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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十九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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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那年年末,金唾玉重回“故地”望海镇,已然待满半载。
那时他与苏濯枝相识已有一段时日,往来熟稔,时常帮着这位孀居无子的女子应付一些难缠刁钻的市侩。
直到苏濯枝从山涧里捞回个重伤濒死的少年刀客,这间不大的药铺里,便又多了一道时常登门的身影。
少年名叫谢尽欢,虽是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却天生有一副好筋骨,气血旺盛,伤势好得奇快,不过月余便能下地。起初,他只是借着报恩的名头,做些搬扫的粗活。后来,甚至渐渐包揽了后院劈柴的活计。
不知是不是错觉,金唾玉总觉得这家伙干活时,像是在跟谁暗自较劲一般。
也是从那时起,药铺后院的柴垛总是码得整整齐齐,大小均匀,朝向一致,竟比往日里金唾玉抽空劈的还要规整几分。
就凭这份勤快与知恩图报,金唾玉也该对此人生出几分欣赏才是。可事实却全然不是如此。
金唾玉打初见这个同龄人,心底便生不出半分好感。
他说不清缘由,只敏锐地察觉到,谢尽欢说话虽客气,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总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提防与疏离。每每二人同处一室,屋里的空气便像凝住了似的,让人莫名觉得不爽。
此刻药铺堂内,谢尽欢刚在后院劈完柴,连汗都没顾得上擦,便捧着一盏清茶走到柜台旁,诚恳地夸赞:“我总觉得苏姑娘煮的茶,入口回甘,有股特别的香气。”
苏濯枝正翻看着手里的药典,闻言头也没抬,随口道:“啊?今天这茶是阿金泡的。”
一旁倚着木桌闲坐的金唾玉低低嗤了声,随后懒懒一抬手,冲谢尽欢举了举茶碗,皮笑肉不笑。
谢尽欢一哽,那张清俊的脸上神情变幻,似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终只憋出一句:“……金兄好手艺。”
说罢,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将手里那盏茶往木桌上一搁,语气匆匆地道:“哎呀,差点忘了,今日答应了张叔去他家帮忙。苏姑娘,我就先告辞了。”
待苏濯枝应了声,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金唾玉身侧时,谢尽欢脚步微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来,步履匆匆地走了。
早在谢尽欢第三次“碰巧”出现在济安药肆的时候,金唾玉就已经觉得此人不对劲了。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直觉。
总之,在他眼里,这小子浑身上下都只写满了四个字——别有用心。
金唾玉将视线转向堂内那位气质沉静的女子,颇有几分无奈地开口:“好姐姐,你可得改改你那随意捡人的毛病。”
苏濯枝闻言抬起头,眼里透着几分茫然,显然是没听懂,但她向来脾气好,很快又笑意盈盈地打趣道:“怎么了?你和小谢同岁,本该更合得来才是啊。”
金唾玉又喝了口茶,心里那股说不清是憋闷还是来气的感觉却愈发清晰。他撇了撇嘴,闷闷地憋出一句:“我哪知道,总感觉那家伙好像看我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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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脸上,顺着下颌蜿蜒淌下,流入衣领,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山雨骤降,天地间转瞬便蒙上一层茫茫无尽的水幕。唐无两站在狭窄的岩洞口,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头望去。
金唾玉背对着他,正蹲在角落,手里捏着一块火石,动作熟练地敲击引火。不一会儿,暖融融的火光窜起,跃动的火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岩壁上,拉得老长。
唐无两自然地凑到火堆旁,伸手烤了会儿火,等到身体回暖,才走到二人鼓鼓囊囊的行囊旁翻找干粮。他刚拨开表层的几件换洗衣物,就冷不丁触到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唐无两挑了挑眉,顺手将那油纸包拎出来拆开一角,借着火光一瞅——竟是一叠纸钱,几根红绳扎着的线香,还有一小壶红泥封口的黄酒。
他一愣,将油纸包原样裹好塞进行囊角落,复伸手摸出两块干饼、几片肉脯,转身倚着岩石坐下。
抬手将干粮抛向金唾玉,他咬下一口饼,方才出声发问:
“哥,咱不是采药吗?你带香火做什么?”
金唾玉稳稳接住,也不恼他乱翻东西,只无奈地摇了摇头:“顺路,祭拜个故人。”
“我和苏姐姐……有个共同的朋友,就埋在这座山上。”
唐无两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好奇归好奇,他倒也没那么不识抬举——别人不愿多说的事,硬凑上去探听只会徒增尴尬。
火光噼啪,两人各自嚼着干粮,一时都静默下来。
不过唐无两倒不觉得这安静有多难熬。许是相处得熟了,又或许平日里金唾玉这大哥做得实在体贴,他在这人跟前早已卸下了防备,行为举止无半分拘谨,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全随性子。
金唾玉瞥了眼洞口外的夜色,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时辰不早了,你先眯着吧,头半夜我来守。”
唐无两也不磨叽,从行囊里翻出厚外袍裹上,往岩壁一靠,不多时呼吸便平稳下来,像是睡熟了。
金唾玉静静看了他片刻,才从行囊侧袋取出一支松明火把,用火堆引燃后,斜斜插在岩缝里。火光腾起的瞬间,他转过身,背对着唐无两坐下,将绝大部分光线挡住,只让一点温热的余光漏过去,洒在岩壁上。
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冷。金唾玉拢了拢袖口,闭目调息。
他看似在打坐养神,神思却半点未曾松懈。早年他曾戴着云幕遮苦修,在那段目不能视的岁月里,反倒将自身的感知打磨得极为通透。此刻洞外的风声、滴水声、远处林梢的响动,都被他一一纳入感知,甚至比睁眼时还要清晰。
直到后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才彻底停歇。
唐无两是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惊醒的。他睁开眼,视线警觉地往下一扫——
一条长蛇正盘在自己靴边,三角头微微昂起,体背黑红相间的环状斑纹格外鲜艳。
金唾玉的声音从旁边低低传来:“……别动。”
唐无两却不听,手腕一振,一枚四寸淬毒长钉骤然破空,擦着靴面精准扎透蛇头后三寸的脊椎骨。
那条赤练蛇抽搐几下,很快瘫软下来,再无半分动静。
处理完毕,唐无两笑眯眯地转过头:
“哥,你别唬我了。就这种毒不死人的小笨蛇,来多少我都不怕。”
金唾玉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该怎么解释,刚才那声“别动”,真的只是因为担心某位少爷会被蛇吓着?毕竟这人之前在灶房看见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蟑螂,都能蹦起来半尺高。他怀疑他怕蛇,难道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金唾玉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没事就好。”
而唐无两瞅见他脸上那副“我真是白操心了”的表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回真是自己误会了。
他轻咳一声,蹲下身将蛇尸上的长钉拔出,就着一旁的枯草蹭净钉身血污,插回护腕的皮扣夹层,随口道:“我真不怕蛇的。小时候家里养了不少剧毒的蛇,我从小摸到大。”
!?
金唾玉不由得一愣——他倒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当然知道唐门也以用毒闻名,可“家里养了不少剧毒的蛇,从小摸到大”这种话,他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呢?
不是,谁家好人这样养小孩啊?未免也太变态了些。
金唾玉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你们唐门,”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还真是……深不可测。”
唐无两呆了呆,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在旁人听来有多古怪,连忙补上一句:“也不是每家都这样。我家…呃……比较特别。”
他其实不爱提唐门的事。毕竟江湖上提起唐门,头一个想到的总是毒或暗器——恨不得能躲多远躲多远。是以他们内门弟子在外行走办事,多多少少都得注意些分寸,免得坏了家族生意。毕竟,谁没事跟钱过不去呢?
至于他小时候遭的那些罪,说到底也只是关起门来的家事。整个唐门里,也没几家会像他娘那样,养孩子跟养蛊似的,逮着亲儿子往死里折腾。
出于直觉,金唾玉认为不能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挖。他假意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困得撑不住了。
唐无两见状,立刻起身,把裹在身上的厚袍子解下来,走过去递到金唾玉手边:“哥,你快歇息吧,后半夜该换我守了。”
金唾玉“嗯”了一声,接过外袍往身上一裹,寻了个背风的位置,面朝岩壁侧躺下来。
外袍上似乎还残留余温,他把下颌往衣领里轻轻一埋,暖融融的感觉漫上来,竟让他感到一丝说不清的踏实。
身后是唐无两轻而平稳的呼吸声,融在一片静谧里,他听了片刻,眼皮渐沉,意识终坠入无边的黑暗。
再睁眼时,金唾玉便知道自己是做梦了。
——不然怎么会看见谢尽欢这张不知死活得叫人生气的脸?
秋阳斜照,不热,却刺眼。耳边是山林间簌簌的风声,鼻尖萦绕着草木和雨后泥土混合的气息。
金唾玉眯了眯眼,看着那兴冲冲地朝自己跑来的少年。
少年生得一副俊俏面庞,眉目灵动,一头乌黑长发用墨青发带层层缠束,再以一支乌木长簪横穿绾定。他的腰间斜挎着一柄黑鞘横刀,刀柄垂着一枚红穗,穗子是合股捻成的,打了个平安结,结下坠着一枚白玉牌,牌面雕着敦厚憨态的狮子纹样。
一切都真实得让人恍惚。
金唾玉指尖一颤,像是回魂般地,才找回操控肢体的知觉,低声吐出一句:
“你是人是鬼啊?”
对方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举起手里的绿草嚷道:
“阿金!你看你看!这株像不像苏姐姐要的凝血草!”
金唾玉叹了口气,拎着药锄认命般地走上前,只扫了一眼便抬手给了谢尽欢后脑勺一巴掌。
“像你个头!”他眼中毫不掩饰嫌弃,“这他妈是毒草!”
“啊?!”
谢尽欢吓得手一抖,慌忙将手里的植株丢了出去。
二十岁那年的秋天,金唾玉同苏濯枝,以及药铺的房东谢寻欢一同进山采药。原本是三人分工的稳妥安排,没成想谢尽欢不知从哪儿听到了消息,死活也要跟来。三人拗不过他,只好重新拆作两两一组。
苏濯枝和谢寻欢都是熟手,为了不耽搁进度,最终由金唾玉多捎上了这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可谢尽欢这家伙毛头小子一个,见什么都新鲜,见什么都想碰。金唾玉让他往东,他偏往西;让他当心着点儿的,他伸手摸得比谁都快。
着实气煞人也。
金唾玉正闹心着,就听见身后的谢尽欢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犹疑:“阿金,我想……问你个事。”
“说。”
“镇里都在传……”谢尽欢挠了挠头,高马尾跟着轻轻晃荡,“说你喜欢男的,真的假的?”
金唾玉脚下一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谢尽欢的眼神里没有恶意,正紧张地盯着他,眼中只有一种挠心挠肺般的好奇——像是已经憋了很久,今天终于找到机会问了。
金唾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好笑。
“真的。”
他承认得太过干脆,谢尽欢反倒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好怎么接。金唾玉也没等他消化,拎着药锄继续往前走。
身后安静了三秒,随即响起脚步声——谢尽欢追了上来,踩得林间枯枝噼啪作响。
“那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要跟我抢苏姐姐呢!”
他的语气骤然松快,满是如释重负。
金唾玉忍了又忍,才没把手里的药锄砸到谢尽欢脸上。
他白了谢尽欢一眼,没好气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抢。”
“你不用说,你光是站她旁边就已经够让我紧张的了。”谢尽欢眼神飘忽,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出于男人天生的攀比心,再加上两人又是同岁,他没少暗暗拿金唾玉跟自己比较——可比来比去,越比越没底气。
论长相,金唾玉那张脸生得十分周正耐看。山眉海目,一身筋骨,属于那种往码头上一站,都能让过路的姑娘偷偷多瞧两眼、还能让老爷们拍着肩膀夸声“好小子”的类型。谢尽欢素来觉得自己眉清目秀也算出众,可只要立在金唾玉身侧,便总觉自己少了几分“大丈夫”的磊落英气。
论性情,金唾玉体贴和善,跟三教九流都能搭上话,凡事心中自有掂量,从不会轻易让人难堪。反观自己,性子偏直,喜怒全摆在脸上,惯于由着本心行事,少了一份能与人周旋的“世故”。
论家资,听说金唾玉祖上留下数艘海船,只需将那几艘大船租给海商,躺着都有白花花的银子进账。而谢尽欢低头看看自己那把祖传宝刀,刀是好刀,吹毛断发,可除了砍人砍瓜,砍不出半两银子。
论名气,早些年间,金唾玉自东海丐帮分舵渡海而来,只为侍奉瘫痪在床的祖母,一番孝行传遍了四邻八乡。祖母离世,他便拜别乡邻,扬长而去。不料两年后他途经故地,正撞见海寇上岸滋扰百姓。他一怒之下摸上匪窝,孤身端掉整座据点,未留一个活口。此事传开,少年游侠的名头便也彻底在金唾玉头上坐实了。
哦对了,这人就连厨艺也是一绝。
谢尽欢偶尔会在药铺蹭饭,有一回吃到的饭菜滋味绝佳,香得他后来每每想起来,都忍不住暗自咽口水。而他后来才偶然得知,那日掌勺下厨的竟是金唾玉。
说实在的,打听得多了,他心里反倒犯起了嘀咕——这样拔尖的好男儿,“面子”、“里子”都齐活,怎么还能没成家?总不能是这望海镇上的年轻姑娘,都这般没眼光吧?
莫非…… 是他早已心有所属?
再看金唾玉与苏濯枝平日往来亲近,似是格外投缘,真是由不得谢尽欢不多想。
他为这件事心头郁郁了好些天。直到那日,他心神恍惚,途经一处茶摊,耳边飘来几位阿婆的闲言碎语:“金哥样样都好,怎么偏偏就喜欢男人呢。”
谢尽欢脚下一个趔趄,手里那块买来安慰自己的红豆糕险些摔了出去。
望海镇上,能让上到八十岁阿婆、下到八岁小丫头,全都一口一个“金哥”喊得热络的,统共就那么一号人物,谢尽欢哪能不知道是谁。
该说不说,为了能主动开口向金唾玉问这件事,他可是前前后后犹豫了快半个月,做了无数轮心理建设,才终于硬着头皮问出口。
——就算是挨揍他也认了。
可没想到金唾玉如此坦荡荡,倒叫他既尴尬又无措。
谢尽欢跟在金唾玉身侧,时不时用刀鞘拨开丛生的灌木,嘴上也没闲着:
“阿金,你看看你,长得出挑,武功好,手头宽裕,又体贴又稳重,苏姐姐要是真看上你,我连哭都没地方哭。”
金唾玉脚步未停,却也听出他这话一半是戏谑,一半是真心实意。
“哟,瞧这样子,外头的闲话你倒是听了不少。”
虽说平白无故被大夸特夸了一通,但要问金唾玉“感动”吗?
不好意思,一点也不。
他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开口:“你小子还是早点死心吧。”
谢尽欢一愣:“啊?为什么?”
“苏姐姐是不会再嫁的。”
谢尽欢摸摸鼻子,心说那自己也没意见啊,只是——
“总得试试嘛。”
若是连试都不试,终究心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