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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霜降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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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过后,草木渐疏。
承蒙金唾玉的照拂,唐无两在镇子南边租下了一处租金公道的落脚地——两间正房带个小院,青砖铺地,清静又妥当。这地方选得巧,离码头近,方便接应货船;离苏濯枝的药铺也不远,往来走动都省事。
这日,夕阳西下,余晖斜斜地洒进院落,将院角那棵深青如故的枇杷树笼在一层薄金里。
唐无两正扒着饭,忽闻院中一阵簌簌乱响。他端着碗出来,抬眼便见一团眼熟的白影落在枇杷树梢,压得那枝条沉沉一坠。
——是福宝。
白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个巡视领地的小皇帝,半点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唐无两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索性站到树下,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他不时抬眼看看树上那团白影,忽然心念一动,从碗里挑了一大块鱼肉,试探着朝福宝递过去。
福宝歪了歪头,金褐色的圆瞳先扫过那块肉,又落回他脸上,随后轻唳一声,双翅一展,径自飞远了。
也是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笑声。
唐无两回头,不出意料地看见金唾玉就站在半开的院门口,显然把方才他低头讨好、又被福宝毫不留情地嫌弃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金唾玉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撑着门框,脸上笑意未泯:“它记仇,记性还好。你这歉,怕是得道好一阵子。”
唐无两轻叹了口气,默默把鱼肉塞回自己嘴里。
不等他开口招呼,金唾玉已迈步走进院子,轻晃了晃手中竹篮:
“隔壁王婶家树上的柿子都熟透了,结得太多吃不完,今天叫了不少人去摘。这不,分了一篮子让我顺路捎给你。”
说着,他掀开那块盖在竹篮上的粗布,底下露出一个小瓦罐,旁边并排放着一个油纸包,隐约还冒着热气:
“罐子里是苏姐姐腌的芥菜,配粥一绝。至于这酱排骨,是我今日做多了些,干脆顺路带给你。你平日一个人吃饭,别总是凑合应付。”
唐无两瞥见那油纸包,嘴角一扬,熟练地端着碗凑过去:“还得是我哥啊,我就说今晚这饭吃得没滋没味的,原来是就缺你这道菜。”
“去去,就你会拣好听的说。”金唾玉忍俊不禁,顺手拆开油纸包。相处这些时日,他早就瞧明白,这小家伙当真要哄人时,嘴甜的本事着实不小。
唐无两也不客气,筷子一伸,将那油亮的排骨一块块扒拉进碗里,堆得像座小山。
排骨甜咸适口,轻轻一抿便骨肉分离。他心底暗叹:也难怪自己总馋金唾玉的手艺,这滋味,当真是没得说。
嘴里还在嚼吧嚼吧,他含糊不清的话音就冒了出来:“……哥,你这手艺,搁蜀中真能开馆子。”
金唾玉被逗乐了,眼尾微微弯起,温声打趣道:“好吃就多吃两口,过几日我不在镇上,你就是想吃也没有。”
“啊?这么突然……”唐无两愣了一下,下意识便问:“哥去哪?”
“进山采药去,”金唾玉随口道,“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说不准。这阵子山里好东西多,得多转转。”
唐无两眨巴眨巴眼,悟了——眼下正是进山捡钱的好时节。
不过他心里也门儿清,这所谓的“捡钱”哪有那么容易?寻常人家,没点识药辨路的眼力见,在那深山老林里遇上虎狼虫蛇,可是会丢命的。说到底,全是拿脚力和胆量换来的辛苦钱。哪怕是像金唾玉这般艺高人胆大的,也免不了要受一番罪。
将口中的肉咽下,唐无两正色道:“那哥路上小心。”
金唾玉点点头:“放心,又不是头一回。”
两人又随口闲话了几句。眼见天色渐晚,金唾玉便摆了摆手,就此告辞。
翌日,天刚蒙蒙亮,唐无两便已起身,径直赶去码头接自家的商船。
天干风冷,强劲的北风刮了一宿,此时的江面上没有一丝雾气。远远地,他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苏濯枝正挎着个小包袱,一手提着药箱,神色匆忙地登上了一艘客船。
想着许是哪户人家有急病请她出诊,唐无两也没多在意。直到验妥了货物,他顺路拐去“济安药肆”,却只见大门紧闭,挂着铜锁,竟是歇了业。
唐无两正暗自纳罕,谢寻欢拄着拐杖从后街转了出来。他一望见唐无两,手里的拐杖点地频率都明显快了起来。
见状,唐无两立刻大步流星地迎上前去:“谢大哥。”
“小唐,来得可巧。”谢寻欢站稳身形,咧嘴一笑。
唐无两顾不上寒暄,眉头微蹙,直接问道:“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歇业了?我哥呢?平时这个点不都在看铺子?”
谢寻欢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叹了口气:“苏姑娘老家的阿爷病了,卧榻不起,她走得急,怕是要一阵子才能回来。金哥又不懂看病,只能挨家挨户去跟平时拿药的人家知会一声了。”
唐无两恍然,眉头却不由得蹙得更紧了些,喃喃道:“难怪……今早天刚蒙蒙亮,便瞧见苏姐姐登船走了。”
谢寻欢又叹了口气,面色忧愁:“世事无常啊。你也甭搁这儿等,金哥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唐无两点点头,转身刚迈出步子,却听谢寻欢忽地出声唤道:“哎,小唐,你等等——”
唐无两回过头,疑惑道:“怎么了?”
谢寻欢神色间闪过一丝犹豫,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才开口道:“你也知道,这间药铺一开始虽是我出钱盘下来的,但真正能撑住门面、让街坊们信服的,是苏姑娘的医术。往年这时节,都是我同苏姑娘一起上山采药。可如今我这腿……”
他垂眸瞥了一眼自己那条倒霉的伤腿,神色间颇有些难以启齿。
两个多月前,他喝多了“马尿”,非要给隔壁家的小孩露一手“轻功”上墙,结果半途一脚踩空,重重栽在石阶上折了腿。这事要是传出去,镇上的人估计能笑掉大牙。所以谢寻欢咬死了只说是“意外滑倒”,谁问都是这个说法。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不堪回首的记忆藏回心底,语气十分无奈:“今年我是彻底帮不上忙了。原都说好了让金哥替我跑一趟,谁成想,这下连苏姑娘也去不了了。如今只剩金哥一个人,采药的日子又不等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唐无两:“小唐,你在外头跑过,身手应该不差吧?最近可有空闲?我想雇你陪阿金进山走一趟。两个人同行总归有个照应,毕竟山里不比镇上。”
唐无两微微侧耳,将谢寻欢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完后,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
“行,换我去。”
他早不把金唾玉和苏濯枝当外人,更何况拿钱办事天经地义,于情于理都没有推辞的道理。
谢寻欢闻言一喜,从袖中摸出个沉甸甸的荷包递过去:“好小唐,帮大忙了!按镇上规矩该先付定金,但谢大哥信你,不讲那些虚的,这酬金你且先拿着。”
唐无两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荷包,看也不看地收入怀中:“谢大哥敞亮人,我定尽心竭力。”
这下可好,心头的一件大事总算落了地,谢寻欢乐滋滋地转去弈馆下棋。
到了傍晚,他打完牙祭回到药铺,径直推开后院的大门。院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金唾玉坐在石桌前,正将几味易潮的药材分拣装罐。
谢寻欢笑眯眯地凑上前,开门见山道:“金哥,回来啦。今儿我替你雇了个帮手,日后进山也好有个照应。”
金唾玉头也没抬,取过一旁化好的蜡油,沿着罐口与盖子之间的缝隙仔细浇了一圈:“谁?老张?”
“熟人,小唐。”
乍然听到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人选,金唾玉手腕一顿,猛地抬头:“不是,你怎么想的?小唐又没干过这活儿,一个生手进山能顶什么用?”
“嘿,瞧你说的,”谢寻欢往石凳上一坐,打趣道:“谁一开始还不是个生手了?再说了,这不还有你看着嘛,哪儿有你教不会的?”
金唾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这是帮我忙还是给我添堵?”
谢寻欢只是笑笑,低头从怀里摸出一物,递了过去。
那是一枚崭新的刀穗,红绳编得细密匀称,配着精巧的金丝盘扣,下端坠着一块雕成小狮子模样的白玉。
金唾玉一怔,默然接过,脸上的神情也随着手心感受到的那份重量,一点点黯了下去。
谢寻欢的声音便轻了几分:“今年我腿脚不便,去不了。你替我给尽欢上柱香。”
金唾玉握着刀穗,一言未发。
谢寻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唐机灵,就让他陪你去吧,路上也好有个说话的人。”
院中静了片刻,金唾玉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谢寻欢便不再多言,拄着拐杖站起身,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回西屋去了。
门轴吱呀一声,院中又静下来。
金唾玉仍坐在石桌前,手里握着那枚刀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狮子的耳尖。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向远处连绵的山影,思绪也随之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