岸,是彼此。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