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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林逸飞·北京 林逸飞在教 ...

  •   第三章:林逸飞·北京

      一、别墅里的晚餐

      2010年的中秋节,林逸飞十七岁了。

      说“过了”中秋更准确一些。那天是农历八月十五,北京的天已经凉了,顺义别墅区的银杏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林逸飞下午从学校回来,坐的是校车,国际学校的校车是蓝色的,车身上印着英文,在北京的街道上开,像一条外来的鱼。

      他到家的时候,赵雅芝在客厅里打电话。她穿着一条真丝连衣裙,头发是新做的,卷成大波浪,搭在肩膀上。她看见林逸飞进门,对着电话说了一句“那我先挂了”,然后站起来,说:“你爸今天回来吃饭。”

      林逸飞愣了一下。他爸林国强,五十五岁,房地产商,名下有三个公司、两个项目、一个高尔夫球场馆。他一年回家吃饭不超过二十次,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到一次。林逸飞已经习惯了,家里那张能坐十六个人的红木餐桌,通常只坐三个人——他、赵雅芝、还有保姆。有时候赵雅芝也不在家,就他一个人,坐在餐桌的一角,面前摆着三菜一汤,吃完了保姆收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哦。”林逸飞说。

      “你上去换件衣服,”赵雅芝说,“别穿校服。”

      “校服怎么了?”

      “不好看。”

      林逸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拎着书包上楼了。

      他的房间在三楼,很大,比普通人家的客厅还大。一张两米宽的床,一个独立的衣帽间,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课本。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明星的海报,还有一个飞镖盘,飞镖盘上扎着几支飞镖,靶心附近有七八个针眼。

      他把书包扔在床上,站在窗前。窗户对着别墅区的中心花园,花园里有一座喷泉,喷泉旁边有几个小孩在玩滑板。他看着那些小孩,看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件卫衣,下楼了。

      六点,林国强回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车牌号林逸飞记不太清,京A开头,后面几个数字他背不下来,但他认得那辆车。车停在车库里,林国强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但鬓角已经白了。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脸上的肉少了,颧骨突出来,看着有点凶。

      “爸。”林逸飞站在客厅里。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然后他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赵雅芝从厨房里出来,说:“回来了?我让阿姨做了八个菜。”

      “八个?”林国强皱了皱眉,“太多了,浪费。”

      “过节嘛,”赵雅芝说,“难得一家人吃顿饭。”

      林国强没接话。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电视里在播什么经济新闻,主持人说“房地产市场调控”什么的。他看了一会儿,又关掉了。

      饭好了。保姆把菜端上桌,红烧鱼、清蒸螃蟹、蒜蓉扇贝、糖醋排骨、白灼虾、蒜蓉西兰花、酸辣土豆丝、一个老母鸡炖汤。满满一桌子,从桌子的这头摆到那头。

      三个人坐下来。

      林逸飞坐在一边,赵雅芝坐在他左边,林国强坐在他右边。十六个人的桌子,三个人坐,每个人面前都隔着一米远的空气。林逸飞觉得他们像三个孤岛,被这片红木的海洋隔开了。

      “吃吧。”赵雅芝说。

      林国强夹了一块鱼,嚼了两口,说:“鱼不错。”

      “阿姨做的,说是今天早上在菜市场买的活鱼。”

      “嗯。”

      三个人吃了几口,没人说话。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林逸飞夹了一块排骨,嚼着,觉得肉很柴,没什么味道。

      “期中考多少分?”林国强突然开口了。

      林逸飞抬起头,看着他爸。林国强低着头,在剥一只螃蟹,蟹壳在他手里咔嚓咔嚓地响。

      “还行。”林逸飞说。

      “还行是多少?”

      “班级第十五。”

      林国强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蟹壳扔在桌上,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然后放下筷子。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说,“已经在工地搬砖了。”

      赵雅芝在旁边插嘴:“你别老拿你的过去说事,时代不同了。”

      “时代不同?”林国强冷笑了一声,“时代再不同,没本事的人照样没饭吃。”

      “他怎么会没本事?”赵雅芝的声音高了,“他上的可是北京最好的国际学校——”

      “国际学校怎么了?国际学校出来的就不愁饭吃?”林国强看了林逸飞一眼,“第十五名。你那个班多少人?”

      “三十个。”

      “三十个排第十五,中间偏下。你以为这是好成绩?”

      林逸飞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他在学校挺好的,”赵雅芝说,“老师说他英语进步很大——”

      “英语进步大有什么用?”林国强打断她,“他能靠英语吃饭吗?我初中没毕业,现在不照样——”

      “你那是赶上好时候了!”赵雅芝的声音又高了,“你以为现在的孩子跟你那时候一样?你那时候是什么年代?现在是——”

      “行了行了。”林国强摆了摆手。

      赵雅芝还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扇贝,放在嘴里,嚼得很用力。

      林国强又看向林逸飞:“你那个篮球,别打了。耽误学习。”

      “我没耽误学习。”林逸飞说。

      “没耽误?没耽误你考第十五?”

      “篮球是校队——”

      “校队能当饭吃?”林国强的声音硬了,“我告诉你,你现在不好好学习,以后连个大学都上不了。你以为你爸能养你一辈子?”

      林逸飞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上楼。赵雅芝在后面叫了他一声,他没回头。

      他上了三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门是实木的,很厚,关上的时候声音很闷,像什么东西被吞掉了。

      他没有开灯。他站在门口,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躺了下来。床垫很软,把他整个人陷进去。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平整的,像一面倒过来的墙。

      楼下传来声音。不是电视,是人在说话。他听不清,但能听出那是赵雅芝的声音,尖的,快的,像机关枪。然后是林国强的声音,低的,闷的,像打雷。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听出那不是在聊天,是在吵。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是别墅区的夜,安静,但不安静——远处有狗叫,喷泉还在喷水,偶尔有一辆车从外面的路上开过,车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

      楼下的声音停了。他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一句话,赵雅芝说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他听清了: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沉默。然后林国强的声音,低的,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怎么没好好说话?我供他吃供他穿,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需要的是钱吗?他需要的是你!”

      沉默。

      然后是门开的声音。然后是关车门的声音。然后是发动机的声音。然后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驶出了车库,车灯在窗帘上扫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赵雅芝没有上来。楼下也没有声音了。

      林逸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平整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想赵雅芝说的那句话:“他需要的是你。”

      他在想林国强说的那句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工地搬砖了。”

      他在想刚才那张桌子。十六个人的红木桌,三个人坐,每个人面前隔着一米远的空气。他坐在中间,左边是赵雅芝,右边是林国强。他们像三个孤岛,被一片红木的海洋隔开。赵雅芝在抱怨,林国强在沉默,他在吃饭。三个人,一张桌子,八个菜,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年中秋,林国强也在家。那天赵雅芝很高兴,让保姆做了很多菜,还买了月饼。林国强吃了两个月饼,说太甜了,不吃了。赵雅芝说那你吃螃蟹,林国强说螃蟹太麻烦。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赵雅芝坐在旁边剥螃蟹,剥好了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林逸飞坐在对面,看着他们。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看电视,剥螃蟹。很简单,但很满。

      后来呢?后来林国强越来越忙了。公司越开越大,项目越来越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赵雅芝开始去美容院、练瑜伽、打麻将。她交了一帮朋友,都是住在附近的太太,每天约着喝茶、逛街、做指甲。她看起来很开心,但林逸飞觉得,她开心的时候很少笑。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笑。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他们当初为什么要结婚?

      他不知道答案。也许是为了钱,也许是为了他,也许是因为在那个年代,每个人都觉得应该结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现在坐在一起吃饭,隔着两米的距离,像三个陌生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张海报,是科比·布莱恩特的,跳起来投篮的姿势,背后是洛杉矶的夜空。他喜欢科比,不是因为他打球好,是因为科比说过一句话:“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吗?”林逸飞没见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但他见过凌晨四点的北京。在那些失眠的夜里,他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然后听见鸟叫,然后听见保洁阿姨在楼下扫地的声音。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失眠。他在学校有很多朋友,篮球队的、班上的、隔壁班的。他们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他们觉得他很好,阳光、开朗、什么都无所谓。但他知道,那些朋友只认识他的一半。另一半,他自己都不认识。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是那张桌子,十六个人的红木桌,三个人坐。是赵雅芝说的那句话:“他需要的是你。”是林国强关车门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碎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东西不会再粘起来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我不要结婚。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那张桌子上,也许是从赵雅芝的抱怨里,也许是从林国强关车门的那个声音里。也许都不是,也许都是。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那条线很细,很直,从这头到那头,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

      他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窗外,北京的夜越来越深了。远处的狗不叫了,喷泉也停了,只剩下风声,呼呼的,像一个人在叹气。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

      二、第一次恋爱

      2013年的春天,林逸飞二十岁了。

      准确地说,他是在大二下学期谈的恋爱。女朋友叫陈雨桐,同班同学,学的是市场营销。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能在人群里找到的女孩——不化妆,不烫头发,穿的衣服都是优衣库的基本款,白的、灰的、藏青的。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你的眼睛,听你说话的时候会点头,点得很认真。

      林逸飞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也许是大一军训的时候,她站在他旁边,晒得满脸通红,但一直没叫苦。也许是某次小组讨论,她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点子,被老师表扬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也许是更早,也许是更晚,也许根本就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他只是突然发现,上课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往她那边看,食堂里他会找她坐在哪里,手机上他会等她回消息。

      他追了她一个月。请她喝了三次咖啡,看了两场电影,在校园里散了无数次步。她一开始很矜持,说“我们是同学”,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说“你了解我吗”。他没放弃。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追她,他只是觉得,如果他不追,他会后悔。

      后来她答应了。那天晚上,他们在校园里的湖边坐着,四月的北京,柳絮飘得像下雪。她说:“那我们试试吧。”他说:“好。”然后他伸出手,想牵她的手。她的手缩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来,放在他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凉,很小,像一只受惊的鸟。

      那是他第一次牵一个女孩的手。

      谈恋爱之后,他发现自己不会。

      不是不会牵手、不会拥抱、不会说好听的话。这些他都会。他看过电影,看过小说,看过身边的朋友怎么做。他可以在该说“我想你”的时候说“我想你”,在该送礼物的时候送礼物,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他把这些事情做得很标准,像完成一道数学题,步骤清晰,答案正确。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陈雨桐是那种很细腻的女孩。她会记住他说过的话,哪怕是不经意的一句。她说有一次他在食堂说想吃家里的红烧肉,她就在宿舍用小电锅炖了一锅,用保温盒装好,趁热送到他楼下。他打开保温盒的时候,肉还是热的,酱色的,油亮亮的,切得大小不一的土豆块埋在肉下面。他说:“谢谢。”她笑了,说:“你尝尝,咸淡行不行?”他尝了一块,说:“行。”她说:“真的行?”他说:“真的行。”她低下头,说:“那就好。”

      他吃了那盒红烧肉,觉得味道很好。但他不知道,她为了炖这锅肉,在宿舍里躲着宿管阿姨,用电锅偷偷煮了两个小时。她怕糊了,一直守在旁边,一边写作业一边搅。这些他后来才知道,是她的室友告诉他的。

      他觉得很感动。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感动。他说了“谢谢”,又说“好吃”,然后又说了“谢谢”。他觉得不够,但他不知道该给什么。

      三个月后,陈雨桐提出分手。

      那天是七月初,北京已经热了,校园里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有一股甜腻腻的香味。他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她坐在他旁边,离他很近,但他觉得她很远。

      “林逸飞,”她说,“我觉得你不懂怎么爱一个人。”

      他愣住了。

      “我爱你的。”他说。

      “不,”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很亮的、很认真的光,“你只是需要一个人陪。”

      他想反驳。他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说的,好像是对的。

      他想了想。他需要她吗?需要。她不在的时候他会想她,她回消息慢了他会焦虑,她跟别的男生说话他会不舒服。这是需要,但这是爱吗?他不知道。

      “你对我很好,”陈雨桐说,“你记得我生日,你会送我礼物,你会说我想听的话。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些事情,换一个人,你也可以做?”

      他想了。换一个人,他也可以做。送礼物、说情话、牵手、拥抱,这些事情他都可以对另一个人做。不是因为他爱那个人,是因为他知道该怎么做。就像打游戏,他知道什么时间该放什么技能,不是因为他热爱那个游戏,是因为他玩得太多了。

      “你从小什么都不缺,”陈雨桐说,“所以你也不知道缺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什么是‘没有’,所以你也不知道什么是‘有’。”

      他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从小住在别墅里,上最好的学校,穿最好的衣服,用最好的手机。他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用争,什么都不用怕失去。所以他也不知道什么是珍惜。

      “我累了,”陈雨桐站起来,“我不想当你的陪练。”

      她走了。走得很慢,没有回头。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扎着马尾辫,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坐在看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那头。他没有追。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我爱你”,她说“你只是需要一个人陪”。他说“我会改”,但她没有给他机会。

      他站起来,走下看台,开始在操场上走。

      操场是标准的四百米跑道,红色的塑胶,白色的划线。他走了一圈,两圈,三圈。天慢慢暗下来了,跑道上的线越来越模糊,看台上的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团。

      他在想她说的话。

      “你不懂怎么爱一个人。”

      他不懂吗?他想了想他的父母。林国强爱赵雅芝吗?他不知道。他们结婚二十多年,他没见过他们牵手、拥抱、说情话。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像两个陌生人被塞进了同一间屋子。赵雅芝爱林国强吗?她抱怨他不回家,抱怨他不关心她,抱怨他把家当旅馆。但这是爱吗?是抱怨,还是需要?

      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爱。他从小看到的是,两个人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用同一张桌子吃饭,睡同一张床,但他们不说话,不笑,不看对方。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如果这是爱,他不想学。如果不是,那他学什么?

      他走了十圈的时候,腿开始酸了。他走了十五圈的时候,脚底开始疼了。他走了二十圈的时候,什么都不疼了,腿不是他的,脚不是他的,连脑子都不是他的了。

      他停下来,站在操场的正中央。灯很亮,照着他一个人。周围是空荡荡的跑道,空荡荡的看台,空荡荡的夜。

      他站在那里,心里不是难过,是困惑。

      她说得对吗?他不懂爱。他只是需要一个人陪。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人。别墅很大,房间很多,但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失眠。他以为交了女朋友,他就不是一个人了。但陈雨桐说得对,他需要的不是她,他需要的是“不是一个人”。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可能真的不知道“爱”是什么。

      因为没有人教过他。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陈雨桐的号码。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放在屏幕上,想按下去,但又缩回来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说“我懂了”?他懂了吗?说“再给我一次机会”?他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慢慢走出操场。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亮着,把路面照成橘黄色。槐花的香味还在,甜腻腻的,像过期的香水。他走在路上,一个人,影子在他前面,短短的,缩成一团。

      他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林国强难得在家。赵雅芝很高兴,做了很多菜。他坐在桌上吃饭,吃着吃着,突然问了一句:“爸爸,你爱妈妈吗?”

      林国强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赵雅芝也愣住了,然后笑了,说:“小孩子懂什么,吃饭。”

      他没再问了。但他记得林国强那个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尴尬,是一种很空的、什么都没有的表情。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门开着,窗户开着,风从里面穿过去,什么都没有。

      他现在懂了那个表情。

      林国强不是不爱赵雅芝。他是不知道什么是爱。他从小在农村长大,十七岁出来打工,在工地上搬砖,在市场上倒货,在饭局上喝酒。他学会了怎么挣钱,怎么应酬,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但他没有学过怎么爱一个人。没有人教过他。

      就像现在,没有人教过林逸飞。

      他走到宿舍楼下,停下来。楼上的灯亮着,有的房间传出音乐声,有的房间传出笑声,有的房间很安静。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他们也许在笑,也许在哭,也许在吵架,也许在沉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那扇窗户是暗的。

      他走上楼,推开宿舍的门。室友们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他说:“嗯。”然后他爬到上铺,躺下来。

      他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贴着一张课表,已经卷了边。他看了很久,没看进去。

      他在想陈雨桐说的话。

      “你只是需要一个人陪。”

      她走了。他又是一个人了。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也许她说得对。也许我真的不懂什么是爱。也许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懂。

      但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学。

      窗外,北京的夜很深了。远处有车声,嗡嗡的,像一只苍蝇。他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

      ---

      三、直播间的诞生

      2015年的秋天,林逸飞大四了。

      说“大四”其实不太准确——他已经不怎么上课了。该修的学分都修完了,毕业论文还早,同学们有的在实习,有的在考研,有的在找工作。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投了几份简历,有几家公司的面试通知,但他都没去。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者说,他什么都不想做。

      他每天的生活是这样的:中午十二点起床,刷半个小时手机,点一份外卖,吃完继续刷手机,打一会儿游戏,刷一会儿B站,刷一会儿微博,刷一会儿朋友圈。然后天就黑了。然后他继续刷手机,刷到凌晨两三点,关灯,在黑暗中继续刷,刷到眼睛疼,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睡不着。然后拿起手机,继续刷。

      他不知道自己刷什么。他只是在找。找什么,他不知道。

      十月的北京,天凉了。他缩在宿舍的床铺上,裹着被子,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惨白。室友们有的去实习了,有的在图书馆,有的在谈恋爱。宿舍里经常只有他一个人。他喜欢一个人,但他又怕一个人。一个人的时候,他可以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假装什么都无所谓。但一个人的时候,他也必须面对那个问题:你他妈在干什么?

      他也不知道。

      有一天下午,他刷到一条微博。是一个女生发的,说她妈给她安排了相亲,对方是个程序员,月薪两万,有房有车,但她不想去。她说:“我才二十三岁,我不想被安排。”评论里有人说“你妈是为你好”,有人说“不想去就别去”,有人说“你都二十三了,再不找就晚了”。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开评论区,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把微博关掉了。

      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你没错”?他想说“别听他们的”?他想说“我也二十三了”?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宿舍,无聊到极点,打开B站,想找个视频看。看了几个,都是些搞笑的、游戏的、影视剪辑的,没什么意思。他关掉B站,又打开,又关掉。然后他看到一个按钮:投稿。

      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投过稿。他不知道自己能投什么。他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打游戏,不会剪视频。他什么都不会。

      但他还是点开了。

      他拿起手机,对着自己的脸,录了一段视频。大概三分钟,他忘了自己说了什么。好像是说“父母催婚”的事情,说他爸妈从来不催他,因为他们根本不管他。他说他挺羡慕那些被催婚的人,至少还有人管。他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挺傻的。

      他把视频传上去了。没修图,没剪辑,没加任何特效。他觉得不会有人看。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打开B站,发现那条视频有十万播放。

      十万。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十万。评论有三百多条,弹幕密密麻麻的,把他的脸都盖住了。他关掉弹幕,看评论。有人说“心疼你”,有人说“你爸妈也太冷血了吧”,有人说“你长得挺帅的”。还有人说“你说得太对了,我爸妈天天催我,烦死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条视频会有这么多人看。他说了什么?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自己最真实的样子拍了上去——一个躺在床上、裹着被子、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

      但他突然觉得,他不那么孤独了。

      他开始录第二个视频。这次他坐在书桌前,对着镜头,说了一段关于“单身生活”的话。他说单身挺好的,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他说他谈过一次恋爱,三个月就分了,因为他不懂怎么爱一个人。他说他后来想明白了,不懂就不懂呗,为什么一定要懂?

      这段视频也有二十万播放。

      他开始定期更新。一周两三次,每次五六分钟。他的内容越来越集中——都是关于“不婚主义”、“单身生活”、“如何拒绝相亲”。他给自己起了一个ID,叫“飞哥不飞”。他说自己是“一个不想结婚的95后”。他说“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选项”。他说“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粉丝涨得很快。一个月,十万。两个月,三十万。三个月,五十万。

      他开始接到广告了。第一个广告是一个零食品牌,让他吃几口零食,说几句“这个很好吃”。他做了,对方给了三千块。他把钱存在支付宝里,看着那个数字,觉得有点不真实。他从来没挣过钱。他花的是林国强的钱,从小到大,没断过。现在他挣了三千块,是他自己挣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什么。

      他给自己立了一个人设。通透、自由、不被世俗绑架。他在镜头前笑着,说话慢悠悠的,每句话后面都带着一个问号,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他说“结婚干嘛?自己过不好吗?”他说“相亲就是把自己摆在货架上让人挑”。他说“别人的看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看自己”。

      他说的这些话,他自己信吗?他不知道。但他说多了,就觉得自己应该信。

      每天下午,他会花一个小时录视频。他把宿舍的窗帘拉上,把书桌收拾干净,把手机架好,打开环形灯。灯是他在淘宝上买的,一百二十块,能把他的脸照得很亮,看不出黑眼圈,看不出疲惫。他对着镜头说话,笑着,慢悠悠的,每句话后面都带着一个问号。

      录完之后,他会把视频传到电脑上,用软件剪掉卡壳的地方,加一个滤镜,加一段背景音乐。然后上传。然后等播放量。然后看评论。然后回复。然后刷手机。然后等天黑。然后等天亮。

      每次关掉摄像头,他都会在黑暗中刷两个小时手机。宿舍的灯关了,室友睡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刷微博,刷B站,刷知乎,刷朋友圈。他不知道自己刷什么。他只是在找。找一个答案,找一个人,找一句话,找到一个能让他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的东西。

      但他找不到。

      他刷到一个帖子,说“人为什么要结婚”。评论里有人说“为了繁衍”,有人说“为了老了有人照顾”,有人说“因为爱”。他看着“因为爱”这三个字,想了很久。爱是什么?他不知道。他谈过恋爱,但他不懂爱。他看过父母,但他没见过爱。他在电影里看过,在小说里读过,在歌里听过,但他没见过。他不知道爱长什么样。

      他想把这句话写进视频里。但他不知道怎么写。他说“爱不存在”?太绝对了。他说“爱存在但我不需要”?太装了。他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爱”?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敢说。

      他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睡不着。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他收到一条私信。是B站上的,一个女粉丝,头像是一朵花,ID叫“小鹿不撞了”。她写了一段话,很长:

      “飞哥,我看了你所有的视频。你说得对,女孩子不应该被婚姻定义,不应该被年龄绑架。我听了你的话,拒绝了家里的相亲。我妈给我介绍了三个,我都没去。我妈哭了,她说她都是为了我好,她说她怕我老了没人要。我看着她哭,我很难受。我错了吗?”

      他看了三遍。第一遍,他看懂了字面意思。第二遍,他看见了那个女孩的脸——也许二十出头,也许在某个小城市,也许跟她妈住在一起,也许每天都被催婚,也许她只是想找一个人告诉她:你没做错。第三遍,他看见了自己。

      他打了回复。第一遍,他写:“你没错,你妈也没错,你们只是想法不同。”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太敷衍了。删了。

      第二遍,他写:“你妈哭是因为她爱你,但爱不是控制。你要过自己的日子。”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太说教了。删了。

      第三遍,他写:“听自己的。”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太短了。但他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最后他回:“你没有错,你只是活成了自己。”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

      他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贴着一张课表,已经卷了边。他在那张床上睡了快四年,从来没见过那张课表上的字。现在他看见了,是英语课,周二上午八点,周五下午两点。他一次都没去过。

      他问自己:我他妈在说什么?

      “活成了自己”——什么是自己?他自己活成了什么?一个不想结婚的95后?一个在镜头前教别人怎么活的博主?一个每天晚上刷手机刷到凌晨三点的废物?他不知道。

      他教别人“不婚主义”,但他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没想明白。他教别人“拒绝相亲”,但他从来没有被相亲过——他爸妈根本不管他。他教别人“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但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因为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想再看一遍那条私信。但他没有打开。他怕看到那个女孩的回复。他怕她说“谢谢你,飞哥”。他怕她说“你说得对”。他怕她说“我懂了”。因为他自己都不懂。

      他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北京的夜很深了。远处的车声,嗡嗡的,像一只苍蝇。他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很久。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在教别人如何不婚,但你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没想明白。

      他闭上眼睛。

      睡不着。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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