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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志强·黔北山村 陈志强被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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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陈志强·黔北山村
一、彩礼夜
那是2010年的腊月二十九。黔北山区正落着冻雨,雨点子打在瓦片上,像无数颗小石子往下砸。
陈志强蹲在灶台前烧火,柴是湿的,烟往屋里灌,呛得他妈直咳嗽。他妈叫周素芬,今年四十三了,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山里女人都显老。她把腊肉从房梁上取下来,在案板上切。刀起刀落,每一下都像在剁什么。陈志强偷看了一眼——肉切得比去年薄了一半。
“看什么看?添柴。”周素芬没回头。
他往灶膛里塞了两根松枝,火苗蹿起来,把堂屋照得忽明忽暗。堂屋正中的桌上摊着一堆钱,他爹坐在桌前。他爹叫陈德厚,四十五岁,在广东惠州一个工地上扎钢筋,一年到头回来一两次。此刻他把那四沓钞票数了又数。钞票是新的,连号的,从广东带回来的时候还用橡皮筋捆着,现在散了一桌。
“四万。”陈德厚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还差四万八。”周素芬的刀没停。
陈志强今年十五,在镇上念初三。他已经懂了不少事——那四万块钱是他爹在工地上搬了两年砖攒下的。一天一百二,一个月干满能拿三千六,但要是不下雨。广东下雨多,他爹经常歇着。两年,四万,这是拿命换的。
他大哥陈志国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所有人。大哥今年二十二,出去打工七年了,在温州鞋厂做车工。脚边是一个粉红色的行李箱,那是他女朋友李春梅带来的。春梅今年十九,也在温州鞋厂,跟大哥一个车间。此刻她在里屋,门关着,听不见声音。
“我打电话跟她妈说。”陈德厚掏出手机,是一部按键的诺基亚,屏幕裂了一道缝。
免提开了。嘟——嘟——嘟——三声之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那道裂缝里钻出来:“喂?”
“亲家母,是我,志国他爸。”陈德厚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哦,老陈啊。钱凑齐了?”
“凑了四万,先给四万,剩下的明年补——”
“明年?”女人的声音突然尖了,“老陈,我跟你说清楚,八万八,一分不能少。我女儿十九岁,黄花大闺女,在温州鞋厂一个月挣三千多。你们家那个陈志国,二十八了——”
“二十二。”陈德厚小声纠正。
“二十二也是二十多!初中都没毕业,拿什么养我女儿?”
周素芬的刀停了一秒,然后又落下。
“亲家母,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德厚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什么意思我不管。八万八,给了,人你带走。给不了,这事儿就当没提过。”
“我——”
“老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女人的声音突然软了,“我家春梅不懂事,非要跟你们家志国。我说了,你要嫁,行,八万八。这不是我要的,是规矩。我们村去年嫁了三个姑娘,最低的十二万。我要八万八,已经是看在我女儿哭了好几天的份上了。”
陈志国坐在门槛上,烟抽了一半,夹烟的手指在抖。他今年二十二,在温州鞋厂一个月挣两千八。他算过账,不吃不喝,两年半能攒够八万八。但人不能不吃饭,所以实际上要四五年。四五年之后,他二十六七,春梅也二十三四了。他等得起,春梅妈等不起。
陈德厚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钱,说:“亲家母,我再想想办法。”
“你想吧。但别想太久,过了年,春梅还要回温州上班。到时候,这事儿就不好说了。”
电话挂了。堂屋里只剩下冻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
周素芬把切好的腊肉码进碗里,擦了擦手,走进里屋。陈志强听见她跟春梅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
陈德厚又把那四万块钱数了一遍。他数钱的样子很认真,拇指和食指捏着钞票的一角,一张一张地捻,像在数自己的命。
“四万。”他又说了一遍。
“还差四万八。”陈志国在门槛上说,没回头。
“你闭嘴!”陈德厚突然拍了一下桌子,钞票被震起来,又落下去,“你找个要八万八的,你老子我——”
“我没让她要八万八。”陈志国的声音很平。
“那你让她妈别要啊!”
“我说了。”
“她妈听你的吗?!”
陈志国不说话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周素芬从里屋出来,走到床边,蹲下去。她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铁盒上锈迹斑斑,原来装的是饼干。她打开铁盒,从里面拿出一只银镯子,还有一沓钱。钱是零的,有五十的,有二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她把钱放在桌上,又把银镯子也放在桌上。
“三千。”她说,“镯子是妈给我的嫁妆,能值几百。”
陈德厚看着她,没说话。
“就这么多了。”周素芬说完,又回到灶台前,继续切腊肉。
桌上的钱变成了四万三。还差四万五。
陈志强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苗发呆。他突然想起去年过年,他爹从广东回来,带了一箱苹果。他吃了两个,大哥没吃,全给了春梅。春梅那时候还笑,说“你们家真客气”。现在春梅在里屋,不笑了。
里屋的门开了。春梅走出来,眼睛红的,顺手拎着那个粉红色的行李箱。
“春梅——”陈志国站起来。
“志国哥,我走了。”春梅没看他,看着地面。
“你——”
“我妈说了,过了年就给我相亲。隔壁村的,家里开砖厂的,给十六万。”春梅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不是说——”陈志国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说的不算。”春梅拎着箱子往外走。
陈志强看见大哥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春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的不是陈志国,是周素芬。她说:“阿姨,你做的腊肉好吃。”
然后她走了。冻雨打在粉红色的行李箱上,声音很小,但陈志强听见了。
陈志国站在门槛上,看着春梅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没追。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砍了根的树。
陈德厚坐在桌前,把桌上的钱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数了一遍。四万三。他又数了一遍。四万三。他把钱用橡皮筋捆好,放进蛇皮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陈志国面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一声很响,比春梅妈挂电话的声音响。
陈志国没躲,也没捂脸。他的嘴角渗出血来,他舔了一下,说:“爹,这辈子别给我张罗了。”
陈德厚看着他,嘴唇抖了几下,转身进了里屋。
周素芬把切好的腊肉端到灶上,开始炒。油锅响了,蒜苗的香气弥漫开来。她炒菜的时候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抖。
陈志强从灶台前站起来,走到大哥身边。陈志国还站在门槛上,脸上的巴掌印红得发紫。
“哥。”陈志强叫他。
陈志国没应。
“哥,你没事吧?”
陈志国低下头,看着他。十五岁的陈志强,个子还不到大哥的肩膀。陈志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事。”
然后他走了。走进冻雨里,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天晚上,周素芬炒了蒜苗腊肉、酸菜鱼、一碟花生米。陈德厚喝了半斤包谷酒,喝醉了,趴在桌上哭。他说:“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
周素芬坐在旁边,给他擦眼泪,不说话。
陈志强一个人吃了三碗饭。他把腊肉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在想大哥的眼睛——春梅走的时候,大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死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大哥的房间有声音。不是哭,是翻身。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
后来声音没了。
再后来,他听见大哥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辈子,算了。”
陈志强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八万八彩礼,加上盖新房的钱,加上办酒席的钱,加起来要十五万。他爹在工地上搬一年砖能挣三万,不吃不喝要五年。五年之后,大哥二十七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那是他妈去年赶集买的,两块五一张。
他把眼睛闭上,但睡不着。
窗外冻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像无数颗小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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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矿难与欠条
2012年的秋天,陈志强正在镇中学的操场上打篮球。他十七岁了,个子蹿到了一米七三,瘦得像一根竹竿,但跑得快,班上没人追得上他。
那天下午,班主任把他从球场上叫下来。班主任姓刘,教数学,平时总是板着脸,但那天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陈志强,你家里来电话了,你爸出事了。”
刘老师用的是学校办公室的座机。电话那头是村里的王叔,声音急得像着了火:“强子,你爹在山西矿上出事了,砸断了三根肋骨,你快回来!”
陈志强握着话筒,手没抖,但脑子空了。他问了一句:“严重吗?”
“人还活着,但老板跑了,没人管。你妈已经先去了,让你赶紧去。”
他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操场上还在打篮球的同学。阳光很好,十月的黔北还不冷,有人在喊“传球传球”。他突然觉得那个世界离他很远。
他没回宿舍收拾东西,直接跑出了校门。跑了三公里,到了镇上的汽车站,坐上了去遵义的车。在车上他才想起来,他连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带。
陈德厚在山西吕梁的一个小煤矿打工。那个矿没有名字,当地人叫它“二道沟”,是个私人老板开的,安全设备就是每人一顶安全帽。陈德厚是今年三月去的,走的时候跟周素芬说:“这个矿给得多,一天一百五。”
周素芬说:“太远了,不安全。”
陈德厚说:“远怕什么,给钱就行。”
他走的时候,陈志强在镇上念书,没去送。他只记得他爹背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被子和几件衣服,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现在他躺在医院里。
陈志强坐了五个小时的汽车到遵义,又坐了一夜的火车到太原,再从太原坐大巴到吕梁,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他在路上没吃什么东西,只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瓶水。
吕梁市人民医院在城边上,是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他找到外科病房,推开门,看见他爹躺在床上。
陈德厚瘦了。不是那种慢慢瘦下来的瘦,是那种一下子被抽干了的瘦。脸上没肉了,颧骨突出来,像两座小山。眼睛闭着,嘴唇发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
周素芬坐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她看见陈志强,没说话,只是招了招手。
“妈。”陈志强走过去,站在床边。
“你爹醒了又睡了,医生说断了两根肋骨,还有一根裂了,要养三个月。”
“老板呢?”
“跑了。”周素芬的声音很平,“出事第二天就跑了,电话打不通,名字都是假的。”
陈志强看着床上的陈德厚,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心疼,是一种很凉的、很硬的东西,堵在胸口。
“医药费呢?”他问。
“欠着。两万八。”
两万八。陈志强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他爹在矿上干了七个月,一个月四千五,一共挣了三万一。现在医药费两万八,加上路费、生活费,等于这七个月白干了。不对,是倒贴。他爹还搭上了三根肋骨。
“我去找村长。”陈志强说。
周素芬看了他一眼,说:“你去找他干什么?”
“借钱。”
“你爹在村里借了一圈了,谁还有钱?”
陈志强没说话,转身出了病房。
村长叫陈德福,是他爹的堂兄,五十多岁,在村里开了一个小卖部,还养了两头猪。陈志强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陈德福正在堂屋里看电视,看的是一部抗日剧,枪炮声震天响。他看见陈志强,愣了一下,然后关小了电视声音。
“强子,你爹怎么样了?”
“断了三根肋骨,老板跑了,欠医院两万八。”
陈德福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两口,说:“强子,叔跟你说实话,叔也没多少钱。”
“叔,借我五千。”
“五千?”陈德福看了他一眼,“你拿什么还?”
陈志强说:“我打工还。我不念书了。”
陈德福又吸了一口烟,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里屋,拿出来一沓钱。他数了两遍,递过来。
“五千。别跟你婶说。”
陈志强接过钱,说:“叔,我写个欠条。”
“写什么欠条,你——”
“写一个。”陈志强从桌上拿了一张纸,一支笔。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
他写了:今借到陈德福人民币五千元整,三年内还清。借款人:陈志强。2012年10月15日。
他把欠条递给陈德福。陈德福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强子,你不念书了,你妈知道吗?”
“还不知道。”
“她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
陈志强转身走了。走出陈德福家的院子,天已经完全黑了。十月的山村没有路灯,他摸黑走了二十分钟,到了自己家门口。门没锁,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人。
他站在堂屋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黑暗中,他想起那张年画——胖娃娃抱着大鲤鱼。他妈二年来没买新的,那张年画还在墙上,已经卷了边,颜色也褪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锁上门,又往镇上走。他要去坐车,回医院。
回到吕梁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到医院的时候,陈德厚醒了。他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说:“来了?”
“嗯。”
“吃饭没?”
“吃了。”
陈德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书不念了?”
陈志强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他爹怎么知道的,也许是村长打了电话。
“不念了。”
陈德厚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是吕梁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
“是我对不起你。”陈德厚说。
“不是。”陈志强说。
“是。”陈德厚睁开眼睛,眼眶红了,“我这辈子,什么都做不成。”
陈志强不知道说什么。他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五千块钱。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睡了一夜。走廊里还有别的家属,有人在地上铺了纸板,有人靠着墙打呼噜。空气里是消毒水和廉价香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睡不着。他想起大哥陈志国。大哥自从春梅走后,就很少跟家里联系了。听说在温州换了好几个厂,还去过福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他给大哥发了一条短信:“爹出事了,在吕梁人民医院。”
大哥没回。
第二天一早,他去收费窗□□了五千块。收钱的护士看了他一眼,说:“还差两万三。”
他说:“我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洗碗,一个月八百块,包吃。每天早上六点去,晚上九点回。回来之后去医院陪床,给他爹翻身、擦身子、喂饭。
陈德厚恢复得很慢。医生说肋骨断了之后不能用力,不能咳嗽,不能笑,连打喷嚏都不行。陈德厚有一次忍不住咳了一声,疼得脸都白了,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
周素芬在旁边看着,手攥着床单,指甲嵌进布里。
“你别咳。”她说。
“我忍不住。”陈德厚说。
“忍不住也得忍。”
陈德厚不说话了。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陈志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爹每次从广东回来,都会带一包糖。他和他哥抢着吃,他爹就在旁边笑。那时候他爹还年轻,背挺得很直,笑起来声音很大。
现在他爹躺在床上,连咳一声都不敢。
在医院待了半个月,陈志强认识了一个人。那人叫老赵,四十出头,是隔壁床的病人,也是矿工,也是在二道沟出的事。他比陈德厚严重——从腰部以下瘫了,医生说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老赵的老婆来陪床,是个矮胖的女人,姓孙,大家都叫她赵嫂。赵嫂每天早上来,晚上走,来了就给老赵擦身子、换尿垫、喂饭。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面无表情,像在完成一道工序。
有一天晚上,赵嫂走了之后,陈志强听见老赵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断断续续的哭。他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老赵的老婆来了,跟老赵说:“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要走了。”
老赵看着她,没说话。
“医生说你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我一个人照顾不了你。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学,我总不能把他们扔了。”
“所以呢?”老赵的声音很平。
“所以,我们离婚吧。”
老赵沉默了很久。窗外是吕梁灰蒙蒙的天,一只鸟从窗前飞过,很快就不见了。
“离吧。”老赵说,“我不能拖累你。”
赵嫂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然后她站起来,拎着包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赵叫住她:“秀英。”
她回过头。
“孩子,你照顾好。”
赵嫂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老赵对着天花板哭了一夜。陈志强没睡,他躺在走廊的长椅上,听着老赵的哭声。那声音不大,但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扎得很深。
第二天一早,老赵的老婆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老赵的弟弟来了,把他接走了。走的时候,老赵坐在轮椅上,被推着经过陈志强的身边。他看了陈志强一眼,什么也没说。
陈志强站在走廊里,看着轮椅消失在电梯口。
那天晚上,他给他爹擦身子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爹,你后悔娶妈吗?”
陈德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是吕梁的夜,没有星星。
“你妈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他说。
“我问你后不后悔。”
陈德厚不说话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过了很久,他说:“后悔有什么用?”
陈志强没再问。他把毛巾拧干,搭在床头的架子上。
那天夜里,他又没睡着。他躺在走廊的长椅上,想着老赵,想着赵嫂,想着他爹说的话。他想起大哥——大哥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这辈子,算了”。他想起春梅,想起那个粉红色的行李箱,想起冻雨打在箱子上的声音。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他爹在矿上干了七个月,挣了三万一。医药费两万八,还欠着两万三。他欠村长五千,欠医院两万三,一共两万八。他洗碗一个月八百块,不吃不喝要三十五个月,差不多三年。
三年之后,他二十岁。
他翻了个身,长椅太窄,差点掉下去。他扶住墙壁,手碰到一片冰凉。
窗外,吕梁的夜很静。远处偶尔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叹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笔债,我来还。这辈子,我不结婚。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老赵对着天花板哭的那个晚上,也许是他爹说“你妈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的时候,也许是大哥说“这辈子算了”的那一刻。也许都不是,也许都是。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春梅拎着粉红色的行李箱,走进冻雨里。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泥地,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那印子很快就没了。冻雨会把它们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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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南下
2015年的春天,陈志强二十岁了。
三年前他从医院回到村里,再也没有回学校。他去镇上的饭馆洗了半年碗,又去县城的一个工地搬了半年砖,然后跟着一个老乡去了广州,在番禺的一个电子厂做装配工。他在电子厂干了一年,攒了一万多块,还了欠村长的五千,又还了医院一部分。还欠医院一万三。
他没有忘记那张欠条。他把欠条复印了一份,原件压在周素芬的箱子底下,复印件带在身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三年来他回过三次家。第一次是还村长的钱,第二次是过年,第三次是因为周素芬打电话说“你爹又咳嗽了”。他回去看了看,陈德厚的肋骨长好了,但落下了病根,一到阴天就疼,干不了重活。现在在村里帮人看林子,一个月八百块。
“你别寄钱了,自己攒着。”周素芬每次都这么说。
但陈志强还是每个月寄一千块回去。他在电子厂的工资是两千八,寄完一千,剩一千八。房租四百,吃饭六百,还剩八百。他把这八百存起来,打算还医院的债。
近三年来,他没交过女朋友。厂里有女孩子对他示好,他都躲开了。工友说他“木头”,他笑笑,不说话。
他忘不了老赵对着天花板哭的那个晚上。
2015年春节过后,陈志强做了一个决定:不去广州了,去北京。
“去北京干什么?”周素芬在电话里问。
“送外卖。我一个老乡在北京送外卖,一个月能挣五六千。”
“五六千?”周素芬的声音里带着怀疑,“有那么多?”
“嗯。”
周素芬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去吧。照顾好自己。”
陈志强挂了电话,开始收拾东西。他的全部家当装在一个编织袋里:几件衣服、一双鞋、一条毛巾、一张欠条的复印件。他把编织袋放在床脚,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个住了一年多的出租屋。
屋子在番禺城中村,六平米,一个月四百块。墙是水泥的,地是水泥的,窗户对着一堵墙,白天也要开灯。屋里有一股霉味,怎么都散不掉。
他在这个屋子里住了四百多天。他在这里吃过三百多顿泡面,在这里数过无数次钱,在这里看过很多个失眠的夜晚。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见对面楼顶上有一只猫,蹲在那里晒太阳。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拎着编织袋出了门。
走之前,他去了厂里,跟线长辞了工。线长姓李,四十出头,河南人,在厂里干了八年。他看了陈志强一眼,说:“想好了?”
“想好了。”
“北京不好混。”
“我知道。”
李线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我有个兄弟在北京送外卖,你要是有需要,找他。”
陈志强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李明义,XX外卖平台,骑手。还有一个手机号。
“谢谢李哥。”
“别谢。到了北京要是混不下去了,回来。”
陈志强把名片装进口袋,转身走了。
他没有直接去北京。他先回了一趟家。
周素芬知道他回来,提前赶场买了肉,做了他最爱吃的蒜苗炒腊肉。陈德厚也从林子里回来了,坐在堂屋里抽烟。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但精神还好。
“北京冷,多带点衣服。”周素芬一边炒菜一边说。
“带了。”
“那边房租贵,你找个便宜点的。”
“嗯。”
“别跟人打架,别惹事。”
“妈,我不是小孩了。”
周素芬不说话了。她把炒好的腊肉端上桌,又去盛饭。
吃饭的时候,陈德厚突然开口了:“强子,爹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大哥……他在温州好像出事了。”
陈志强的筷子停了一下:“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你婶子说,他好像欠了别人的钱,被人打了。”
“什么时候的事?”
“年前。他给你婶子打过电话,借了两万块。你婶子没跟我说,前几天才告诉我。”
陈志强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给陈志国打电话。关机。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给他转点钱吧。”他说。
“你哪有钱?”周素芬看着他。
“我还有几千。”
“你别管他。”周素芬的声音突然硬了,“他自己作的。”
“妈——”
“我说别管就别管。”周素芬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陈志强没说话。他想起大哥二十岁那年出去打工的样子——背着一个编织袋,跟他现在一样,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那时候大哥的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那光没了。
他在家待了两天。走的那天早上,周素芬给他缝了一个布袋,蓝色的,用旧床单改的。布袋里装着两千块钱、十个煮鸡蛋、一张观世音菩萨像。菩萨像是她在镇上赶场时买的,两块钱一张,塑封的,背面印着“平安”两个字。
“妈没什么给你的,这个你带着。”她把布袋塞进他手里。
“妈,我有钱。”
“你那点钱留着交房租。”周素芬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强子,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嗯。”
“别学你哥。”
“学他什么?”
周素芬沉默了一会儿,说:“别把自己的心锁死了。”
陈志强愣了一下。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看着她,突然发现母亲老了——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
他点了点头,拎着编织袋和布袋,走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素芬还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被门框框着,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陈德厚站在她身后,抽着烟,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走。没有再回头。
从村里到镇上,要走四十分钟的山路。路是泥的,前几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是烂的。他走得很慢,编织袋勒得肩膀疼,他换了个肩,继续走。
到了镇上,他坐上了去遵义的大巴。在车上,他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山。山是绿的,一层一层的,像摞起来的抹布。他在这山里活了二十年,现在要走了。
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到了遵义,他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没有座,站票,二十六个小时。
火车是下午三点的。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火车站,在候车室里坐着。候车室里人很多,到处都是编织袋和蛇皮袋,空气里是泡面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孩,十八九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羽绒服。她的脚边也是一个编织袋,粉红色的,上面印着“XX饲料”。
“你去哪儿?”女孩问他。
“北京。”
“我也去北京。你在北京做什么?”
“送外卖。你呢?”
“我也不知道。先去了再说。”女孩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叫杨小燕。”
“陈志强。”
“你是哪里人?”
“就这附近的。”
“我也是。”杨小燕说,“我妈让我去北京找我姐,她在那边做家政。”
陈志强点了点头,没说话。
杨小燕看了他一眼,说:“你结婚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
“我也不想结。”杨小燕说,“我们村彩礼都涨到十二万了。我爸妈想把我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眼睛里没有光。
陈志强看着她,突然想起春梅。春梅也是这样的,十九岁,在温州鞋厂,被家里人拿来换钱。他想起那个粉红色的行李箱,想起冻雨打在箱子上的声音。
“你多大了?”他问。
“十九。”
“别那么早结婚。”
杨小燕看了他一眼,说:“你说得轻巧。你爸妈不催你?”
“不催。”
“你命真好。”
陈志强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他爸妈不催他,不是因为他命好,是因为他们知道,催了也没用。他爹拿不出十二万彩礼,他也不想拿。
火车来了。
他们跟着人流往站台上挤。陈志强拎着编织袋和布袋,杨小燕拎着她的粉红色编织袋,两个人挤在人群里,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
上了车,车厢里全是人。过道里、车厢连接处、厕所门口,到处都是人。陈志强找了一个角落,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坐了上去。杨小燕站在他旁边,手抓着行李架,摇摇晃晃的。
“你不坐?”她问。
“你坐吧。”陈志强站起来,把编织袋让给她。
“那你呢?”
“我站着。”
杨小燕看了他一眼,坐了下来。
火车开了。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先是遵义的楼房,然后是郊区的小工厂,然后是山。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
陈志强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每过一个隧道,窗户就变成一面镜子,映出车厢里的人——疲惫的、麻木的、年轻的、年老的脸。他看见自己的脸,瘦削的,颧骨突出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他想起大哥二十岁那年出去打工的样子。大哥也是这样的,背着一个编织袋,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时候大哥的眼睛里还有光。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还有没有光。
“你想什么呢?”杨小燕问他。
“没什么。”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陈志强看了她一眼,说:“我本来就不爱说话。”
杨小燕笑了:“那咱俩正好,我爱说。以后我多说,你少说。”
陈志强没接话。他看着窗外,火车正穿过一个很长的隧道,窗户里只有他的脸。
隧道尽头是光。一开始是一个小点,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整个窗户都被光填满了。他眯起眼睛,看见窗外的景色变了——山没了,变成了一片平原。平原上有工厂、有楼房、有高压线塔。天是灰的,地是平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珠江三角洲。
他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他在电视上见过,在别人的嘴里听过,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来。
“到了?”杨小燕问。
“还没。这是广东。”
“你来过广东?”
“我在广州待过一年。”
“广州好玩吗?”
“不好玩。”
杨小燕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火车继续往南开。窗外的工厂越来越多,楼房越来越高,路上的车越来越多。陈志强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兴奋,也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淡的、很凉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到了北京,好好干,把债还了,给妈寄钱。别的不要想。
不要想结婚。不要想家。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欠条复印件,纸已经皱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把欠条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今欠吕梁市人民医院医药费壹万叁仟元整。
欠款人:陈德厚。
2012年10月20日。
他把欠条折好,放回口袋里。
窗外,珠江三角洲的灯火开始亮起来了。先是零星的几点,然后是一大片,再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密密麻麻的、像星星一样的灯火。
火车在这片灯海里穿行,像一条发光的蛇。
杨小燕靠在编织袋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嘴角还挂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陈志强看着她,想起她说的话:“我爸妈想把我卖了。”
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孩跟他一样——都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的人。她是被彩礼推着,他是被债推着。他们都在逃,但不知道逃到哪里去。
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灯火越来越密,天越来越黑。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一下,又开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出母亲的脸。周素芬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被门框框着,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
她说:“别把自己的心锁死了。”
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知道,他会记住。
火车继续往南开。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会再回到那个用彩礼秤量女儿、用欠条丈量尊严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故乡。
而他,正在离开它。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