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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当天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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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慢悠悠晃进了望海镇。
金唾玉早在镇外就把福宝放飞了——这鸟大爷忒不爱进人多的地方,让它自己找地方歇着,正好也省得他操心。
而唐无两眯着眼打量这座临海小镇,心情很不错。此前他一连半个月都在山里转悠,虽说没出什么事,但终究过得跟野人似的。现在终于沾着人烟气,听见远远传来的叫卖声,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该处理的都已了结——两艘货船保住了,该除的祸患除了,消息也马上就能捎回唐门。至于家里收到信后是什么脸色,他懒得想。
反正此刻,他无事一身轻。
他偏头看了眼身后的金唾玉。
溪边偶遇时,得知这人本就是下山打酒,两人目的地又一致,便互通了姓名,干脆一道走。路上该走的时候走,该停的时候停,金唾玉还能时不时指条近道——总归比唐无两自己转路省心。
“我不熟镇上的馆子,你挑家好的,我请客。”
金唾玉眉梢一挑,似是没料到唐无两会邀他吃饭,随即一笑,半点不客气:
“行啊。那就顺风楼,本地最好的馆子。”
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俗话说得好嘛,吃饭不积极,脑壳有问题。
两人约好时辰,便暂时分道而行。
唐无两径直去往唐门在这镇上的一家脂粉铺,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取了银两,将暗器与随身物事补齐,随后提笔写信,把该交代的事项一一落笔。
待他走到顺风楼所在的街口,金唾玉已倚在酒楼二楼的栏杆上,托着腮往下望,无聊地数着街上行人。见他到了,顿时来了精神,抬手一挥:
“这儿!”
唐无两抬头应了一声,抬步便往顺风楼里走。他腰间一侧坠着鼓鼓的银钱袋,另一侧挂着短匕,还悬着那只金唾玉之前扔给他的酒葫芦,随着步子轻轻晃荡,一身随性,又透着几分江湖客的潇洒。
刚一进门,迎上来的伙计便下意识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微微一顿,随即错开目光,低声道:“客官里面请。”
唐无两面不改色——走江湖的,谁还怕被多看两眼?
自觉没什么不妥,也懒得深究,他径直提步上了二楼。
金唾玉早已占了个靠窗的好位置,见他上来,目光先往他腰间一瞟,落在那只熟悉的酒葫芦上——那是个寻常干匏所制的酒葫芦,不算精致,只在腹间淡淡描了朵木槿,墨色在经年累月中变得浅淡,只能依稀辨出花的轮廓。
“怎把这玩意儿也带来了?”
唐无两坐下,把葫芦解下来往桌上一搁。
这酒他已闻过,绝非寻常货色。
他轻描淡写道:
“我识货。”
金唾玉眉眼一弯,顺手摆开桌上的四只青瓷酒盏:
“那我倒要跟你好好说说,这酒的来历。”
唐无两抬眼看向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
金唾玉清了清嗓子,摆出几分说江湖段子时的轻佻腔调:
“这酒,是我丐帮的一位长老年轻时酿的。那时他看上一位姑娘,姑娘爱喝酒,他便想着酿一款喝不醉的酒讨她欢心。结果你猜怎么着?”
唐无两倒是很配合:“怎么着?”
“酒酿出来,色如琥珀,入口绵柔。他兴冲冲拿去赠予心上人,姑娘连饮九杯,半点醉意都没有。” 金唾玉故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可等她一站起身,就软倒在了他怀里,过了整整三日才醒。醒来之后,二话不说,同意了嫁给他。”
唐无两挑眉,半点不信世上有这般蹊跷的酒。
金唾玉见他这副神情,反倒笑了,慢悠悠道:
“那长老后来才明白,这酒不是不醉人,是醉得慢、后劲烈,便给它取名——醉春风。”
话音刚落,伙计已陆续将菜端上桌:姜醋醉虾、酱烧海鲈、煨海螺、葱焖海蚶,一盅菌菇豆腐羹,另配两碟时令鲜蔬,热气混着鲜香,转眼便摆了大半桌。
唐无两扫了眼桌上,皆是本地新鲜海味,搭配得妥帖实在,心道:这人倒是会点,怕是顺风楼的常客。
他当即拔开酒葫芦,将桌上的酒盏一一斟满。
这下那股馥郁的酒香更加明显了。
头一盏,唐无两端起来闻了闻,只觉底蕴醇厚,一闻便知有些年头。可酒液入喉,竟是清甜软绵,半点不冲。
感受到喉间回甘,毫无灼烧之感,他心中更加认定对方是夸大其词,便又取一盏,干脆利落地饮尽。
金唾玉也不拦,只提着筷子慢悠悠吃菜,时不时抬眼瞧他一下。两人随口聊着些江湖轶事,从东海轶闻到塞北风物,漫无边际地扯谈,加上酒菜可口,气氛倒也热络。
六盏酒下去,唐无两面颊上已泛起薄红。
金唾玉支着腮看他——这小子一身行头算不上张扬,可衣料上乘,皮肉养得白净,腰间钱袋更是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少爷胚子。
“唐大少爷,”他故意拖长了声调,调侃道:“你怕是不太能喝?”
唐无两眉头一蹙,他一向自认酒量不错,当然满心不服:“谁说的?”
话音未落,又是一盏仰头饮尽。
金唾玉张了张嘴,本是想劝一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少爷的脾气他算是看出来了,劝了反倒像小瞧对方,恐怕只会越劝越来劲。
反正醉成什么样,最后不都得自己来收拾?索性由着他去吧。
酒意上得慢,唐无两还清醒着,甚至还能夹几筷子菜。可吃着吃着,筷子尖忽然在碟沿磕了一下,清脆一响。他愣了愣,低头看那筷子,像是没明白它怎么不听使唤了。
再抬头时,金唾玉的脸已经晃成了两个。
“……少爷?”金唾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唐无两想应声,却只觉口舌发僵,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试着扶桌起身,胳膊却软得使不上力,身子晃了两晃,意识便模糊下去。他索性往桌上一趴,将脸埋进臂弯,不动了。
金唾玉默数三声,这才用筷子尾端戳了戳他的肩膀:“唐无两?”
依旧没动静。
金唾玉放下筷子,将桌上最后两盏酒拢到面前,不紧不慢地饮尽。
酒液入喉,他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慢悠悠开口:
“忘了说,那姑娘是我丐帮中人,她能喝九杯,旁人可不见得。这世上多少男人都喝不过她呢。”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朝刚给另一桌上完菜的伙计招了招手。
伙计会意,小跑着过来收了账,又识趣地退下。
金唾玉这才绕到唐无两身侧。
这人脸埋在臂弯,睡得昏沉,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半点没有要醒的意思。
他站着看了两息,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俯身将唐无两的一条胳膊搭上自己肩头,半扶半搀地将人架了起来。
踏出酒楼,天色已然暗透,街边也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笼。
金唾玉微微蹙眉,心底琢磨着哪些去处够稳妥,好安置这位麻烦少爷。
身侧的人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金唾玉没听清,也没问。
“少爷,你行行好,别吐。”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真吐了我可没法给你换洗——还得找人。”
唐无两已醉得不省人事,自然半个字也不应。
金唾玉又轻叹一声,架着人没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