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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晚·长江中游小城 苏晚不想成 ...

  •   第二章:苏晚·长江中游小城

      一、书房与客厅

      2008年的夏天,苏晚十八岁了。

      准确地说,她是在高考前三天满的十八岁。那天母亲刘芳煮了两个红鸡蛋,端到她书桌上,说:“吃了,补补脑子。”苏晚看了一眼,说:“妈,红鸡蛋是生孩子吃的。”刘芳说:“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话。”苏晚吃了,蛋黄噎在喉咙里,灌了一大杯水才咽下去。

      她的书房其实不是书房,是阳台改的。三平米,放了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墙上钉了两块木板当书架。阳台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但苏晚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县城的马路,马路对面是一排梧桐树,梧桐树后面是长江的支流,支流后面是山。

      她在这个阳台上坐了三年,做了上万道题,背了上千首诗,写了几百篇作文。她的成绩在年级排前十,老师说考个一本没问题。她想考北京的学校,北大够不着,人大可能行,再不济北师大也行。她想去北京,不是因为北京有多好,是因为北京够远。

      她的家在湖北某个县城,长江中游,三国古战场附近。县城不大,骑自行车半小时能从东头到西头。县城里的人大多互相认识,走在街上三步一个熟人,五步一个亲戚。苏晚不喜欢这样,她觉得所有人都盯着她看,看她的成绩,看她的衣服,看她有没有谈恋爱。

      她没有谈恋爱。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她见过表姐谈恋爱的下场——表姐高二时跟一个男生好了,被舅舅发现,舅舅把男生打了一顿,把表姐关在家里关了三天。表姐后来没考上大学,在县城的一家超市当了收银员,二十二岁就嫁了人,嫁的是舅舅介绍的,一个开货车的。结婚那天表姐笑了,但苏晚觉得那笑是苦的。

      她不想变成表姐。

      2008年6月4日,离高考还有三天。学校放了假,让学生回家自己复习。苏晚坐在阳台上背政治,背到“科学发展观”的时候,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客厅和阳台之间隔着一道门,门是关着的,但隔音不好。电视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吵架的声音,都能传过来。苏晚已经习惯了,她戴上耳机,把MP3的音量调到最大。

      MP3里放的是周杰伦的《青花瓷》。她听不太清歌词,但旋律好听,能把外面的声音盖住。

      但今天,旋律盖不住。

      因为她爸妈又吵架了。

      她爸叫苏建国,五十岁,县一中语文老师。她妈叫刘芳,四十八岁,县妇幼保健院护士长。两个人结婚二十三年了,吵了二十三年。苏晚从小就习惯了这种声音——先是小声说,然后大声说,然后拍桌子,然后摔门,然后冷战。冷战三天到一周不等,然后和好,然后继续吵。

      她曾经想过,他们为什么不离婚。后来她明白了,不是因为感情好,是因为丢不起那个人。在这个县城里,离婚是一件比偷东西还丢人的事。

      今天吵的是什么呢?苏晚摘下一边耳机,听了几句。

      “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这是刘芳的声音,尖的,像指甲划过黑板。

      “我怎么没有家了?我每天回来得晚一点就是没有家?”苏建国的声音低一些,闷的,像锤子砸在棉花上。

      “晚一点?你看看几点了?九点了!人家六点下班,你九点才回来,你去哪了?”

      “我在学校批卷子!”

      “批卷子?你批什么卷子?高考都停了,你批什么卷子?”

      “高一期末考试的卷子!”

      “你少拿学校说事。苏建国,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同事里——”

      “你胡说什么!”苏建国的声音突然高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你累不累?”

      “我累?我累什么?我累的是我嫁了个没出息的男人!你看看人家王老师,人家跟你同年进的一中,人家现在是什么?教导主任!你呢?你还是个普通老师!你连个职称都评不上!”

      “王老师王老师,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王老师!王老师老婆有编制,你呢?你一个护士长,你比谁差了?”

      “我差什么?我差的是嫁了个窝囊废!”

      然后是拍桌子的声音。很响,像什么东西碎了。苏晚的手抖了一下,笔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笔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她把耳机重新戴上,把音量调到最大。周杰伦的声音灌进耳朵里,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她盯着政治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在眼前晃,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的时候,客厅里的声音小了。她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安静。

      她继续数。数到三百的时候,阳台的门开了。

      刘芳端着一碗银耳汤走进来。银耳汤是冰的,碗壁上挂着水珠。她把碗放在折叠桌上,看了一眼苏晚的课本,说:“政治?”

      “嗯。”

      “背得怎么样?”

      “还行。”

      刘芳站在旁边,没走。她看着窗外,窗外是县城的马路,马路上有车经过,车灯照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弧线。

      “你爸那个人,”刘芳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别学他。”

      苏晚没说话。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窝囊废一个。”刘芳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苏晚,看着窗外,“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给他。”

      苏晚抬起头,看着母亲。刘芳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硬,颧骨高,下巴尖,嘴角往下撇。她年轻的时候应该很漂亮,但现在看不出来了。岁月的痕迹不是皱纹,是一种被磨平了的感觉——像一块石头在河里滚了太多年,棱角都没了,但也没变成鹅卵石,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妈,”苏晚说,“你当初为什么嫁给他?”

      刘芳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惊讶,有防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年代,”刘芳说,“谁不是这样?”

      苏晚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爸那时候是老师,有文化,人又高,长得也不丑。我们家条件不好,你外公觉得嫁个老师好,稳定。”刘芳停了一下,“谁知道他这一辈子就只是个老师。”

      “老师怎么了?”苏晚说。

      “没怎么。就是没出息。”刘芳的声音又硬了,“你看看人家,跟他一起进一中的,有的当了校长,有的调去了教育局,就他,教了二十多年书,还是个普通老师。”

      “他喜欢教书。”

      “喜欢有什么用?喜欢能当饭吃?”刘芳看了她一眼,“晚晚,你别学你爸。读那么多书,读到最后什么都不是。”

      苏晚低下头,没说话。她看着桌上的银耳汤,银耳泡在汤里,白白的,软软的,像泡烂了的纸。

      “你把汤喝了。”刘芳说,“明天考试了,别紧张。”

      “后天。”

      “什么?”

      “后天考试,不是明天。”

      “哦,后天。”刘芳点了点头,“那你也别紧张。考个好学校,离开这个地方。”

      苏晚抬起头,看着母亲。刘芳已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别学你爸。”她又说了一遍,然后关上门走了。

      苏晚看着那碗银耳汤,没喝。她拿起笔,在政治课本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字很小,挤在印刷体中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写的是:我不会重蹈她的覆辙。

      写完之后,她把课本合上,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只剩下剪影。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树叶上,树叶在风里晃。

      她想起父亲。苏建国现在应该在书房里——不是她的阳台书房,是真正的书房,客厅旁边那个房间,堆满了书和试卷。她爸每天回家就钻进那个房间,除了吃饭上厕所,不出来。她妈说他是在躲,躲这个家,躲她。苏晚不知道对不对,但她觉得,她爸在那个房间里的时候,比在客厅里自在。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客厅里没人,电视关了,茶几上的茶杯还在,杯盖没盖,茶已经凉了。她看了一眼书房的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走到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苏建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古文观止》,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缸里已经有三四个烟头了,屋子里烟雾缭绕,像起了一层雾。

      “爸。”

      “嗯。”苏建国没抬头。

      “你没事吧?”

      “没事。”他翻了一页书。

      苏晚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父亲,五十岁的苏建国,头发已经花白了,背微微驼着,手指被烟熏得发黄。他年轻时候的照片她见过——高高的,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得很自信。那时候他在县一中教书,是学校里最年轻的语文老师,学生们都喜欢他。

      现在他还是语文老师,但不再年轻了。

      “爸,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建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书。

      “我没往心里去。”他说,“你回去复习吧。”

      苏晚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苏建国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好好考,考远一点。”

      苏晚回过头,苏建国还是低着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说。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关上门,回到自己的阳台上。

      她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路灯的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是长江的支流,黑黢黢的,看不见水,只看见对岸的灯火。

      她在想父亲说的话。“考远一点。”他说的不是“考好一点”,是“考远一点”。他知道她想去北京,他知道她想离开这里。也许他也想离开,但他走不了了。他已经被钉在这个县城里了,像一棵种了太久的树,根扎得太深,拔不出来了。

      她拿起桌上的银耳汤,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冰了,甜得有点腻。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把碗推到一边。

      她翻开政治课本,找到刚才写的那行字。

      我不会重蹈她的覆辙。

      她把课本合上,放在桌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推开窗户。六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气息,还有远处谁家炒菜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烟味、银耳汤的甜味、还有客厅里残留的争吵的味道,都吐出去。

      她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只有山顶上有一点光,不知道是星星还是灯塔。

      她十八岁了。三天之后,她将走进高考考场。二个月之后,她会去北京——如果考得上的话。她不知道北京是什么样的,她只在电视上看过,天安门、故宫、长城,还有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会留在这里。

      她不会嫁给一个像父亲一样的男人,不会过一辈子像母亲一样的日子。她不会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跑,不会在吵了二十三年之后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她不会变成刘芳,也不会嫁给苏建国。

      她要变成别的人。一个她自己说了算的人。

      她关上窗户,坐回折叠椅上,翻开课本,继续背书。

      “科学发展观,第一要义是发展,核心是以人为本,基本要求是全面协调可持续,根本方法是统筹兼顾……”

      她背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不晃了,远处的灯火也灭了。整个县城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的声音,在阳台上回荡。

      她背到第十二遍的时候,客厅里传来一声咳嗽。是苏建国的,干咳,带着烟味。

      然后是一声叹息。

      苏晚停下背诵,听着那声叹息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她不知道父亲在叹什么,叹自己的人生,还是叹她的未来?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她低下头,继续背书。

      那一夜,她背到了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银耳汤还在桌上,碗壁上结了一层膜。她把碗端到厨房,洗了,放在架子上。

      刘芳已经去医院了。苏建国还在书房里,门关着。

      苏晚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六月的阳光照进来,亮得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见对面楼顶上有一盆花,红色的,不知道是什么花,开得很艳。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阳台上,继续复习。

      今天还有一天,明天就考试了。考完试,她就自由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忍两天。

      两天之后,她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离开这个阳台,离开这间书房,离开这栋楼,离开这个县城。离开母亲的声音,离开父亲的叹息,离开那碗甜得发腻的银耳汤。

      她要去北京。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

      二、北上

      2008年的夏天,苏晚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那天是七月二十三号,大暑。县城热得像蒸笼,连空气都是黏的。她在家等了一个多月,每天去巷子口的信箱看三遍。刘芳说她“急得跟猴似的”,她不承认,但每次听到邮递员的摩托车声,心跳都会快几拍。

      通知书是下午三点到的。邮递员在楼下喊:“苏晚!挂号信!”她从床上弹起来,穿着拖鞋就跑下去了。刘芳在后面喊:“你慢点!”她没听。

      信封是牛皮纸的,左上角印着红色的校名。她站在楼梯口,手指抖了一下,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白色的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录取”两个字,盖着红色的公章。

      她看了三遍。第一遍没看清,第二遍看懂了,第三遍看完了。

      她站在楼梯口,愣住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通知书上,白纸反着光,刺得她眼睛有点疼。

      “怎么样?”刘芳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苏晚抬起头,说:“考上了。”

      刘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我就知道你行。”她说。

      苏建国是晚上才知道的。他在学校补课,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晚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他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走过去,拿起通知书,看了三遍。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苏晚听出来了,那个字里面装了很多东西。

      那天晚上,刘芳做了六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个老母鸡炖汤。鸡是她特意去菜市场买的,活的,现杀的。三个人坐在桌上,没人说话。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

      刘芳给苏晚夹了一块鸡腿,说:“到了北京,好好学。”

      “嗯。”

      “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

      “嗯。”

      “别学坏了。”

      “妈,”苏晚抬起头,“我不会。”

      刘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苏建国在旁边闷头吃菜,突然开口了:“北京冷,多带点衣服。”

      “知道了,爸。”

      “那边的饭菜跟家里不一样,吃不惯就忍着。”

      “嗯。”

      “别想家。”

      苏晚愣了一下,看着父亲。苏建国低着头,在喝汤,好像什么都没说。

      她把那个“嗯”咽回去了。她不知道怎么说——她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想家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收拾行李。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衣服是刘芳帮她叠的,整整齐齐的,码在箱子里。最上面放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是刘芳特意去县城最大的商场买的,打折的,三百多块。

      “北京冷,”刘芳说,“零下十几度呢。你在家穿的那件棉袄,到那边不管用。”

      苏晚摸了摸那件羽绒服,很厚,很软,有一股新衣服的味道。

      “谢谢妈。”

      刘芳没说话,转过身去,继续叠衣服。

      出发的前一天,苏晚去了趟江边。她一个人去的,没告诉任何人。江边离她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她小时候经常来这里,跟苏建国钓鱼,跟同学野炊,跟邻居家的孩子放风筝。江水是浑的,黄褐色的,流得很慢,像一个老人。

      她站在江堤上,看着对岸的山。山是绿的,一层一层的,像摞起来的抹布。她在这些山里活了十八年,现在要走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她蹲下来,捡了一块石头,扔进江里。石头落水的声音很小,扑通一声,然后就被浪吞了。她看着江水把石头带走,带走,带走,直到看不见。

      她在心里说:我走了。

      她不知道对谁说的。对江,对山,对这个县城,还是对自己。也许都是。

      2008年8月28号,苏晚出发了。

      那天早上,刘芳五点钟就起来了。她做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苏晚坐在桌前,把面条吃完了,汤也喝了。

      “够不够?再给你煮点?”

      “够了,妈。”

      刘芳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面粉。

      吃完早饭,苏晚拎着行李箱出了门。行李箱是红色的,新买的,刘芳前几天从商场带回来的。苏建国帮她拎到楼下,放在地上。他没有上楼,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本书。

      他把书递给她。苏晚接过来,看了一眼。是西蒙娜·德·波伏娃的《第二性》,白色封面,商务印书馆出的。她没见过这本书,苏建国的书架上没有这本。

      “爸,这是——”

      “读一读。”苏建国说。他看着她,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总是低着头,闷闷的,像一棵种了太久的树。现在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别像我,”他说,“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苏晚愣住了。这是苏建国这辈子第一次对她说这么重的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建国没再说话。他转过身,上楼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到了打电话。”

      “嗯。”

      他上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着,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

      刘芳站在楼梯口,没有下来。苏晚抬起头,看见她趴在窗户上,探出半个身子。她挥了挥手,刘芳也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刘芳还在窗户上,苏建国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都在看她。

      她转过身,继续走。没有回头。

      从家到汽车站,走路二十分钟。她拖着行李箱,穿过县城的街道。街道还是老样子,窄窄的,挤满了摩托车和三轮车。路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卖包子的大姐在吆喝。她走过这些熟悉的声音和气味,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兴奋,是一种很空的、很轻的东西,像风,抓不住。

      到了汽车站,她买了去武汉的票。大巴九点发车,她在候车室等了半个小时。候车室里人很多,大多是外出打工的,背着编织袋,拖着蛇皮袋,脸上带着一种木然的表情。

      她坐在塑料椅子上,把行李箱放在腿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女人看见苏晚的行李箱,说:“姑娘,去哪儿?”

      “北京。”

      “上大学?”

      “嗯。”

      “好,好。”女人点了点头,“有出息。”

      苏晚笑了笑,没说话。

      大巴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是脏的,有一层灰,她用手擦了一下,擦出一小块干净的玻璃。透过那块玻璃,她看见汽车站的出口,看见外面的大街,看见远处的山。

      她把头靠在窗户上,等着车开。

      车开了。出了汽车站,上了大街,穿过县城,上了省道。窗外的风景开始变了——先是县城的楼房,然后是城郊的工厂,然后是农田和村庄,最后是山。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

      她看着那些山,一座一座地往后退。她在这山里活了十八年,每一座山她都见过,但从来没有爬上去过。它们一直在那里,在县城的四周,像一圈围墙。现在她要翻过这堵墙了。

      她不知道墙外面是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第二性》。她翻开扉页,上面没有字。苏建国没有写任何字。他只是把这本书给了她,让她自己读。

      她翻到第一章,看了几行。文字是硬的,像石头,她读得很慢。但她记住了第一页上的一句话。那句话是波伏娃写的,印在白色的纸上,黑色的字: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

      她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没懂。第二遍,她好像懂了。第三遍,她懂了。

      她不是天生的苏晚——是县城、是阳台书房、是刘芳的银耳汤、是苏建国的沉默、是二姨的嘴、是舅舅的金链子、是表妹的红色羽绒服,是所有这些东西,把她变成了现在的她。

      但以后不是了。以后,她要自己来。

      她翻到书的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很小,挤在页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写的是:我不要被形成,我要自己定义。

      写完之后,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书不厚,但很沉。她不知道她能不能读懂,但她会读。她答应过自己。

      到了武汉,她转乘火车。火车站在武昌,很大,人很多,比县城的汽车站大一百倍。她拖着行李箱,在人群里挤了半个小时,才找到候车室。候车室里有空调,凉快多了。她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腿边。

      去北京的火车是下午三点的。她还有两个小时。她拿出手机,给刘芳发了一条短信:“妈,我到武汉了。”

      刘芳回:“路上小心。”

      她又给苏建国发了一条:“爸,我到武汉了。”

      苏建国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看着候车室里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背着编织袋的民工,有穿着西装的白领。他们都在等车,去不同的地方,做不同的事情。她也是其中之一。

      火车来了。她跟着人群往站台上走。站台上很热,太阳直射下来,晒得人头皮发疼。她找到自己的车厢,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F座。

      她把行李箱塞在座位下面,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辫,耳朵里塞着耳机。

      火车开了。窗外的武汉慢慢退去——先是武昌的楼房,然后是长江大桥,然后是汉口的工厂。她看着长江,很宽,很浑,流得很慢。她想起家乡的那条江,比这个小多了,但水是一样的浑。

      她不知道长江流到哪里去。也许是海,也许是更大的江,也许永远流不到。

      火车出了武汉,窗外的风景变成了平原。她从来没有见过平原。她见过的都是山——高的山、矮的山、远的山、近的山。山是她的围墙,也是她的世界。现在墙没了,世界一下子变大了,大得她有点害怕。

      平原上有稻田、有鱼塘、有杨树,还有一排排的民房,白墙黑瓦的。天很大,地很平,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她看着这些,眼睛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大了,她的眼睛装不下。

      她拿出手机,想拍一张照片,但手机像素太差,拍出来都是糊的。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窗外。

      旁边的男人在看杂志,她瞥了一眼,是一本《读者》。男人注意到她在看,笑了笑,把杂志递过来:“要看吗?”

      “谢谢,不用了。”

      “去北京?”男人问。

      “嗯。”

      “上学?”

      “嗯。”

      “哪个学校?”

      她说了学校的名字。男人点了点头,说:“好学校。我儿子也在北京,在念研究生。”

      “挺好的。”

      “你一个人去?家里人不送?”

      “不送。我爸要上班,我妈……”她停了一下,“我妈走不开。”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火车继续往北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平原。天慢慢暗下来了,太阳在身后落下去,天边有一抹红,像烧着了似的。

      她靠在窗户上,看着自己的影子。玻璃上映出一张脸,十八岁的脸,还有点婴儿肥,眼睛很亮。她看着那张脸,觉得有点陌生——那是她,又不是她。是她十八年的人生,又好像不是。

      她想起苏建国说的话:“别像我,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不知道她爸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她走了,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她不会再回来了,也许是因为他这辈子第一次发现,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她把《第二性》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她写的那行字还在:我不要被形成,我要自己定义。

      她看着这行字,心里涌上来一种很热的东西。不是兴奋,也不是决心,是一种很烫的、像火一样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让它灭了。

      火车过了郑州,天完全黑了。窗外的风景看不见了,只剩下偶尔闪过的灯光——远处村庄的灯火,公路上车灯,还有天上的星星。她把窗帘拉上,把书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她睡不着。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家里的阳台书房、江边的钓鱼竿、刘芳做的银耳汤、苏建国写的字。还有那些山,那些她爬了一辈子都没爬上去的山。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你十八岁了。你要去北京了。你一个人。你不要被形成。你要自己定义。

      但她不知道,定义自己比被定义更难。

      她不知道北京在等她的是什么。也许是一份更好的工作,也许是一个合适的人,也许是更多的孤独和迷茫。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会回头。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上的灯。灯是白的,很亮,照得她眼睛有点疼。她眯起眼睛,看见灯罩上有一只小虫子,在爬。

      她把那只虫子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火车在夜里开着,轰隆轰隆的,像一首催眠曲。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拉开窗帘,看见窗外是一片平原,很大,很平,看不到边。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远处有一排高压线塔,电线在阳光下发着光。

      “快到了。”旁边的男人说。

      “嗯。”

      她坐直了身体,把头发拢到耳后。窗外开始出现楼房,越来越多,越来越高。然后是工厂、立交桥、广告牌。火车慢下来了,外面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风声和铁轨声,是城市的噪音,车的喇叭、人的说话、机器的轰鸣。

      她看着那些高楼,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大。她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楼。它们像山一样,但不是山。山是绿的,是安静的,是一直在那里的。这些楼是灰的,是吵的,是突然冒出来的。

      她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倒。她不知道。

      火车进了北京站。她拎着行李箱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站台上人很多,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人,背着书包的人,举着牌子的接站的人。她被推着往前走,出了站,到了广场上。

      广场很大,比她见过的任何广场都大。她站在广场中间,被阳光照着,被风吹着,被人群挤着。她抬起头,看见天上的云,很高,很远,像棉花糖。

      她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她手里有学校的地址,有录取通知书,有一个行李箱,还有一本《第二性》。但这些东西没有告诉她,她该往哪里走。

      她站了大概五分钟。五分钟里,有十几个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她站在人群里,像一棵被移栽的树,根还没扎下去。

      然后她深呼吸了一下,拖着行李箱,往出站口走。

      她不知道学校在哪里,不知道宿舍长什么样,不知道未来的几年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来了。她到了北京。

      一个她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城市。一个她只在梦里去过的地方。

      她走出车站,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街道——车流、人流、高楼、广告牌。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切都是可能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到了。我不要被形成。我要自己定义。

      但她不知道,定义自己比被定义更难。

      她不知道。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北京。

      ---

      三、第一次被“剩下”

      2015年的春节,苏晚二十五岁了。

      她已经七年没有在家过过一个完整的春节了。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每年只在暑假回家待一两周。今年是她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她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月薪八千。她本来不想回来的,但刘芳在电话里说:“你爸最近血压高,你回来看看。”她就买了票,坐了五个小时的高铁,从北京西站到武汉,再从武汉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到了县城。

      到家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刘芳在车站接她,看见她拖着行李箱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说:“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

      “脸上没肉了,跟个刀片似的。”刘芳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在前面,“走,回家吃饭。”

      回到家,苏建国在厨房里炒菜。他退休了——不,不是退休,是提前退居二线。县一中的领导找他谈话,说他的年龄大了,可以把班主任的职务让给年轻老师。他没争,也没闹,收拾东西就回家了。现在每天在家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去江边钓鱼。

      “爸。”苏晚站在厨房门口。

      苏建国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说:“回来了?”

      “嗯。”

      “洗洗手,吃饭。”

      他炒了四个菜——红烧鱼、蒜蓉西兰花、酸辣土豆丝、一个西红柿蛋汤。三个人坐在桌上吃饭,没人说话。电视开着,放的是春晚的彩排新闻。

      刘芳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苏晚碗里,说:“你在北京怎么样?”

      “还行。”

      “工作累不累?”

      “还行。”

      “有没有——”

      “妈。”苏晚打断她,“先吃饭。”

      刘芳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苏晚知道刘芳想问什么。她在北京这一年,刘芳每次打电话,最后都会问一句:“有没有合适的?”她说没有,刘芳就说:“不急,你还小。”二十五了还小?苏晚不信。她知道刘芳不是不急,是不敢急。怕给她压力,怕她烦。

      但到了亲戚面前,就不是这样了。

      大年初二,舅舅家在县城最好的酒店摆了一桌。舅舅刘强是刘芳的弟弟,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生意不错,这两年发了点小财。他每年初二都请客,请的是刘家的亲戚——刘芳、苏晚、还有几个表兄妹。

      苏晚不想去,但刘芳说:“你舅舅专门打电话说让你去,你好意思不去?”她就去了。

      酒店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包间在二楼,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一桌子人。舅舅刘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棉夹克。他看见苏晚,笑着站起来:“哎呀,我们的研究生来了!”

      苏晚笑了笑,说:“舅舅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来来来,坐坐坐。”刘强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听说你在北京上班了?大公司?”

      “小公司,互联网的。”

      “互联网好,互联网挣钱!”刘强拍了拍她的肩膀,“比你这个表妹强。”他指了指对面坐着的女孩。

      那是王婷婷,刘强的女儿,苏晚的表妹。她比苏晚小二岁,今年二十三,但看起来比苏晚大——圆脸,丰满,穿着一件红色的中长款羽绒服,头发烫了大波浪,耳朵上挂着两个金耳环。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黑黑的,壮壮的,穿着一件黑色的厚棉服,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男孩。

      菜上来了。红烧甲鱼、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扇贝、排骨藕汤……满满一桌子。刘强举起酒杯,说:“来来来,大家一起喝一个!新年快乐!”

      大家碰了杯,开始吃菜。

      吃了没几口,二姨开口了。二姨是刘芳的姐姐,叫刘芳华,五十六了,在县城的小学当老师。她夹了一块甲鱼,嚼了两口,看着苏晚说:“晚晚,你在北京有对象了吗?”

      桌上安静了一秒。

      苏晚放下筷子,说:“还没有。”

      “还没有?”二姨的眉毛挑了起来,“都二十五了,再不找就晚了。”

      “二姨,”苏晚说,“不急,先工作。”

      “不急?”二姨放下筷子,冷笑了一声,“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看看你表妹,二十二岁就嫁了,现在孩子都会跑了。”

      王婷婷在旁边抱着孩子,一脸胜利者的微笑。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让孩子的脸朝着苏晚的方向,好像在展示什么战利品。

      苏晚看了王婷婷一眼。表妹高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在理发店干了两年,然后经人介绍嫁了旁边那个男人——开挖掘机的,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六千多。听说婆家给了十八万彩礼,在县城买了房子,还买了一辆白色的SUV。

      苏晚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不是针对表妹,是整张桌子都在用同一个秤在秤她。二姨的秤上,王婷婷是“二十二岁嫁人、有房有车、孩子一岁半”,她是“二十五岁、没对象、白读了那么多书”。两边的重量不一样,她被比下去了。

      “二姨,”苏晚说,“表妹过得好,我替她高兴。但每个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二姨看着她,“女人嘛,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你读了研究生又怎样?还不是一个人在北京租房子?你表妹虽然书读得少,但人家现在有房有车有孩子,你有什么?”

      苏晚没说话。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但她觉得嗓子堵得厉害。

      刘芳在旁边说:“她刚工作,不急。”

      “你让她慢慢来,等到三十了,你看她还来不来得及。”二姨看了刘芳一眼。

      “姑妈,”王婷婷在旁边拉了拉二姨的袖子,“你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

      刘强咳嗽了一声,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吃饭吃饭。”

      苏晚低下头,继续吃饭。她把鱼肉夹到碗里,一块一块地吃,吃得很慢。她在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的时候,二姨又开始说别人了。这次说的是她儿子,在武汉打工,三十了还没对象。桌上的人又开始新一轮的议论。

      苏晚不听了。她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再吃点,”刘芳说,“还有排骨汤没上呢。”

      “不了,我有点累了。”

      她站起来,跟舅舅和二姨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出包间。走廊里很安静,水晶灯把光线切成一片一片的,铺在地毯上。她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一下,空气里有饭菜的味道和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腻得慌。

      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五岁,脸上的婴儿肥已经没了,颧骨比十八岁的时候高了一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她在北京住了七年,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现在工作了半年。她以为她已经不是县城的人了,但坐在这张桌子上,她还是那个“二十五岁还没嫁出去”的苏晚。

      她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了擦脸,然后走出洗手间。她没有回包间,而是走到酒店门口,站在外面透透气。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

      她站了大概十分钟,刘芳出来了。

      “你怎么跑出来了?”刘芳站在她旁边,“外面冷,别冻着。”

      “里面闷。”

      刘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刘芳说:“走吧,回家。”

      回到家,苏建国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开着,电视也开着,放的是重播的春晚。刘芳关掉电视,没有进卧室,而是站在客厅里。

      “晚晚,”她说,“妈跟你说个事。”

      苏晚看着她。刘芳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硬邦邦的、带着抱怨的表情,而是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有点犹豫的、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表情。

      “要不,”刘芳说,“妈给你介绍一个?”

      苏晚愣了一下。

      “县税务局的小伙子,”刘芳说,“你王姨的外甥,比你大两岁,研究生毕业,在税务局上班,家里条件不错,县城有两套房。你王姨前几天还问我,说你有没有对象——”

      “妈,”苏晚打断她,“我不回县城。”

      刘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以为大城市就那么容易?”

      苏晚没说话。

      “你看看你,”刘芳的声音低下来,不像是在说教,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看清楚了的事实,“一个月薪八千的实习生,连自己都养不活。房租、吃饭、交通,一个月能剩下多少?你在北京能待多久?你能在北京买房子吗?你能在北京扎根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在苏晚身上。她不疼,但她能感觉到那些针在那里,一根一根的,排着队。

      “你二姨说话是不好听,”刘芳说,“但她有一句没说错。你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在北京,一个人,没房子,没车,没对象,没户口。你表妹在县城,有房有车有孩子,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你说,到底谁过得比谁好?”

      苏晚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刘芳五十五了,头发白了,背没有以前挺了,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的,都是真的,都是她苏晚反驳不了的。

      她第一次感到恐惧。

      不是恐惧找不到对象。是恐惧母亲说的是对的。

      她读了十八年的书,从县城考到北京,从本科读到研究生,以为只要离开这里,她就能变成另一个人。但她在北京住了七年,还是那个“二十五岁没嫁出去”的苏晚。她住在十二平米的隔断间里,一个月挣八千块,扣掉房租和吃饭,能攒下两千。她买不起房,落不了户,摇不到车号。她每天挤地铁上班,加班到深夜,回到那个隔断间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而她表妹王婷婷,高中没毕业,嫁了个开挖掘机的,在县城有房有车有孩子,婆家给了十八万彩礼,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

      她不想变成那样。但她也不知道,她正在变成什么样。

      “妈,”她说,“我知道了。你去睡吧。”

      刘芳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苏晚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她以前的房间,现在变成了一间客房,床上铺着新床单,是刘芳昨天换的。

      她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消息。是同事发来的,问她什么时候回北京。

      她回:初六。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想写点什么。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十八岁的时候就见过这道裂缝,那时候她在阳台上背政治,背到凌晨两点,回到这个房间,躺在这张床上,看着这道裂缝。那时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去北京,我要变成另一个人。

      现在她回来了。二十五岁,在北京住了七年,研究生毕业,有一份月薪八千的工作,住在一间十二平米的隔断间里。她还是她,什么都没有变。或者说,她变了,但她不知道变成了什么。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她在《第二性》的最后一页上写的那行字:我不要被形成,我要自己定义。

      七年过去了。她没有被形成吗?她被北京形成了,被那间十二平米的隔断间形成了,被地铁里的拥挤形成了,被加班到深夜的疲惫形成了,被二姨的冷笑形成了,被母亲的问题形成了。她还是被形成了,被所有她想逃离的东西形成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二姨的脸、王婷婷的胜利者微笑、母亲小心翼翼的商量口吻。还有那句话,母亲说的那句话:“你以为大城市就那么容易?”

      她不知道答案。她不知道她是不是错了。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应该像王婷婷一样,二十二岁嫁人,二十三岁生孩子,在县城买一套房子,开一辆白色的SUV,过一个普通人的日子。也许那样更好,也许那样更安全,也许那样更幸福。

      但她不想。

      她不想变成一个“普通人”。她不想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就被贴上“剩女”的标签,在三十岁的时候被叫“大龄剩女”,在三十五岁的时候被说“嫁不出去了”。她不想被一个数字定义,不想被一个身份框住,不想被别人告诉她应该怎么活。

      但她也不知道她想变成什么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人味。

      窗外,县城的夜越来越深了。远处的江水声隐隐约约的,像一个人在叹气。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想成为母亲。

      但她也不知道如何成为自己。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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