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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交织·第一次真正相遇 苏晚与林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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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交织·第一次真正相遇
2018年夏
平行叙事一:苏晚公司的活动
一
苏晚是在四月的第一周接到沙龙任务的。
总监把她叫进办公室,说:“下周六公司要做一场‘Z世代婚恋观’的线下沙龙,客户那边要请一个KOL来撑场子,你负责对接。”苏晚问请谁,总监说:“你定,预算两万以内。”苏晚回到工位上,打开B站,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名字——“飞哥不飞”。
她已经关注他快一年了。不是因为他说的对,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她自己也想说过。只是她说的时候没人听,他说的时候有两百万人在听。她看了他最新的一期视频,标题叫“不婚主义者的自我修养”,播放量八十多万。她看了三分钟就关了。他坐在环形灯前面,很亮,像在舞台上。他说“婚姻不是必选项”,他说“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他说“不要被世俗绑架”。他说得很顺,像背课文。她想起自己在评论区写的那句话:“你说得很好,但你不用面对每天早上7点的催婚电话。”他回了,问她“你觉得我哪里说得不对”。她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说。说“你太年轻了”?他二十五岁,她也二十八了。说“你不懂”?她也不懂。她只是觉得,他站在岸上。
她给他发了私信,介绍了沙龙的主题、时间、地点、费用。她写的很正式,像写邮件。她以为他不会回,或者要等几天。没想到他当天就回了,说“可以”。她问费用,他说“五千就行”。她愣了一下。她查过他的商务报价,市场价是五万。她问为什么这么便宜,他说“我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她不知道他感兴趣什么,她只知道,他要来了。
二
沙龙在周六下午两点,地点是三里屯的一家网红咖啡馆。咖啡馆叫“Soloist”,在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园区里,水泥地、铁艺桌椅、大玻璃窗,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植物。苏晚提前一个小时到了,跟店长确认了场地、音响、投影。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签到台摆好,把名牌放好,把矿泉水一瓶一瓶地摆整齐。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人陆续来了。大部分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女孩比男孩多,穿着打扮都很时髦,有的背着双肩包,有的拎着电脑包,有的手里端着咖啡。苏晚站在门口签到,看见一个女孩在签到本上写了一个名字,然后问旁边的人:“你说飞哥今天会说什么?”旁边的人说:“不知道,但他说什么都对。”苏晚笑了一下,没说话。
林逸飞是两点差十分到的。苏晚看见他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白T恤、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比视频里短一些,没戴帽子,没戴耳机。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看见了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没化妆。他走过来,伸出手:“苏晚?”她握了一下,他的手是凉的,干燥的,骨节分明。“林逸飞。”他说。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
“你比视频里好看。”他说。
她愣了一下。他补了一句:“我说的是你的ID,苏晚不晚。你的头像是一个侧脸剪影,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程序员。”
“我是运营。”
“差不多。”
她带他走到台前,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坐下来,看着台下的椅子,一排一排的,有的空着。他说:“来多少人?”
“报了六十多个,应该能来五十左右。”
“这么多?”
“你的粉丝。”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他们不是我的粉丝,”他说,“他们是他们自己。我只是一个他们用来确认自己的工具。”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她觉得这句话不像他说的,像他想了很久的。
两点整,活动开始了。主持人是一个市场部的女孩,穿着粉红色的西装,说话的时候喜欢拉长音。她先介绍了公司、客户、沙龙的主题,然后说:“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B站知名UP主——飞哥不飞!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林逸飞站起来,走到台上,坐在那把椅子上。咖啡馆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来,颧骨高,下巴尖,眼睛很亮。台下坐满了人,女孩们举着手机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苏晚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尖点在纸上,没写。
主持人开始提问:“飞哥,你觉得自己是不婚主义者的代表吗?”
林逸飞看着台下,看了一圈,然后说:“我不是代表,我只是一个样本。一个还在困惑的样本。”
台下有人鼓掌。苏晚没鼓掌,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样本。
主持人又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是不婚主义者的?”
“十七岁。”他说,“那年中秋夜,我爸难得回家吃饭,我妈让保姆做了八个菜,我爸说太多了浪费。他们没说几句话就吵起来了。我爸走了,我妈在客厅里哭。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哭,我就想,他们当初为什么要结婚?想了很久,没想明白。后来我就不想了。再后来,我就开始做视频。”
台下很安静。苏晚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十七岁。
主持人问:“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咖啡馆里很安静,能听见咖啡机的蒸汽声,嘶嘶的。“没有。”他说,“但我开始觉得,想不明白也没关系。”
掌声又响起来了。这次苏晚也鼓掌了。
主持人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现在是自由提问环节,大家可以举手。”
三四只手举起来。苏晚坐在第一排,没举手。她看着台上那个人,他在回答一个女孩的问题,说“我不是教你拒绝什么,我是教你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那个女孩,很认真。但苏晚觉得,他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举手了。
主持人看见她,说:“好,第一排这位女士。”
她站起来。林逸飞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她——他们已经见过面了,他知道她坐在第一排。
她问:“你说你是样本,那你的样本里,有没有想过——如果不结婚,老了怎么办?”
林逸飞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浅的,礼貌的,像在镜头前。这个笑是深的,从嘴角一直到眼睛。“你在私信里没问过我这个。”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私信的事。
“所以你今天特意来问?”他说。
台下有人笑了。苏晚的脸红了一下,但她没坐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说。
他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她。“想过,”他说,“没想明白。但我开始觉得,想不明白也没关系。”
“那你不怕吗?”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
苏晚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坐下来。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了。不是那种起哄的掌声,是那种轻轻的、认真的掌声。苏晚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她写的是:他也怕。
活动结束后,人散了。咖啡馆里安静下来,服务员在收拾杯子,椅子被推得整整齐齐。苏晚在签到台旁边收拾东西,把名牌一张一张地收进盒子里。林逸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刚才那个问题,”他说,“你问得比私信里狠。”
她把名牌放进盒子里,没抬头。“你不是说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吗?”
“我是说了。但你还是问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像一个刚下课的大学生。但他的眼睛不像。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年轻,不是困惑,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请你喝杯咖啡?”他说。
“好。”她说。
三
他们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三里屯的街,人来人往,霓虹灯亮了,红的绿的紫的。服务员端来两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林逸飞喝了一口,苦的,没皱眉。
“你的弹幕说我在岸上教人游泳,”他说,“你觉得我是吗?”
苏晚端着杯子,看着窗外的街。“你不是岸上,”她说,“你是站在一艘船上,船上有很多人,你们都在喊‘水太冷,不要下’,但你们也不知道船要去哪。”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她。“你呢?你在哪?”
她没看他。她看着窗外的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人的脸,有的笑着,有的没有表情。“我在水里。”她说。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他们坐在那里,隔着一张桌子,隔着两杯咖啡。咖啡馆里的音乐在放,爵士乐,钢琴声慢慢的,像雨滴。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把他们的脸照成不同的颜色。
“水里冷吗?”他问。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比她想象中亮。她想起他在视频里说的那些话,那些斩钉截铁的、通透的、自由的话。那些话现在都不在了,只剩下一个人,坐在她对面,问她水里冷不冷。
“冷。”她说,“但习惯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们聊了三个小时。从沙龙聊到B站,从B站聊到北京,从北京聊到各自的来处。他说他在顺义长大,他说他爸是房地产商,他说他妈搬走了。她说她在湖北县城长大,她说她爸是语文老师,她说她妈在催她结婚。他说他最近在看《第二性》,看不下去,但觉得应该看。她说她十八岁就看了,在火车上,从县城到北京,看了一路。他问她看懂了没有,她说没看懂,但记住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
他想了很久。然后他说:“那男人呢?男人是天生的吗?”
她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礼貌的、客气的笑,是真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不知道,”她说,“也许男人也不是天生的。”
他也笑了。他们坐在角落里,隔着两杯咖啡,笑得很轻,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但他们是今天才认识的。不,他们在B站上认识了快一年了。她看了他的视频,他看了她的评论。他们在弹幕里说过话,在私信里对过话。但真正见面,是今天。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她问。
“什么?”
“不婚主义的视频。”
他想了想。“因为我不知道,”他说,“我想知道别人知不知道。”
“别人知道吗?”
“不知道。但他们以为自己知道。”
她看着他,没说话。
“你呢?”他问,“你为什么关注我?”
“因为你说的话,我自己也想说过。但我没人听。”
“现在有人听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窗外的霓虹灯灭了,街上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路面上。咖啡馆要打烊了,服务员在收拾桌椅,椅子搬起来的声音,吱呀吱呀的。他们站起来,走到门口。
“今天谢谢你。”她说。
“我也谢谢你。”他说,“你那个问题,我会继续想的。”
“哪个问题?”
“老了怎么办。”
她笑了一下。“我也在想。”
他推开门,风灌进来,夏天的风,暖的,带着三里屯的味道——香水、咖啡、汽车尾气。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苏晚。”
“嗯?”
“你那个ID,苏晚不晚。什么意思?”
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取这个ID的时候,是研究生毕业那年,一个人在宿舍里,深夜,睡不着。她觉得自己晚了,什么都晚了——找工作晚了,谈恋爱晚了,变成自己想变成的人也晚了。但又不甘心,觉得也许还来得及。
“没什么意思,”她说,“随便取的。”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咖啡馆,把笔记本落在桌上了。她拿起来,翻开,看见自己写的字:样本。十七岁。还有一行字,她忘了什么时候写的:他在水里吗?
她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包里,推开门,走进三里屯的夜。夏天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像一个人的手。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只知道,她今天见到了一个人,一个跟她一样,站在船上的人。不,她在水里。他在船上。但船在往她这边开。也许。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对话。不是爱情,是两个困惑的人在对望。
她走在三里屯的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又亮了。她没回头。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头。她只知道,她明天还要上班,还要改PPT,还要被总监骂。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她说了一句话,她想了很久的话。他说他会继续想。她也会继续想。他们都会继续想。
她走到地铁站入口,台阶下面黑洞洞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凉的。她站在台阶上面,看着那个黑洞,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下去。地铁站里很亮,白花花的光,照着她一个人。她在等车,看着轨道对面的广告牌,上面写着:“你值得被爱。”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车来了,她上车了,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车开了,窗外的隧道一段一段地往后退,像一部倒放的电影。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他说的话。“我不是代表,我只是一个样本。”她在想自己说的话。“我在水里。”她在想他问她的话。“水里冷吗?”她在想自己的回答。“冷。但习惯了。”
她睁开眼睛,车窗上映出她的脸,二十八岁,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有点乱。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但她自己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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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叙事二:陈志强的困境
陈志强是在一个周二傍晚收到大哥消息的。
那天他跑了四十一单,从早上七点跑到晚上八点,中间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两瓶水。电动车骑到第三十单的时候没电了,他推着走了三站地,换了一块电池,继续跑。最后一单送到双井,是一个写字楼,二十二层,点了一份麻辣烫。他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大哥陈志国发来的微信。
“强子,哥欠了点钱,你能不能借我两万?”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二十二层。电梯往上走,他靠在墙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两万。他卡里有一万八。他来北京两年,省吃俭用,每个月给妈寄两千,剩下的存着,存了两年,攒了三万多。上个月妈说家里房子漏了,要修屋顶,他寄了一万回去。现在就剩一万八了。
电梯到了二十二层,门开了。他走出去,把外卖送到前台,签了字,转身往电梯走。他一边走一边打字:“怎么了?”
大哥没回。他进了电梯,按了一层的按钮。电梯往下走,他看着信号格,满的,但大哥没回。他出了写字楼,骑上电动车,往住处开。路上又接了两单,他接了,送了,脑子里一直在想大哥那句话。两万。他只有一万八。
回到地下室已经是十一点了。他脱掉头盔,摘掉围巾,坐在床沿上。手机亮了,大哥回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赌了点。”
陈志强看着这行字,脑子里空了。他想起大哥十五岁那年出去打工的样子,背着一个编织袋,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时候大哥的眼睛里还有光。后来呢?后来大哥在温州鞋厂做车工,一个月挣两千八,干了七年,攒了钱,要娶春梅。春梅家要八万八彩礼,他家拿不出,春梅走了。再后来大哥就不怎么回家了,换了好几个厂,去过福建,去过浙江,去过广东。每次打电话都说“还行”,说“够花”,说“别担心”。他以为大哥只是一个人在外面,苦一点,累一点,但好歹在过日子。他不知道大哥什么时候开始赌的。
他打了一行字:“哥,别赌了。”发了。
大哥没回。
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18,472.36。他点了转账,输入金额20000,余额不够。他改成了18000,又看了一眼,把数字删了,重新打了一个数字。17000。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确认。转账成功。他卡里还剩1472.36。
他给大哥发了一条消息:“哥,我给你转了一万七,你先把债还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大哥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哥,别赌了。”
大哥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有那道裂缝,从墙角爬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想起大哥十五岁那年出去打工的样子。那时候他八岁,站在村口送大哥,大哥摸了摸他的头,说:“强子,好好读书,别学哥。”他问:“学你什么?”大哥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过身走了。那个笑他记了很久。后来他也没读书了,高二没念完就辍学了。那年他十七岁,比大哥当年出去打工的年纪大两岁。他也背着一个编织袋,也站在村口,也回头看了一眼。他也学大哥了。他什么都没学,就学了大哥的离开。
三天后,母亲周素芬打来电话。
陈志强正在送外卖,电动车停在路口等红灯。他接了电话,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急的,抖的。“强子,你哥跑了,不知道去哪了。”
红灯变了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把电动车骑到路边,停下来。
“怎么回事?”
“他欠了人家的钱,人家找上门来了。他说出去借钱,就走了,三天了,电话打不通。”
陈志强没说话。他想起那一万七。大哥拿了钱,跑了。他不知道大哥是还了债跑的,还是拿着钱跑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大哥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妈,你别急,我再打打试试。”
“打不通,打了三天了,一直关机。”周素芬的声音在抖,“强子,你说你哥会不会出事?”
“不会的。”他说,“哥那么大的人了,不会有事的。”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只知道妈在哭,他不能跟着哭。
挂了电话,他拨了大哥的号码。关机。他拨了三遍,都是关机。他把手机装进口袋里,骑上电动车,继续送外卖。还剩十二单,送到晚上十点能送完。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大哥,想那一万七,想妈在哭。他不能想。想多了就走不动了。
晚上十点半,他送完了最后一单。回到地下室,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贴的那张照片。那是2005年拍的,他十岁,大哥十七岁,妈站在他们中间。照片是在镇上的照相馆拍的,背景是一幅山水画,假的,山是绿的,水是蓝的,颜色很艳。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运动服,袖子太长了,挽了两道。大哥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着,眼睛很亮。妈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也在笑。
那是大哥出去打工两年后拍的。拍完这张照片,大哥又回了温州。那时候大哥的眼睛里还有光。
陈志强把照片从墙上撕下来,照片的背面发黄了,粘着双面胶,撕的时候边角卷起来了一点。他把照片放在手心里,看着大哥的脸。十七岁的大哥,瘦瘦的,高高的,眼睛很亮,嘴角往上翘,笑得很好看。他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是春梅走的那天吗?是他爹在矿上出事那天吗?是他一个人在温州,发烧三天没人知道那天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大哥的笑不见了。大哥的眼睛里没有光了。大哥跑了,不知道去哪了。
他把照片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我不能变成他。”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已经学大哥了——没读完书,出去打工,住地下室,送外卖,攒钱,寄回家。他走的每一步,大哥都走过。大哥十五岁出去,现在三十岁了,一无所有。他二十三岁,有一千四百七拾二块三毛六,有一辆电动车,一间地下室,一张照片。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但他不想变成大哥。他不能变成大哥。
他把照片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爬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他想起大哥十五岁那年出去打工的样子,背着一个编织袋,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时候大哥的眼睛里还有光。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辍学,也背着一个编织袋,也站在村口,也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睛里也有光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追上。被大哥追上。被那条裂缝追上。被妈哭着说的那句话追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张照片,照片的边角卷起来了,他把它按平。大哥的笑还在,眼睛里的光还在。但那是2005年的光。现在是2018年,大哥跑了,不知道去哪了。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蜷缩着,像一只钻进洞里的虫子。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接到大哥的电话。他不知道大哥会不会回来。他不知道那一万七能不能帮大哥还清债。他只知道,他不能变成大哥。他不能。
窗外,没有窗。只有墙。墙外面是北京的夜,风在吹,没有月亮。他在黑暗中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他还活着。他还在送外卖。他还有妈在老家等他。他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大哥还在笑。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死了。
他闭上眼睛。睡不着。但他不能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就会看见那条裂缝,就会看见大哥的脸,就会看见妈在哭。他不能看。他只能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假装明天会好的。假装大哥会回来的。假装那一万七不是扔进了水里。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变成大哥。他不能。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