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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交汇·北京 交汇·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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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交汇·北京
2018年春
一、林逸飞的直播间事件
林逸飞的直播间在朝阳区一栋老居民楼里。窗户朝北,整年晒不到太阳,窗帘永远拉着,不分昼夜。环形灯开着的时候,房间白花花的,像手术室;关掉的时候,黑得像地下室。他住进来八个月了,不知道对面住着什么人,不知道楼下种了什么树,不知道今天出没出太阳。
他把这间一居室改成了专业直播间。环形灯、索尼微单、R?DE麦克风,背景是极简主义的白色书架。书架上摆了几本书,《百年孤独》《活着》《挪威的森林》,还有一本《第二性》。他一本都没看完。《第二性》是最近买的,在B站上看见有人推荐,就下了单。翻了二十页,没看懂,搁在书架上了。
他今年二十五岁了。建筑学五年制,去年就该毕业的,论文没写完,延了一年。导师打了四个电话他都没接。他不打算做建筑师了,他在B站有二百三十万粉丝,月入五万,比建筑事务所的应届生多十倍。他爸林国强不知道这些,他妈赵雅芝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在北京,在“搞互联网”。搞什么,怎么搞,他们不问,他也不说。
这天晚上,他在做直播前的最后调试。环形灯的角度、麦克风的音量、摄像头的对焦。这些事情他做了几百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做。但今天他的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因为今天要说的东西,他自己都没想好。
三天前,商务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飞哥,有个婚恋APP想找你合作,报价八十万。”
八十万。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够他付十六个月的房租,够他买一辆车,够他给爸在老家买一套房子。他爸林国强不需要他买房子,他爸在顺义有别墅。但他妈赵雅芝搬走之后,那栋别墅就空了,只剩他爸一个人,六十三岁,头发全白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他接了这单广告。不是因为他缺钱,是因为他想知道,一个教别人不结婚的人,接一个婚恋APP的广告,会发生什么。
直播开始了。他把手机架在桌上,打开直播软件。屏幕上开始滚动弹幕,粉丝们进来了。“飞哥来了”“今天讲什么”“好久不见”……他看了一眼在线人数,十二万。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兄弟们,今天有个事要跟大家说。”
弹幕停了一秒,然后炸了。“什么事”“是不是要结婚了”“哈哈哈哈哈”。
“我要恰饭了。”
弹幕又炸了。“恰饭正常”“飞哥也要吃饭”“什么广告”。他等弹幕少了一些,才继续说。
“但这个饭我得说明白。有个婚恋APP找我合作,报价八十万。我接了。”他停了一下,“但这APP我不推荐。”
弹幕安静了。他看见屏幕上飘过几条弹幕,稀稀拉拉的:“什么意思”“不推荐你接什么”“恰烂钱?”
他打开手机上的APP,把屏幕投到直播画面上。APP的界面是粉红色的,LOGO是两只手牵在一起,设计得很精致。他注册了一个账号,填了资料——男,二十五岁,北京,身高一米七八,学历本科,收入……他犹豫了一下,填了“保密”。然后他开始左滑右滑。
左滑,右滑,左滑,右滑。每滑一下,屏幕上都弹出一个人的照片和资料。女的,二十二岁,运营,月薪一万二。男的,二十五岁,程序员,月薪两万五。女的,二十八岁,市场总监,月薪三万。左滑右滑,左滑右滑。
他滑了三分钟,停下来,把手机举到镜头前。
“你们看,三分钟,四十七个人。”他说,“爱情变成什么了?变成了一场面试。身高、学历、收入、房产,每一项都在打分。这不是找对象,这是HR在招人。”
他放下手机,看着镜头。环形灯照着他的脸,把每一个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弹幕开始刷屏:“飞哥说得对!”“说得太好了!”“爱情就是面试!”“HR招人哈哈哈哈。”但也有不一样的:“那你为什么要接这个广告?”“恰烂钱!”“你一边骂一边收钱,双标了吧?”
他看着那些弹幕,没说话。他早就知道会这样。他接了广告,就一定会被骂。但他不在乎被骂,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屏幕上飘过一条弹幕,绿色的,字体比别的稍微小一点,但他看见了。
“你说的没错,但你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吗?”
弹幕的ID是“苏晚不晚”。他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见过。她在他的视频下面留过言,说的什么来着?他想了想,想起来了。她说的是“你不是在岸上教人游泳,你是在船上”。
他盯着那条弹幕,看了几秒。然后他对着镜头说:“没有。我没有答案。我只是提出问题的人。”
他说完了。直播间安静了一秒。弹幕停了一秒。然后又开始刷了。“飞哥谦虚了”“飞哥说得对”“提出问题就够了”。但也有一些不一样的:“飞哥你怎么了”“你今天状态不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在镜头前总是斩钉截铁,“婚姻是枷锁”“一个人更好”“不婚主义是清醒的选择”。今天他说“我没有答案”。这是他第一次在镜头前承认自己的无力。
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好了,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大家早点睡。”他关掉了直播。
直播间安静了。环形灯还亮着,白花花的,照在白色的书架上,照在麦克风上,照在他脸上。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拿起手机,打开B站后台,找到那条弹幕。ID是“苏晚不晚”,头像是一个侧脸剪影,女孩的轮廓,看不清脸。简介写着:“互联网民工,不婚主义者。”
他点开她的主页,看了一眼。她关注了三百多个账号,大部分是知识类的、读书类的、纪录片类的。她没发过任何视频,也没有任何动态。只有一条简介。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私信。
他打了一行字:“你觉得我哪里说得不对?”发了。他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回。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拉开窗帘,外面是北京的夜,密密麻麻的楼房,密密麻麻的窗户,有的亮着,有的暗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窗帘拉上。
他回到电脑前,开始剪今天直播的录像。他把“苏晚不晚”那条弹幕截了出来,看了三遍。她的问题很简单:“你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吗?”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问题,没有答案。
他关掉剪辑软件,打开B站后台,看了一眼私信。她没有回。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平整的,什么都没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橘黄色的线。他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三天后,她回了。
他正在吃外卖,黄焖鸡米饭,二十一块,送了一碗紫菜蛋花汤。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B站私信。
“你没说不对,你只是站在岸上教人游泳。”
他看了三遍。第一遍他没看懂。第二遍他看懂了。第三遍他看完了,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吃饭了。
她说的对。他在岸上。他教别人不婚,但他自己从来没有被催过婚。他教别人拒绝相亲,但他从来没有被安排过相亲。他教别人一个人也能过得好,但他住在一间窗帘永远拉着的房间里,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在等他回家。他站在岸上,水有多深,水有多冷,他都不知道。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那你呢?你在哪?”发了。
她没回。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她没回。他每天打开私信看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扔下。
他知道她在水里的。她说过,“你不是在岸上,你是在船上”。她也在船上。他们都在同一艘船上,不知道往哪里开。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她的那句话,像一个钩子,钩在他某个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他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
窗外,北京的夜很深了。风还在刮,春天还没来。
但他知道,他得下水了。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是因为他再站在岸上,就永远找不到答案。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她的私信。他没回。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把她的ID记住了。
“苏晚不晚。”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一个坐标,标在地图上,告诉他,那里有一个人,也在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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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苏晚的深夜加班
凌晨一点,中关村。
苏晚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PPT停在第二十三页,标题是“Q2用户增长策略”。她已经改了四版了,总监说“方向不对”,让她重做。她不知道什么叫“方向不对”,她只知道她改了四版,每一版总监都说“方向不对”。她把第二十三页的图表删了,重新做了一个,看了一眼,又删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电脑旁放着第三杯咖啡。第一杯是下午六点喝的,第二杯是晚上九点喝的,第三杯是十一点泡的,现在凉了。咖啡是速溶的,雀巢的,买了一大罐放在工位上,喝了两个月还剩大半罐。她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涩了一下。
开放式办公区只有她一个人。灯关了大半,只留了她头顶这一排,白花花的光照着她的工位,像一个舞台。其他人的桌上黑着,电脑关着,椅子推得整整齐齐。远处的窗户黑着,映出她的影子——一个人,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杯冷掉的咖啡。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零七分。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没有消息。她已经三天没跟家里联系了。上次打电话是上周日,刘芳问她吃没吃饭,她说吃了,刘芳说别老吃外卖,她说知道了。然后刘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王姨说有个小伙子……”她说:“妈,我挂了,明天还要上班。”刘芳没说完,她挂了。
她知道刘芳想说什么。王姨介绍的那个小伙子,在部委工作,北京户口,有房。她见过照片,圆脸,戴眼镜,穿着西装,站在天安门前,笑得很标准。王姨说他“条件特别好”,说“人家看了你的照片,觉得不错”。她没问那个小伙子看了她的什么照片,是王姨给的,还是刘芳发的。她不想知道。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她看了一眼,没接。手机继续响,响了很久,然后停了。过了几秒,又响了。她拿起来,接了。
刘芳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穿着睡衣,头发扎着,背景是县城的客厅,沙发上的套子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橘子、香蕉,摆得整整齐齐。苏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只露出半个身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
“还没下班?”刘芳问。
“快了。”
刘芳看了一眼屏幕上的PPT,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你王姨给你介绍了一个,”她说,“在部委工作,北京户口,有房。”
苏晚没说话。
“条件挺好的,你王姨说人家老实,不抽烟不喝酒……”
“妈,”苏晚打断她,“我说过了,我不想相亲。”
刘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她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会急,会提高声音,会说“你都多大了”。现在她不急了,她只是看着苏晚,像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又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不想相亲,你也不想结婚,你到底想干什么?”刘芳的声音很低,不是质问,是问。
苏晚看着屏幕上的PPT,第二十三页,图表还没做完。“我想先把自己的事业做好。”她说。
刘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事业?”她说,“你一个女孩子,做到天上去又怎样?你看看你表妹,现在二胎都生了。”
苏晚没说话。她知道表妹王婷婷生了二胎,是个男孩,舅舅在朋友圈发了九张照片,配了一行字“我们家的大胖小子”。她点了个赞,没评论。在县城,有房有车,老公开挖掘机,一个月六千多。她妈说“你表妹过得比你好”,她没反驳。
“妈,我挂了。”
“晚晚——”
她挂了。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办公区安静了,只有电脑的风扇在转,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她盯着PPT,第二十三页,图表没了,只剩一个标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不是不知道怎么做图表,是不知道怎么做自己。
她拿起手机,解锁,打开B站。首页推送了一堆视频,她往下滑,滑到一个封面,上面写着“不婚主义者的自我修养”,头像是一个侧脸剪影,ID叫“飞哥不飞”。她记得这个ID。她关注他快一年了,不是因为她认同他的观点,是因为她想听听一个人怎么能那么理直气壮地教别人不结婚。
她点开了。视频五分钟,她看了两分钟就停了。他坐在环形灯前面,很亮,像在舞台上。他说“婚姻不是必选项”,他说“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他说“不要被世俗绑架”。他说得很顺,像背课文。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过,都在别的视频里、别的文章里、别的人嘴里听过。但她还是看了两分钟,因为他说话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长得好看,是他说“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她想,他也许是真的相信。
她把视频进度条拖到结尾,看到评论区。她打了一行字:“你说得很好,但你不用面对每天早上7点的催婚电话。”发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PPT。
她不知道,这条评论会被林逸飞看到。她不知道,他会点开她的头像,会看到她的简介——“互联网民工,不婚主义者”。她不知道,他会犹豫很久,然后给她发一条私信。她不知道,这条私信会成为他们第一次真正对话的开始。
她只知道,现在是凌晨一点半,她的PPT还没改完,明天还要开会,总监还会说“方向不对”。她只知道,她妈在县城的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也许还在想她说的话。她只知道,表妹的二胎已经生了,是个男孩,舅舅发了朋友圈。她只知道,她在北京,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面前是第三杯冷掉的咖啡。
她把PPT关掉,重新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她不知道写什么。她只是不想再看第二十三页了。她盯着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问号。
她拿起手机,打开B站,看了一眼刚才的评论。没有人回复。她关掉B站,把手机扣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外面是中关村的夜,高楼、马路、路灯,还有远处的一排塔吊,塔吊顶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刘芳说的话:“你一个女孩子,做到天上去又怎样?”她抬起头,看着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云,灰蒙蒙的,被城市的灯照着,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她不知道天上面有什么。她只知道,她还不想下来。
她回到工位上,把第三杯咖啡喝了,凉的,苦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涩了一下。她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打开PPT,重新做第二十三页。
窗外,北京的夜还在继续。路灯亮着,塔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办公区的灯白花花地照着她。她一个人,坐在这座城市的一个小格子里,做着她自己也不确定的事情。但她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追上。被谁追上?被她妈的话追上,被二姨的话追上,被表妹的朋友圈追上,被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追上。那个声音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认输。
她把第二十三页的标题改了,从“用户增长策略”改成“用户增长的可能性”。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有什么区别,但她觉得“可能性”比“策略”好。策略是确定的,可能性是不确定的。她喜欢不确定。不确定意味着还有机会,还能选,还能走,还能说“不”。
她把PPT保存了,关掉电脑,收拾东西。手机、充电器、耳机、钥匙。她把它们装进包里,站起来,看了一眼工位。椅子歪了,她把椅子推正。电脑黑了,屏幕上映出她的脸,二十八岁,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有点乱。她把头发拢到耳后,转身走了。
电梯在一楼停了,她走出大堂,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三月的北京,风还是硬的。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地铁站走。路上没有人,只有路灯,一盏一盏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那条评论。她不知道那个叫“飞哥不飞”的人会不会看到。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她不知道回了之后她会说什么。她只知道,她说了一句实话。他不用面对每天早上七点的催婚电话。他站在岸上,水有多深,水有多冷,他都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在水里。
她走到地铁站入口,台阶下面黑洞洞的,最后一班地铁已经走了。她站在台阶上面,看着那个黑洞,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是蓝色的,车顶上亮着“空车”两个字。她拉开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她说了一个地址。司机没说话,开车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北京。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像一条河流。她在这条河里漂了十年了,从十八岁漂到二十八岁。她不知道还要漂多久,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她只知道,她还不想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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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陈志强的外卖
晚上九点,北京东三环。
陈志强骑着一辆电动车,在车流里穿行。车后座驮着一个蓝色的保温箱,箱子里装着四份外卖——两份麻辣烫、一份黄焖鸡、一份米粉。他已经在路上跑了十四个小时了,从早上七点到现在,送了三十六单,还剩最后四单。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下一单在团结湖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三十二层,点了一份黄焖鸡,顾客备注“快点,饿死了”。
他今年二十三岁了。来北京两年了。他在房山的工地扎了一年半的钢筋,后来又换了一份工作——送外卖。送外卖比扎钢筋自由,挣得也多一些,一个月能拿七八千。他把欠医院的债还清了,把欠村长的钱也还清了。每个月给妈寄两千,剩下的存着,存了两年,攒了三万多。他不挑活,不挑路,不挑天气。下雨天单多,他就多跑几单;刮风天单少,他就早点回去。他租了一间地下室,六平米,没有窗户,但比之前在房山的那间干爽一些。墙不渗水了,被褥不潮了,暖气也热一些。他不挑,能住就行。
高档小区在团结湖附近,大门是铁艺的,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穿着黑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陈志强把电动车停在门口,从保温箱里取出那份黄焖鸡,拎着塑料袋往里面走。保安拦住他,让他登记。他写了名字、手机号、送哪一户。保安看了一眼,说“进去吧”。他走进小区,里面很安静,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石板路上,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他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小区,地上没有烟头,没有塑料袋,没有外卖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上沾着泥,踩在石板路上,印出几个灰扑扑的脚印。他加快脚步,走进单元门。
电梯是透明的,观光梯,能看见外面的夜景。他按了三十二层,电梯往上走,楼下的灯越来越小,越来越密,像一盘散落的棋子。他站在电梯里,拎着那袋黄焖鸡,看着外面的北京。三十二层,一百米高,他在这个城市里从来没站过这么高。他住在地下室里,六平米,没有窗户。他每天在路上跑,看见的都是别人的脚、别人的车轮、别人的楼底。他从来没看过这个城市的上面是什么样的。现在他看见了。楼很高,灯很亮,路很宽,车很多。但这些东西跟他没关系。他只是来送一份黄焖鸡的。
电梯停了。门开了。走廊里铺着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画,画的是风景,山啊水啊树啊,他看不懂。他找到门牌号,3206,门是深棕色的,很厚,门把手上镀着金。他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睡衣,粉红色的,毛茸茸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她的头发是湿的,刚洗过,披在肩膀上,水滴在睡衣上,洇了一小片。她的脸很小,皮肤很白,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精神,像刚睡醒,又像很累。
“您好,您的外卖。”陈志强把袋子递过去。
女人接过袋子,看了一眼小票,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把门关上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没有“哐当”,是那种慢慢的、被吸住的声音。陈志强站在门口,等了一秒,然后转身往电梯走。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电梯还在三十二层,门开着,他走进去。门刚要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不是走廊里的,是3206房间里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声音从那条缝里挤出来。
“又是外卖?你就不能自己做一顿?”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怒气。
“我做你妈!我上了一天班,回来还要给你做饭?”女人的声音,尖的,像指甲划过黑板。
“那你别上班啊,我养你。”
“你养我?你那点工资养得起谁?”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了。不是碗,是杯子,或者是花瓶,声音脆的,裂开的。陈志强站在电梯里,门开着,他听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按了关门键。电梯门慢慢合上,把那些声音关在外面。
电梯往下走。三十二层,三十一层,三十层……他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三岁,对,他今年二十三。但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像三十。皮肤粗糙,风吹的,日晒的,电动车骑久了脸上全是灰。眼角有细纹,不是笑出来的,是眯着眼睛看路眯出来的。手上是冻疮,冬天骑车的时候留下的,好了又犯,犯了又好。他的头发很长了,没时间剪,被头盔压得扁扁的,贴在头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公司发的,袖口磨得起毛球,领子竖起来,遮着半张脸。
他想起老王结婚那天说的话。老王四十五岁,娶了一个二婚带孩子的女人,在工地的板房里办婚礼,喝醉了酒,抱着他哭,说:“兄弟,我这辈子总算有个家了。”那时候他觉得老王挺可怜的。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更可怜还是老王更可怜。老王好歹有个家,一个板房里的家,一个二婚带孩子的女人,一个叫他爸的小女孩。他有什么?他有一辆电动车,一间地下室,一张欠条——不,欠条已经还清了。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女人,没有叫他爸的孩子。他只有妈在老家等他,大哥在温州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这样的家,真的好吗?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他走出来,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脚踩上去没有声音。他推开单元门,外面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他走到电动车旁边,把保温箱盖好,骑上去。手机响了,是平台的派单,又来了两单。他接了,拧了一下车把,电动车滑进夜色里。
凌晨十二点,他送完了最后一单。电动车骑到半路没电了,他推着走了两站地,才回到住处。他住在北京西站附近的一个城中村,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他把电动车停在门口,用铁链锁上。他掏钥匙开门,走进地下室。
他脱掉头盔,摘掉围巾,坐在床沿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消息,是母亲周素芬发来的:“强子,妈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
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他回:“过年回。”
周素芬回得很快:“你哥今年也回来,他……他好像出什么事了,你回来看看。”
陈志强心里一紧。他拨了大哥陈志国的电话。嘟——嘟——嘟——三声之后,提示音说:“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挂了,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他想起大哥。大哥今年二十八了。不,大哥比他大七岁,今年三十。他在温州,不知道在干什么。上次打电话是半年前,大哥说他在一个鞋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够花。问他有没有对象,他说没有。问他有没有想找,他说不想。问他为什么,他说没意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大哥说:“强子,你别学我。”然后就挂了。
他不知道大哥出了什么事。他不知道大哥在温州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不知道大哥一个人在那边,有没有人说话,有没有人等他回家,有没有人问他吃没吃饭。他只知道,大哥关机了。他只知道,妈说“他好像出什么事了”。他只知道,他在北京,大哥在温州,妈在老家。三个人,三个地方,谁也不知道谁在过什么日子。
他不知道,大哥陈志国在温州出事了。不是大事,是那种一点一点把人磨碎的小事。鞋厂的订单少了,加班没了,工资从三千多降到两千出头。房东涨了房租,从八百涨到一千。大哥换了一个更小的房间,没窗户的,跟他现在住的一样。大哥上个月病了,发烧,一个人躺在房间里,烧了三天,没人知道。他去了诊所,打了一针,花了一百多。他回来之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给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挺好的。”发了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没哭。他已经很久没哭了。
陈志强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大哥关机了。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拨了一遍。关机。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爬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高档小区,三十二层,观光梯,地毯,镀金的门把手。他想起那个穿睡衣的女人,她的头发是湿的,她的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精神。他想起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怒气。他想起摔东西的声音,脆的,裂开的。他想起老王说的那句话:“有个家就好。”
他看着墙壁上的裂缝,问自己:这样的家,真的好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要送外卖,还要攒钱。他只知道,妈在等他回消息,大哥在温州不知道怎么样了。他只知道,明天还要早起,还有三十多单要送。他不能想太多,想太多就走不动了。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蜷缩着,像一只钻进洞里的虫子。
窗外,没有窗。只有墙。墙外面是北京的夜,风在吹,没有月亮。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