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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唐无两再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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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无两再睁眼时,只觉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喉间更是干得发紧。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药香,不像是客栈里惯有的熏香,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
他缓了好一阵,才勉强掀开眼睫。
入目是素色床顶,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满室柔和静谧。身下被褥干爽柔软,室内陈设简单整洁,瞧着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卧房。
唐无两撑着身子坐起,被子顺势滑落。他低头一瞥,身上只着里衣,外袍已被脱下叠得齐整,搁在床头的柜子上,钱袋、短匕等随身物件也一并妥帖放在一旁。
正琢磨着这是哪儿,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金唾玉端着一碗温热的药粥走了进来,见他醒了,面带讶然:
“醒了?倒是比苏姐姐预计的早一日。”
唐无两断片的记忆陆陆续续地连上了,却还是有些发懵。他按了按太阳穴,下意识开口:
“这里是……?”
金唾玉将药粥轻放在床头矮柜上,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落座,这才不紧不慢道:
“我朋友苏濯枝的家。她原是河朔人士,如今在望海镇定居行医,比我年长一轮,待见到了,你叫她苏姐姐就成。”
说着,他微抬下巴示意:“先把药粥喝了,她特意交代,你身子近来有所亏空,需补养一番。”
唐无两如今倒是半点防备心思都没有了。他端起碗,闷声喝了两口,发觉这粥熬得软烂,带着淡淡的药香,不难下咽,想来是费了些时间。
“……多谢。”
“别谢,我还盼着你醒来还我饭钱呢。”
唐无两喝粥的动作一顿,想起本该是他做东,到头来反倒让金唾玉破费照料,一时面上都有些挂不住。
他刚嗫嚅着想说什么,就被一声低笑截住了话头。
“逗你的。”金唾玉眼底那点促狭一闪而过,随即正色道:“不过你既说过得罪了人,我也不敢把你随便扔哪儿。苏姐姐这儿清静安全,比寻常客栈稳妥许多。”
唐无两愈发觉得不好意思,心想:你这人还怪好的嘞。
他低头又喝了两口粥,像是在掩饰什么,末了才问:
“我睡了几日?”
“不到两日。”金唾玉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支着,茶褐色的眸子半敛。
他唇角微扬,声音里也带着点笑意:“得亏苏姐姐给你灌过醒酒汤。不过你要是因此耽搁了什么事,那可就只能怪你自己了。”
唐无两没接话,只是将嘴里的粥缓缓咽了下去,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还好,也就两日。
他抬眼看向金唾玉:“你那醉春风......”
“嗯?”
唐无两顿了顿,声音里难得带出几分服气:“果真霸道。”
“那当然。”金唾玉眯眼笑了笑,可随后又是一声轻叹,话里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怅然,“你算是有口福的,醉春风总共也没几坛。酿酒人早几年就走了,他那一手,可没人学得来。”
唐无两一怔,听出那叹息声里隐含的惋惜,心头无端漫开一片沉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室内静了片刻,他低头将碗里剩下的粥慢慢喝尽,轻轻放下空碗。
金唾玉也不再耽搁,起身收了碗:“你自便吧,我先忙去了。灶上还熬着药呢。”
苏濯枝一大早就被请出门看诊,走得急,她的药铺里有不少药材需晾晒,还收留着两个病人,都托付给他照看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唐无两掀开被子下了床。躺了两日,身子骨难免发僵,他活动了一番肩背腰肢,待那股凝滞感慢慢化开,便利落地更衣束发。
一切收拾妥当,他推门出去透气。
深秋的日头不太亮,照得院落一片冷清。角落里一口水井,井台边搁着木盆。他走过去,打了半盆水,俯身掬水拍了拍脸。
水凉,激得唐无两一激灵,脑子也跟着清明了。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咚咚拍响。
一个中年汉子探进头来,阔面大耳,嗓门不小:“金哥!金哥在吗?”
金唾玉从灶房探出头:“喊什么?”
“码头上出了点事,老张家的货被人扣了,想请你出面说句话。”那汉子搓着手,“知道你早就不管这些了,但老张实在没法子……”
金唾玉沉默了一会儿,拿布巾擦了擦手,应声道:“知道了,等会儿。”
他走到院中,先把唐无两拉进灶房。灶上有一个药罐正咕嘟作响,白汽袅袅。
金唾玉茶褐色的眸子在唐无两脸上停了停,非常确信这张脸的主人年纪比自己小,便自然地唤道:“小唐。”
本就寻思着是不是要帮忙的唐无两蓦地抬眼:“嗯?”
——从小到大,还没人这么叫过他。
“我得去趟码头,苏姐姐估计要很晚才回来。药铺的西屋里还收留着两个病人,一个需换药,一个需喂药。”金唾玉语速略快,往灶上那罐药汁努了努嘴,“这罐药汁再熬一刻钟就得离火,晾温了再端去喂。换药那个伤在腿上,药膏搁他床头了,他自己能动弹,但若是喊疼或不便,需你在旁边搭把手。”
唐无两会意,爽快地一拍胸脯:“你放心,交给我。”
金唾玉唇角微扬,像就等着这句。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唐无两的肩膀,温声道:“有劳。”
唐无两摆摆手,不甚在意:“这有什么,你快去吧。”
金唾玉颔首,转身快步出了院门。
唐无两搬了把小凳子在灶边坐下,盯着火候。一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他适时往灶口添了根柴,脑子里却转着方才那中年汉子喊的“金哥”。
——金唾玉在本地,似是颇有人望。
估摸着熬够了时辰,他拿布巾垫着手把药罐端下来,寻来一只干净瓷碗,将药汁滤了进去。浓黑的药汤冒着热气,一股苦味直往鼻子里钻。
待温度适口,他才端起药碗,往西屋走去。
西屋临街,敞着半扇窗,靠窗的榻上坐着个干瘦老头,正翘着腿抠脚丫,见进来的是个生面孔,他眼睛一亮:“哟,小哥瞧着面生啊!今儿怎么不是金哥来送药?”
唐无两脚步微顿:“他临时有事。”
“有事?”老头放下腿,眯着眼把他上下打量一番,“那你是……”
“他朋友。”唐无两只略一打量,便瞧出这老头是个爱唠的性子。他将药碗递过去,顺着话头道:“临时来帮忙。”
“朋友?”老头接过碗,却没急着喝,咂摸着嘴重复这两个字,像品什么稀罕物,“金哥的朋友?那可稀罕。他这人看着好说话,其实跟谁都难亲近。”
老头说着说着,忽然往前凑了凑,朝他挤了挤眼,压低嗓门:“哎——我之前可是瞧见金哥背你来的。其实你们是......那种朋友吧?”
唐无两对上一张“看破不说破”的暧昧笑脸,哪还能反应不过来。
他眉头一蹙,压下心头那点惊诧与不自在,面无表情道:“……不是。喝你的药。”
老头顿时失望地缩了回去,兀自嘟囔:“可惜了,瞧着还怪般配的。”
唐无两原本还存有几分探听消息的心思,此刻却已烟消云散。
他就当听不见老头的浑话,转身去帮另一位病人换药。
只是手上的动作未停,脑子里却已思绪翻涌:
金唾玉……是断袖?
他竟半点没瞧出来。
可转念一想,唐家堡的同门师兄弟里也不是没有这类人,若放眼江湖人世,就更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不理解归不理解,倒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