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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转折·2019年夏-冬 陈志强母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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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转折·2019年夏-冬
第一节:陈志强·母亲的病
电话是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打来的。陈志强正在送外卖,电动车骑到西单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老家的号码,不是妈的,是邻居王叔的。他接了,王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急的,喘的:“强子,你妈住院了,你快回来!”
红灯变了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把电动车骑到路边,停下来。
“怎么了?”
“胃出血,送到县医院,医生说可能是癌。”
陈志强握着手机,没说话。西单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牵着孩子,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太阳还没落,斜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光刺得他眼睛疼。他眯了一下眼睛,说:“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把电动车骑回站点,跟站长请了假。站长说:“你妈怎么了?”他说:“病了。”站长没多问,批了。他回地下室,从床底下翻出那个跟了他多年的编织袋,塞了几件衣服,一条毛巾,一张银行卡。卡里有五万三,是他攒了两年的全部家当。他把编织袋扎好,背在肩上,出了门。
坐地铁到北京西站,买了一张到遵义的火车票。没有座,站票,二十六个小时。他站在售票大厅里,看着手里的票,想起二十岁那年,他从遵义坐火车去广州,也是站票,二十六个小时。那时候他背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妈给他缝的蓝色布袋,布袋里装着两千块钱、十个煮鸡蛋、一张观世音菩萨像。他站在车厢的连接处,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地往后退,觉得自己要去一个很大的地方。现在他又站在火车上,还是站票,还是二十六个小时。只是方向反了。那时候是从北往南,现在是从南往北。那时候是出去,现在是回来。
火车到了遵义,他转大巴到县城。大巴在县城汽车站停下来,他拎着编织袋下了车,站在站前广场上。广场上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等车的人。他看了一眼,没停,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县医院。”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开车了。
县医院在县城东边,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他付了钱,拎着编织袋走进门诊大楼,找到内科病房,推开门,看见周素芬躺在靠窗的病床上。
他差点没认出来。周素芬瘦了,不是那种慢慢瘦下来的瘦,是那种一下子被抽干了的瘦。脸上没肉了,颧骨突出来,像两座小山。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爬在皮肤下面的蚯蚓。她闭着眼睛,嘴唇发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她躺在那张白色的床上,像一张纸。薄薄的,轻轻的,风一吹就会飞走。
“妈。”陈志强叫了一声。
周素芬没动。
“妈。”他又叫了一声。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嗯。”
“吃饭没?”
“吃了。”
“骗人。”她说,“你每次都说吃了。”
他没说话。他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比他的凉。他想起小时候,冬天的时候,妈总是把手搓热了再摸他的脸。现在她的手是凉的,他握着,想把它搓热。但怎么搓都搓不热。
周素芬看着他,看了很久。“强子,”她说,“妈没事,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
“你还要上班——”
“我不回去。”他又说了一遍。
她不说话了。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把头转向窗户,窗外是县城的楼,灰扑扑的,楼顶上有太阳能热水器,还有一个铁皮做的鸽子笼,几只鸽子在笼子上面站着,咕咕叫。
下午的时候,医生来了。医生姓孙,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扶镜框。他把陈志强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CT片子。他把片子举起来,对着灯,指着上面一团灰白色的影子说:“你妈胃里有个肿瘤,中期的。要做手术,切掉一部分胃,术后还要化疗。”他停了一下,“手术加化疗,大概需要三十万。”
陈志强看着那团灰白色的影子,看了很久。他不懂医,不懂CT片子,不懂肿瘤。但他看得见那团影子,灰白色的,边缘不齐,像一块抹布扔在清水里。
“我做。”他说。
孙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片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递给他。“先交五万押金。”
陈志强接过单子,点了点头。他走出医生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面。窗外是县城的街,有人骑着摩托车,有人推着三轮车,有人牵着孩子。太阳快落了,斜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把墙上的广告牌照得反光。广告牌上写着“XX男科医院,专业治疗前列腺炎”。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家。妈的病还没治,他哪有心思回家。他只是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想着交押金的事。
第二天一早,他去银行取了钱。五万三,全部取出来,装在妈给他缝的那个蓝色布袋里。布袋旧了,边角磨毛了,上面的“平安”两个字还在,红色的,有点褪色。他把布袋攥在手里,去收费窗□□了五万。收钱的护士数了一遍,说:“够了,但下次来就要续了。”他说:“我知道。”
他开始借钱。先给老李打电话。老李在工地上扎钢筋,一个月挣六千,家里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老李说:“强子,我手里只有两千,你先拿着。”他说:“谢谢李哥。”老李说:“别谢,你妈的事,我也帮不了多少。”他给老王打电话。老王出院了,在老家养着,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还是含含糊糊的。他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强子,我……我没钱……对不住……”他说:“哥,没事,你好好养着。”他给工友们打电话,一个一个地打。工友们有的借五百,有的借一千,最多的借了三千。两天时间,他借了两万四。
还差二十二万三。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网贷”。屏幕上跳出几十个APP,他挑了一个看起来正规的,填了资料,上传了身份证。五分钟,审核通过了。额度八万,分二十四期还,利息一万六。他点了确认。八万到了卡里,他转了两万到医院的账户,剩下的六万留着给妈化疗用。
还差十四万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从哪里借。他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打了十几个电话。能借的都借了,不能借的他不好意思开口。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医生,有护士,有家属,有病人。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自己的钱,自己的病。没有人看他。他坐在那里,觉得这栋楼里的人都在往下沉,他也往下沉。他不知道沉到哪里去。
周素芬是在手术前两天知道钱的数目的。
那天傍晚,陈志强坐在床边给她喂饭。她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把勺子推开,看着他。“强子,花了多少钱了?”
“不多,你别管。”
“多少?”
他没说话。
“强子。”她叫他,声音很轻,但很硬。
“十几万。”他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头转向窗户,窗外天快黑了,楼顶上的鸽子笼看不清了,鸽子也不叫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强子,别治了,妈这辈子值了。”
陈志强握着勺子,没说话。
“你爸走了,”她说,“你哥跑了,你也出去了。我一个人在村里,养了两只鸡,种了一园子菜,够了。这辈子,有你们三个,值了。”
“妈。”他说。
“你别说了。”她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整条的,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鼻梁,流过嘴唇,滴在白色的枕头上。“妈不逼你结婚,妈只要你好好活着。”
这是她第二次说不逼他。上一次是三年前的除夕,她发了一条语音,说“强子,妈不逼你结婚,你自己过得好就行”。那时候他躺在北京的地下室里,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现在他坐在县医院的病床边,握着她的手,听着她说同样的话。他不想听了。他不想让她说不逼他。他想让她逼他。想让她说“你快结婚”,说“妈等不了了”,说“你再不结婚我就闭不上眼”。但她不说。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了光。
“妈,”他说,“你还没看到我结婚呢。”
周素芬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你……你要结婚了?”
“嗯,”他说,“等我攒够钱。”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但眼睛里有了光。那光很弱,像一盏快灭的灯,但它还在。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她的手是凉的,瘦的,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但他没躲。他让她摸着,像小时候那样。
“好,”她说,“妈等你。”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攒够钱,什么时候能结婚,什么时候能让妈看见他的孩子。他只知道,他要试试。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妈。为了她说的那句“值了”。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医生把周素芬三分之一的胃切掉了,说是切干净了,但还要看化疗的效果。陈志强站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门开的时候,他看见妈被推出来,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他跟着推车走到病房,看着护士把她抬到床上,给她接上氧气,接上心电监护。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等着她醒。
陪床的日子里,他认识了一个人。
那人姓赵,七十岁,住隔壁床。他也是在县医院做手术的,前列腺的问题,不是什么大病,但恢复得慢。他有三个儿子,老大在贵阳打工,老二在浙江开货车,老三在县城修摩托车。陈志强在医院的走廊里看见过老大的媳妇一次,她来送饭,拎着一个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几句什么,就走了。老二和老三他没见过。老赵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偶尔跟隔壁床的人说几句话。
有一天傍晚,陈志强在走廊里打水,老赵拄着拐杖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他看了陈志强一眼,说:“你是那个胃癌的家属?”
“嗯。”
“你妈怎么样了?”
“还行,恢复得挺好。”
老赵点了点头。他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橘黄色的。“生儿子有什么用?”他说,“都忙着挣钱,谁管你?”
陈志强没说话。
“我有三个儿子,”老赵说,“老大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老二在浙江,两三年没回来了。老三在县城,修摩托车,忙得很,一个月来一次,坐十分钟就走。”他停了一下,“我这住院一个礼拜了,就老大媳妇来送过一次饭。”
“那你后悔结婚吗?”陈志强问。
老赵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他看不透的东西。像一口井,井底有水,但你不知道有多深。“不后悔。”他说,“不结婚,谁给我生儿子?”
陈志强看着他,没说话。他想起老王,想起老王说的“有家了”。他想起大哥,想起大哥说的“这辈子算了”。他想起妈,想起妈说的“妈不逼你结婚”。他想起老赵说的“不结婚,谁给我生儿子”。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暖壶,突然觉得,婚姻对上一代人来说,不是爱情,是养老保险。他们结婚,不是为了跟一个人过一辈子,是为了有人给自己养老。他们生孩子,不是因为爱孩子,是因为老了有人管。他们不后悔,不是因为过得好,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他提着暖壶走回病房,给妈倒了一杯水。周素芬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瘦。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说:“强子,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回去。”
“你还要上班——”
“妈,”他打断她,“我请了长假。等你好了我再走。”
她看着他,没说话。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暖了一些。他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天黑了,对面楼的灯全亮了,一扇一扇的,像棋盘。他想起北京,想起那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想起那辆电动车,想起那些外卖单。他想起老王,想起老赵,想起大哥。他想起妈说的“妈不逼你结婚”,想起自己说的“你还没看到我结婚呢”。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他要试试。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妈。为了她说的那句“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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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苏晚·父亲的倒下
电话是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打来的。苏晚正在公司开周会,总监在讲Q3的OKR,她低头记笔记。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妈”。她没接,按掉了。手机又震了,还是“妈”。她看了一眼总监,总监没注意,她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接了。
“晚晚,你爸出事了。”刘芳的声音是抖的,但不是哭的那种抖,是那种硬撑着的、牙齿咬着嘴唇的抖。
“怎么了?”
“脑梗。下午在家里晕倒了,送到医院了。你快回来。”
苏晚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窗户对着中关村的街,天很蓝,云很白,有鸽子在飞。她看着那些鸽子,飞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她说:“我马上回来。”挂了电话,她走回会议室,跟总监请了假。总监看了她一眼,说:“家里有事?”她说:“我爸病了。”总监点了点头,说:“去吧。”
她没回住处,直接去了北京西站。高铁票卖完了,她买了最近的一趟动车,没有座,站票,五个半小时。她站在车厢连接处,靠着门,看着窗外的风景。北京退了,河北退了,河南退了。山开始出现了,先是丘陵,然后是山。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她从县城去北京,也是在这条路上。那时候她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山变成平原,觉得世界很大。现在她站着,看着平原变成山,觉得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条路,从北京到县城,从县城到医院。
她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县医院还是那栋灰扑扑的五层楼,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她找到内科病房,推开门,看见苏建国躺在靠窗的病床上。
他已经醒了。头上缠着纱布——不是手术,是做检查时扎针留下的。他的右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右手搭在床单上,像一根枯树枝。他的嘴歪了,说话的时候右边的嘴角往下掉,声音含含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他看见苏晚,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嘴动了动,想说什么。
“爸。”苏晚走过去,坐在床边。
苏建国伸出左手,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是凉的,比她的凉。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他的嘴又动了动,这次发出了声音。“晚晚……爸对不起你……”
“爸,你别说话。”苏晚说。
他没听。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她看不透的东西。像一口井,井底有水,但你不知道有多深。“爸这辈子……什么都没做成……就教了几年书……也没教好……”
苏晚没说话。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脸。六十一岁的苏建国,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松了,法令纹很深,嘴角往下掉。他不再是那个坐在书房里看《古文观止》的人了,不再是那个在江边钓鱼、慢悠悠点一根烟的人了。他是一个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含含糊糊的老人。他是她爸。
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直流的哭。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趴在床边,肩膀在抖。这是她成年后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哭。上一次她在父亲面前哭,是小时候摔倒了,膝盖破了,他蹲下来给她吹了吹,说“不疼了”。她那时候信了。现在她不信了。她疼。但她不知道疼的是他,还是自己。
刘芳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但没哭。她站在床尾,两只手攥着床单,攥得很紧。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晚上,苏晚和刘芳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走廊里的灯管忽明忽暗,嗡嗡的,像一只苍蝇。远处有护士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刘芳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头发扎着,白头发比去年多了。苏晚坐在她旁边,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宣传画,画上是一个医生在笑,旁边写着“用爱心呵护生命”。她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
“你爸这辈子,就是太清高。”刘芳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硬,“什么都看不上,什么都做不成。”
苏晚没说话。
“当年跟他一起进一中的,有的当了校长,有的调去了教育局,就他,教了三十年书,还是个普通老师。退休了,连个欢送会都没给他开。”
“妈。”苏晚叫了一声。
刘芳停了一下,看着她。
“那你呢?”苏晚说,“你看上他什么了?”
刘芳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嗡嗡的声音停了,又响了。远处护士的声音也停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病房里传出来的心电监护的声音,滴滴,滴滴,一下一下的。
“那时候,”刘芳说,“他是个老师,有文化,我以为他能带我离开这个小县城。”
苏晚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硬,颧骨高,下巴尖,嘴角往下撇。她年轻的时候应该很漂亮,但现在看不出来了。岁月的痕迹不是皱纹,是一种被磨平了的感觉——像一块石头在河里滚了太多年,棱角都没了,但也没变成鹅卵石,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带你走。”苏晚说。
刘芳转过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像一口井,井底有水,但你不知道有多深。“他没带我走,”她说,“但他给了我你。你走了。”
苏晚愣了一下。她看着母亲,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嘴角。她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在政治课本上写的那行字:“我不会重蹈她的覆辙。”她以为自己在逃离,逃离这个县城,逃离这张饭桌,逃离那些催婚的声音。她不知道,母亲也在逃离。只是母亲逃不掉。她把所有的希望都装进女儿的行囊里,让她替自己走。
苏晚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刘芳的手是凉的,比她的凉。她没有抽开。她让女儿握着,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对面墙上的宣传画。画上的医生还在笑,那行字还在——“用爱心呵护生命”。她们坐在那里,握着彼此的手,谁都没说话。
苏晚在医院陪了父亲一周。
这一周里,她看见母亲照顾父亲的样子。每天早上六点,刘芳就来了,提着保温桶,里面装着粥或者面条。她把床摇起来,把枕头垫好,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苏建国吃得很慢,一口要嚼很久,有时候还会呛到。刘芳就拍他的背,等他咳完了,再喂下一口。喂完了饭,她给他擦身子。她用温水把毛巾打湿,拧干,先从脸开始,擦眼睛、擦鼻子、擦嘴巴,然后擦脖子、擦胳膊、擦手。她把他的右手抬起来的时候很轻,怕弄疼他。那只手是软的,没有力气,搭在她的手心里,像一个婴儿的手。她给他翻身的时候也很轻,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扶着他的腰,慢慢地把他翻过去,再把背后的衣服拉平,把被子盖好。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也不叹气。每一样都做得很熟练,像是做了很多年。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照顾她的。喂饭、擦脸、翻身,只是那时候她病了,母亲还年轻。现在母亲老了,照顾的人换成了父亲。她不知道母亲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也会老,也需要人照顾。那时候,谁会在她身边?
第七天,苏晚办完了出院手续。苏建国恢复了一些,能坐起来了,但右半边还是不能动,说话还是含含糊糊的。医生说要慢慢恢复,可能要半年,也可能一年,也可能就这样了。刘芳听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晚扶着苏建国上了车,坐在后座,让他靠着自己。刘芳坐在副驾驶,司机是县城跑出租的老周,跟苏建国认识,说:“苏老师,您好好养着,过两天我再来看您。”苏建国的嘴动了动,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老周笑了一下,开车了。
到了家,苏晚扶着苏建国上楼。老楼没有电梯,六层,苏建国以前爬上去都不带喘的。现在他走不了,苏晚和刘芳一左一右架着他,一级一级地往上挪。挪了十几分钟,才到了三楼。进了门,把他放在床上,苏晚和刘芳都喘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苏晚做了饭。她已经很久没做饭了,在北京每天吃外卖。她做了三个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一个紫菜蛋花汤。她端着菜上桌的时候,刘芳看了一眼,没说话。她们坐在桌前,苏建国在卧室里,门开着。苏晚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觉得太咸了。刘芳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说:“盐放多了。”苏晚说:“嗯。”刘芳没再说什么,把那盘西红柿炒鸡蛋吃了一大半。
吃完饭,苏晚洗碗。刘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苏晚感觉到母亲在看她,没回头。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抹布拧干了挂在架子上。她转过身,看见刘芳还站在那里。
“妈,”她说,“你恨爸吗?”
刘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恨过。”她说,“但现在不恨了。他只是个普通人,我也是。”
苏晚靠在灶台边,看着母亲。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软,不是那种年轻的软,是那种老的、松的、被生活揉搓过的软。像一块旧抹布,洗了太多次,纤维都散了,但还能用。
“那你觉得,婚姻是什么?”苏晚问。
刘芳想了很久。厨房里的灯管嗡嗡响,窗外有狗叫,远处有摩托车的声音。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看着灶台上的锅碗瓢盆。那些东西她用了二十多年,锅底黑了,碗口缺了角,筷子换了好几茬。
“婚姻就是……”她停了一下,“两个人一起扛。扛得住,就一辈子;扛不住,就半辈子。”
苏晚看着她,没说话。她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母亲给他喂饭、擦身、翻身的样子。她想起母亲说的“他没带我走,但他给了我你,你走了”。她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在政治课本上写的那行字:“我不会重蹈她的覆辙。”她现在不这么想了。她不是不会重蹈,是她还没到那个份上。她还没遇到一个需要她扛的人,还没遇到一个需要她扛一辈子的事。她只是一个人在北京,扛着自己。她以为自己在扛,其实她只是在漂。漂在水面上,脚不着地,手不着岸。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沉下去。她只知道,母亲扛了三十年了,还没沉。
她第一次觉得,母亲不只是一个“催婚的人”。她也是一个“扛了一辈子的人”。她扛过父亲的清高,扛过县城的闭塞,扛过女儿的离开,扛过自己的不甘。她还在扛。
“妈。”苏晚说。
“嗯。”
“你累吗?”
刘芳没回答。她转过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哗哗地响,冲在她那双粗糙的手上。她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累。”她说,“但习惯了。”
苏晚站在她旁边,没说话。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了,一扇一扇的,像棋盘。苏晚站在母亲的旁边,看着那些灯,觉得这个县城跟北京不一样。北京的灯是冷的,白的,密密麻麻的,像电路板。这里的灯是暖的,黄的,稀稀拉拉的,像萤火虫。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她只知道,今天晚上,她不想走。
她们并排站在厨房里,谁都没说话。灯管嗡嗡响,窗外有狗叫,远处有摩托车的声音。母亲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女儿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老一少,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树。根缠在一起,谁也分不清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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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林逸飞·父亲的破产
电话是八月的一个下午打来的。林逸飞正在剪视频,电脑屏幕上是他自己的脸,环形灯照得他眉清目秀。他盯着那张脸,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他已经三个月没接到赵雅芝的电话了。上一次通话是春天,她问他缺不缺钱,他说不缺,她说“那就好”,然后挂了。他接了。
“逸飞,你爸出事了。”
赵雅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但林逸飞听出来了,那个平是压出来的,像用熨斗烫一件皱了的衬衫,表面平了,褶子还在。
“怎么了?”
“资金链断了。欠了两个亿。”她停了一下,“你回来一趟。”
林逸飞握着手机,没说话。他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的脸,那张脸也在看着他,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精神。两个亿。他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够他做四百年视频,够他在北京买二十套房子,够他爸在顺义建十个别墅区。他爸就是建别墅的。现在他爸的别墅也要没了。
“我马上回来。”他说。
从朝阳到顺义,打车一个小时。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北京。三环、四环、五环,楼房越来越矮,天越来越空。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开车带他走这条路,他坐在副驾驶,看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他爸说:“逸飞,你长大了想干什么?”他说:“不知道。”他爸说:“那你就跟着爸干。”他说:“好。”后来他没跟着他爸干,他爸也没问过。他们谁都没再提过这件事。
到了别墅区,大门还是那个大门,铁艺的,黑色的,门口站着两个保安。保安认识他,没拦。他走进去,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还在,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他小时候在这棵树下堆过雪人,鼻子是胡萝卜,眼睛是煤球。他爸站在门口看着他,抽着烟,说“好看”。那是他记得的,他爸最后一次对他笑。
他推开门,走进客厅。
林国强坐在沙发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领口松了,挂在脖子上,像晾衣架上的衣服。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慢慢白的,是一夜之间白的。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花白的,鬓角白,头顶黑。现在全白了,白得刺眼,像冬天院子里的雪。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是黑的,映出他的影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头发全白,脸是灰的。
“爸。”林逸飞叫了一声。
林国强没动。
“爸。”他又叫了一声。
林国强慢慢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那种一夜没睡的、干涩的红。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他看见林逸飞,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逸飞,”他说,“爸这辈子完了。”
林逸飞站在茶几对面,看着父亲。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坐在这个沙发上,翘着腿,抽着烟,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工地搬砖了”。那时候他爸的声音很响,像打雷。现在他爸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你不是一直说,你什么都能搞定吗?”林逸飞说。
林国强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他没见过的东西。像一口井,井底有水,但你不知道有多深。“爸错了。”他说,“爸什么都没搞定。你妈、你、这个家,我什么都没搞定。”
赵雅芝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珍珠耳环。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人。她看着林国强,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下面有什么,但你看不见。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说。
林国强没看她。他看着茶几上的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七八个烟头,有的灭了,有的还留着一截白灰。
“我欠了很多钱,”他说,“房子可能保不住了。”
赵雅芝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时钟的声音,嘀嗒,嘀嗒。那钟是赵雅芝买的,德国的,机械的,走得很准。林逸飞小时候喜欢听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现在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什么。
“那离婚吧。”赵雅芝说。
林国强转过头,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妈,”林逸飞说,“你说什么?”
赵雅芝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泪,没有红。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我说离婚。我不能跟着他一起跳楼。”
林逸飞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坐在两张沙发上,隔着一个茶几,隔着一米远的空气,隔着三十年的婚姻。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年中秋夜,他爸难得回家吃饭,他妈让保姆做了八个菜。他爸说太多了浪费,他们没说几句话就吵起来了。他爸走了,他妈在客厅里哭。他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哭。那时候他在想,他们为什么要结婚。现在他不想了。他看见了。婚姻在最脆弱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是吵架,不是摔东西,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头发全白了,说“爸这辈子完了”;是另一个人坐在对面,穿着黑色连衣裙,戴着珍珠耳环,说“离婚”。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时钟在走,嘀嗒,嘀嗒。
赵雅芝说到做到。
一个星期后,她搬走了。她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的是客厅,不是林国强,也不是林逸飞。她看的是那盏水晶灯,那张红木桌,那架德国时钟。她看了三秒,然后转过身,走了。门关上了,声音很轻,没有“哐当”,是那种慢慢的、被吸住的声音。林国强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没有看她,没有送她,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电视。电视没开。
林逸飞站在楼梯口,看着父亲。他突然觉得,父亲不是那个在工地上搬砖的人,不是那个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的人,不是那个一年回家吃饭不超过二十次的人。他是一个坐在沙发上、头发全白、看着黑电视的老人。他是他爸。
赵雅芝提了离婚,林国强没反对。他签了字,很平静,像签一份合同。律师把文件递过来,他翻到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还是那样,一笔一画,很工整。签完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律师事务所,站在门口。天很蓝,云很白,有鸽子在飞。他看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回顺义了。
那天晚上,林逸飞回了一趟顺义。他推开别墅的门,客厅里没开灯,林国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林逸飞走过去,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他们谁都没说话。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一个男人在追一个女人,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
“爸。”林逸飞叫了一声。
林国强没动。
“爸,你不恨她吗?”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男人追上了女人,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喘着气,看着对方。男人说了什么,女人笑了。
“不恨。”林国强说,“她跟着我三十年,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林逸飞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一明一暗的,颧骨高,下巴尖,鼻子挺。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帅,但现在老了。老了就是老了,不是皱纹,不是白发,是那种从里面塌下去的感觉。像一栋楼,外面看着还好,里面的钢筋已经锈了。
“那你后悔结婚吗?”林逸飞问。
林国强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像一口井,井底有水,但你不知道有多深。“不后悔。”他说,“没有她,就没有你。”
林逸飞看着他,没说话。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很少在家。他在工地上,在饭局上,在去机场的路上。他以为他爸不喜欢待在家里,不喜欢跟他妈说话,不喜欢跟他说话。他以为他爸是一个缺席的人。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他爸不是缺席,他是扛不住。他扛不住公司,扛不住债务,扛不住他妈,扛不住这个家。他只能逃。逃到工地上,逃到饭局上,逃到去机场的路上。他以为他在外面什么都能搞定,其实他什么都没搞定。他只是在逃。逃了三十年,逃到头发白了,逃到公司倒了,逃到老婆走了。他逃不动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未开。
“爸,”林逸飞说,“你以后怎么办?”
林国强想了想。电视里的电影演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女的在洗头发,泡沫很多,她笑着,说“就是这么自信”。
“不知道。”他说,“但天不会塌。”
林逸飞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爸不是一个“缺席的人”。他是一个“扛不住的人”。他扛不住,但他没倒。他坐在这里,头发白了,公司倒了,老婆走了,但他没倒。他还在。他说“天不会塌”。也许天真的不会塌。也许塌了也没关系。反正他们已经在地上了。
林逸飞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他端回来,把一杯放在林国强面前。林国强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爸,”林逸飞说,“我搬回来住吧。”
林国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他没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们坐在客厅里,喝着凉白开,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北京,晴,二十四到三十二度。明天是个好天。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他们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