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思乡心切 暗潮汹涌 ...
-
第六十七章
栗知依稀记起幼年在南城，父母也曾带他听过越剧。只是彼时的他年少顽皮，耐不住久坐听戏，手里攥着小小的鸳鸯泥哨，时不时吹几声清脆声响，闹得邻座侧目，总被母亲轻声嗔怪吵闹，早早被领回家，转身便拉着邻里孩童追逐玩闹，抱着小小的绒球嬉笑奔跑。
岁月辗转，逃难路上颠沛流离，父母的模样早已在时光里渐渐模糊，唯独那个温暖闲适的午后历历在目，他倚着家门门槛，抱球吹哨，无忧无虑。
念及此处，栗知眼底酸涩翻涌，温热的泪水无声滚落。
“怎么哭了？”顾鋆笙瞬间察觉他的失态，微微俯身低头询问，素来深沉晦暗的眼眸里，褪去了平日的凌厉，藏着难得的温柔暖意。
栗知轻轻摇头，抬手拭去眼角泪痕，声音轻浅柔和：“只是梁祝情意动人，一时动容罢了。”
他早已无家可归，年少逃难时便失了双亲，一身漂泊如浮萍，无处归根，这点刻骨的思乡之情，他从不愿轻易言说。
在栗知心底，自己不过是依附顾鋆笙而生的人，于对方而言，或许只是一时消遣的玩物，纵然吐露心事，也换不来半分体恤，更不可能得到尊重爱护，何苦徒增尴尬。
顾鋆笙望着他强装平静、暗自隐忍的模样，眸色悄然沉暗，心底漫上丝丝无奈。
【又是这般……】
每当他想要栗知卸下心防真心靠近分毫，栗知便会筑起高墙，默默将他推开，疏离又克制。
台上戏情缱绻，祝英台暗诉心意，梁山伯懵懂迟钝，惹得佳人娇嗔怒骂“呆头鹅”，嗔怪里藏着浓情蜜意，温柔缠绵。
可楼上雅座之间，却是一片沉寂冷凝，无声相对，与台上的温情景致格格不入。
栗知本就体弱单薄，静坐许久早已身心疲惫，眉宇间泛起倦色，指尖轻轻揉着酸胀的额角，悄悄调整坐姿缓解不适。
栗知知晓顾鋆笙为陪他出门，整整忙碌了一上午的公务，这才腾出闲暇，纵使身心难受，也不愿扫了对方兴致，终究是咬着牙隐忍，半句不适也未曾吐露。
“不舒服就说出来，回头病倒，又要折腾下人去请大夫。”顾鋆笙本就对婉转拖沓的越剧没什么兴致，落座许久，余光一直留意着身旁的栗知。
眼见他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身形愈发绵软无力，顾鋆笙眉头当即拧起，冷硬的语调听着像是厉声斥责。
栗知身子微微一颤，脸色更白，慌忙低下头，乌黑柔软的发丝垂落，只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脖颈，模样温顺又怯弱。
顾鋆笙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底悄悄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径直站起身，侧过身等栗知动身。
栗知体弱动作慢，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距离，顺着戏楼的木楼梯往下走。
看见两人要走，暗处蛰伏的刺客瞬间慌了神，这群人是前朝王大帅遗留的旧部，借着采蝶越剧班的名义混入芒城，唯一的目标就是刺杀顾鋆笙。
他们原本计划等整场戏落幕再动手，外面埋伏的枪手也还没做好突袭准备，眼看目标就要登上门外的汽车，伪装成小伙计的刺客再也按捺不住，攥着一把磨得锋利的菜刀，猛地从茶桌底下冲了出来。
“杀人了！”
尖锐的惊呼瞬间炸开，看戏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桌椅翻倒、茶碗碎裂的声响混作一团。
门外埋伏的同伙听见动静，仓促举枪，却被外围护卫提前察觉，根本来不及瞄准射击。
入场前所有观众和伙计、演员都经过搜身检查，避免枪支藏匿，因此刺客唯一的武器就是这把后厨菜刀。
护卫队距离大门还有四五米，根本来不及瞬间拦在两人身前。
眼看寒光刺骨的刀刃，直直朝着顾鋆笙劈来，栗知脚步偏慢，刚好落在顾鋆笙身后半步。
刺客骤然扑来的瞬间，栗知一个念头下意识划过脑海：只要顾鋆笙把自己往前一推，就能用他挡住这致命一刀，安然脱身。
过往在花楼里，他见过太多这样舍弃旁人保全自己的权贵，早已默认这就是上位者的选择。
栗知闭上眼睛，等着成为人肉盾牌，可预想中的推搡没有到来。
利刃近身的刹那，顾鋆笙反手牢牢将栗知按进自己怀里，用宽厚的后背和手臂挡住刀锋，菜刀狠狠划开他军服的衣袖，锋利的刃口割破皮肉，温热的鲜血立刻顺着小臂往下淌。
栗知茫然地睁开眼睛，凌乱的心跳让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唔。”顾鋆笙闷哼一声，眼底骤然翻起慑人的戾气，抬腿重重踹在刺客胸口，将人狠狠掀翻在地。
紧接着几声清脆枪响，藏在戏楼各处的残余刺客，尽数被护卫制服。
“大帅！”手下惊呼出声，顾鋆笙脸色难看地摆了摆手。
混乱渐渐平息，周遭只剩散落的杂物和零星的喘息。
栗知靠在顾鋆笙怀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方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
“这里不安全，先回府。”顾鋆笙把残局交给了副官，揽着栗知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带着他上了车。
回到大帅府，顾鋆笙解开军装让人处理手臂伤口，栗知寸步不离守在顾鋆笙身边。
栗知抬手，轻轻碰了碰顾鋆笙流血的手臂，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轻声开口：“您……为什么要救我？”
栗知澄澈的眼眸里，满是茫然与不敢置信，在他长久的认知里，顾鋆笙是手握一城生杀大权的督军，冷漠寡言，习惯掌控一切。
栗知一直觉得，自己不过是对方一时兴起留下的消遣，大帅肯留他在身边，已是天大的恩赐，从来不敢奢求半分真心。
利刃当前，他本就做好了被舍弃的准备，可顾鋆笙偏偏选择用自己的伤，换他平安，长久的卑微与胆怯，在这一刻有了松动。
栗知攥着顾鋆笙脱下的染血军服，指尖微微发颤，小声追问：“我只是个从花楼出来的人，身份上不了台面，于您而言，不过是个玩物，何必为我受伤？”
顾鋆笙低头看着他，手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语气依旧是惯有的霸道直白：“你是我的人，我护着你，天经地义。”
这句“我的人”，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占有感，却让栗知心头又酸又暖。
栗知咬了咬下唇，鼓起积攒许久的勇气，决定问个明白，试探着问：“那日后，若是您要迎娶名门女子，纳别的姨太，也会这般护着她们吗？”
这话藏着他一直不敢表露的不安。
栗知见过从前王大帅府里姨太成群，也听过见过不少富商后院之中新人进门，旧人便被抛在脑后，下场凄凉。
他害怕自己若是恃宠而骄，失去本分，终究逃不开同样的命运。
顾鋆笙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格外郑重：“为什么要找其他人？有你一个，就足够了。我不会纳姨太，更不会另娶旁人，你就是我的大帅夫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惊雷炸在栗知心间，他猛地睁大眼睛，长睫剧烈颤动，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夫人”这两个字，是他从前连做梦都不敢触碰的名分。
栗知仰望着顾鋆笙，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我……我配不上的。大家都说，我只是您闲来解闷的玩物。”
“谁敢这么对你说？”顾鋆笙脸上少见地露出怒意，黑眸沉沉，“往后再有任何人敢胡乱嚼舌根，直接告诉我，我绝不轻饶。”
栗知怔怔望着他，积压了大半年的心结，在这一刻彻底化开，长久刻意筑起的心墙轰然倒塌，隐忍的情绪化作泪水涌了上来，却不再是委屈孤寂的泪。
他扬起清丽的脸庞，露出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泪眼朦胧，模样楚楚动人。
顾鋆笙看着他落泪，剑眉紧拧，神色冷厉凶狠，语气依旧生硬：“怎么又哭了？”
换做从前，栗知听见这样冷硬的语气，一定会慌忙收住情绪，满心惶恐，可此刻他清楚，这副冷外表下藏着温柔。
栗知摇摇头，抬手抹掉眼角的泪，声音清甜柔软：“不哭了。往后只要大帅不丢下我，我就再也不掉眼泪了。”
“说什么傻话。”顾鋆笙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又伸出受伤的右手，指尖带着薄茧，笨拙地擦去他脸颊剩余的泪痕，粗糙的触感蹭过娇嫩肌肤，带着细微的痒意，栗知却只觉得满心滚烫。
“若是我抛弃了，你便杀了我。”顾鋆笙说的理所当然，却把栗知吓得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他轻轻抬手，捧着顾鋆笙受伤的手臂，侧脸温顺地蹭了蹭对方的掌心。
之后几天，栗知亲自备好温水、消毒药膏，小心翼翼为顾鋆笙清理伤口、更换纱布，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他。
空闲时，栗知特意去城内香火最旺的道观，求了一枚开过光的平安扣，亲手编成细绳，仔仔细细系在顾鋆笙手腕上。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思乡心切
