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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清晨的望海 ...

  •   清晨的望海镇,薄雾还没散尽。唐无两跟在金唾玉身后,穿过两条巷子,早市的喧嚣已经隐约可闻。

      许是天不亮便被金唾玉薅了起来的缘故,他眼神发空,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金唾玉走几步便回头瞅他一眼,几回之后,终是没忍住,悠悠道:“少爷,你要是实在睁不开眼,我背你走?”

      唐无两又打了个哈欠,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即径直走上前——起跳,往他背上一趴。

      金唾玉猝不及防,重心猛地一沉,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整个人都愣了:

      “……你还真来?”

      “你说的。”唐无两双臂自然地挂住他脖颈,声音懒懒散散,带着鼻音,“我又不亏。”

      金唾玉顿了顿,随即嗤笑一声,作势要把人颠下来:“下来下来。要我背,可得收钱。”

      话音刚落,背上的人便干脆利落地滑了下来,站定时还顺势伸了个懒腰:

      “那算了。”

      金唾玉:“……?”

      该说不愧是生意人家里出来的子弟吗?“绝不亏本”这四个字,怕是都刻进骨头里了,藏都藏不住。

      金唾玉忽然有点想笑。

      而唐无两经过这通胡闹,困意终是散了个干净。晨风迎面扑来,吹得眼角发涩,他抬手揉了揉,便听见金唾玉啧啧两声:

      “小唐啊,你这可要不得。将来哪家姑娘嫁给你,怕是连买胭脂的钱都得跟你对账。”

      唐无两脚步骤然一顿。

      他偏头看了金唾玉一眼,不知为何,神情莫名地郁卒。

      金唾玉心底掠过一丝疑惑,还没来得及多想,唐无两已敛去那点异样,喊道:

      “金哥。”

      “嗯?”

      “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金唾玉一怔,随即失笑,也没多说什么,自顾自往人声喧嚷处走。

      唐无两起初没懂这人在乐啥,但很快他就懂了。

      两人拐过巷口,早市的喧闹声如潮水般涌来。半边路面被摊位占得满满当当,多是草席铺地,席上竹筐挨着木桶,木桶挤着竹筐,顺着墙根一字儿排开了去。卖鱼的、卖菜的、卖小食的、卖腌菜的,吆喝此起彼伏,这边喊一声“鲜虾活鱼”,那边接一句“刚出锅的”,热闹得像唱戏。唐无两不自觉地嗅了嗅,煎物的焦香裹着海产的腥咸,热乎乎地往人脸上扑。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阵仗,就见金唾玉已经像条鱼似的滑了进去。

      “金哥来了?”卖芝麻饼的大娘远远就扬起手。

      “嗯,带朋友逛逛。”金唾玉笑着应了一声,顺手接过她递来的两个饼,一个叼在嘴里,一个往后一抛。唐无两眼疾手快地接住,饼还烫着,他在掌心颠了两下,险些没拿稳。

      “金哥,今天的海蛎子新鲜,带点回去?”旁边卖海货的妇人探出头来。

      “下午来拿,先逛着。”

      “金哥,你上次说的那事儿我帮你问了……”

      “金哥——”

      一声接一声,像约好了似的,从不同的摊位冒出来。

      唐无两跟在后面,手里的芝麻饼还没顾上咬,已经被这架势震住了。

      他原觉得,所谓的“有人望”,不过就是走到哪儿都有人客气地点个头、寒暄两句、办事时多加通融。可亲眼见到这么多真心实意的热络,才知人缘二字可以超出想象。

      那个卖海货的妇人,金唾玉都说了“下午来拿”,她还非要往他手里塞两条小黄鱼,嘴里念叨着“拿着拿着,又不值几个钱,拿回去给苏姑娘熬汤”。再往前,一个正在修渔网的老翁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把大枣,硬塞进金唾玉掌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多吃点别瘦了,山里没多少好东西”。

      金唾玉倒也不推辞,该收的收,该应的应,熟稔得像回了自家后院。

      唐无两手里的芝麻饼终于凉到能入口。他咬了一口,满嘴芝麻香酥,可嚼着嚼着,却嚼出几分疑惑来。

      昨日从老赵爹口中得知,金唾玉与苏濯枝皆是心善之人,这望海镇上受过二人恩惠的人家数不胜数。但他寻思,人缘再好,总该有个限度吧?更何况金唾玉的断袖之癖在此地似乎早已不是秘密——这种事,搁在别处,即便不被当众非议,私下里也难免遭人鄙夷。

      可这一路走过来,别说白眼了,连个冷脸的都没有。

      “没朋友”?

      唐无两看着前面那人游刃有余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句玩笑话真真可笑。

      ——该说不说,他对金唾玉倒是愈发好奇了。

      唐无两又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嚼了两下,终是忍不住开口:

      “没看出来,你在这镇上还挺吃得开啊。”

      金唾玉侧头瞥他一眼,倒也不谦虚:“那是。混得久了,都熟。”

      唐无两嗯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顺势便问:“那你对镇上赁屋的事,应该也清楚吧?价位、地段、哪些人家靠谱,大概什么规矩。”

      “这个嘛——”金唾玉拖长了调子,微微一笑,“门路自然有。怎么,要我帮忙?”

      唐无两也不绕弯:“金哥肯费心,自然求之不得。不过......我也不能平白受你人情。”

      金唾玉往嘴里扔了一颗刚到手的盐渍梅子,酸得眯了眯眼:“放你一个人瞎转悠,转七天也未必能找到合心意的。我帮你,省事省心。条件嘛——”

      他故作思考,过了会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以后,你得叫我哥。”

      唐无两一愣:“……啥?”

      金唾玉眉梢微挑,理所当然道:

      “我比你大六岁,叫声哥哥,你又不亏。”

      唐无两蓦地一静,他明白金唾玉这话绝非随口打趣、更不是为了占他便宜。

      可正因为听懂了,他才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他原本只想着与金唾玉投缘,能做个自在朋友就已经很好。

      可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分明是真心待他,叫声哥又算什么?何况日后在这望海镇,少不了要打交道,这般认个“义兄”,反倒比“朋友”来得妥当。

      想通了这一层,他嗫嚅着开口:

      “……哥。”

      声音不大,还有点莫名的别扭。

      金唾玉却像是满意了,伸手在他后脑勺揉了一把:“哎,乖~”

      唐无两被揉得往前踉跄半步,心里嘀咕:确定了,金唾玉就是在哄小孩。

      而金唾玉收回手,在身侧虚握了一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发丝的触感。

      ——叫哥好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目光却悄然落在唐无两的侧脸,又倏地移开。

      ——叫了哥,就只能是弟弟。

      ——只能是弟弟咯。

      两人又在早市里悠闲地逛了一阵。金唾玉边走边指,哪家铺子的酱货咸淡正好,哪处摊位的海鲜常有稀罕货,哪个大娘那里卖的豆腐最嫩。唐无两一一记下,偶尔插嘴问几句,手里渐渐也拎了不少东西。

      日头渐高,早市散了,街上行人也稀疏下来。金唾玉把手里的东西点了点,领着唐无两往回走。

      到了熟悉的路段,远远便能望见苏濯枝那间药铺的青布幌子。走得近了,那匾额上“济安药肆”四个字便清晰起来,虽然漆色有些旧了,但擦拭得一尘不染,瞧着便觉舒心。门口青石阶旁,几簸箕晾晒着的药材正被日头烘着,漫出淡淡甘苦之气。

      苏濯枝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药屉,听见门帘轻响,她抬起头,见两道人影并肩进来——金唾玉正低声说着什么,唐无侧首听着,嘴角微翘。

      她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回来啦。逛得可还开心?”

      “挺好,”金唾玉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镇上还是老样子。”

      唐无两也跟着放下手里的几个油纸包,乐呵呵道:“热闹得很。我顺手买了点零嘴,姐姐忙了一早,也歇歇。”

      苏濯枝“嗯”了一声,目光在二人身上淡淡一扫,便转开了视线。

      接下来的大半日,药铺里迎来送往,金唾玉和唐无两帮着打下手,闲下来时就在柜台边坐着剥炒栗子。

      临近酉时,铺子里渐渐冷清下来。

      谢寻欢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性子。他估摸着铺里不忙了,便一瘸一拐地从西屋里挪出来,中气十足地喊道:“小唐!来陪我下几盘棋,闷死了!我赌两壶竹叶青!”

      唐无两眼睛一亮,看向金唾玉。金唾玉抬了抬下巴:“去,别给他留面儿。赢了分我一壶。”

      唐无两冲金唾玉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等着喝酒”,随即脚步轻快地跟着谢寻欢去了。

      苏濯枝恰在此时合上账本,瞥见金唾玉正抬脚往后院走。

      “阿金,”她语气平常,“帮我把门口那几筐药材过个秤。”

      金唾玉不疑有他,轻声应了,转身折返回来。

      苏濯枝起身,与金唾玉一道将门口的药材搬了进来。金唾玉刚拎起秤杆,苏濯枝已搬了张小凳子,在他身侧坐下,随口道:

      “药铺生意一直不错,只是我有时候忙得脚不沾地。阿金,你这回就在镇上多待一阵子,帮我搭把手吧。”

      金唾玉手一顿。

      他素来知道,苏濯枝全力撑着这间药肆,看病抓药煎药出诊样样都来,确实辛苦。从前他在望海镇混日子时,也常来这儿帮忙搬货、跑腿送药,熟得不能再熟。

      可他还是迟疑着开口:

      “……姐姐你认真的?那药田......”

      苏濯枝抿了抿唇,打断他:

      “山上也就那几块药田,我再雇个人照看便是。”

      她抬眼看向金唾玉,眉宇间染上凝重,眼尾的细纹似也深了几分:

      “阿金,尽欢的事......”她顿了顿,眼底流露出一丝怅然,“不怪你。”

      “可你倒好,把自己罚在山上,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回。”

      “三年了,你还要继续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金唾玉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苏濯枝却已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我也不知这样劝你,对是不对。”

      “但我终究不愿看你一直待在山里,把大好的时光都蹉跎了。”

      唐无两的意外到来,的确是推着金唾玉“走出山林”的契机。

      她不愿眼睁睁放过这唯一的转机。

      可她心底也隐隐生出些顾虑——旁人或许看不分明,可她与金唾玉相识多年,怎会察觉不出,他对那唐门少年,颇有几分......好感?

      苏濯枝轻叹一声,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话说在前头,姐姐可不愿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唐无两离开的方向,终于还是把话挑明了:“依我看啊,你这颗心,若是不收着点,往后怕是要撞得一头疼。”

      金唾玉吃了一惊,手中的秤杆蓦地一斜,他连忙扶正。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便要辩解,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淡淡一笑,语带释然:

      “本就不是一路人,我只当他是弟弟罢了——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至于那点连自己都不愿细究的、微末又朦胧的异样心绪……

      都算不得什么,更不值得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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